17、江湖篇：问情⑹ 在这江湖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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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江湖上，两年的时间不长也不短，却足以发生很多事，淡忘很多事，也铭记很多事……
就比如，两年前莫问情亲手处决叛逃而出的亲弟弟，曾让众人一度哗然，更是对这个身体病弱却内心冷硬的烟雨楼楼主又添了几分惊悸——他对至亲都下得了手，其他犯到他手上的人还讨得了好吗？
因此，当时在莫轻情身死下葬、相识半载的花楼头牌韵儿姑娘自此疯癫不知所踪之后，这个莫楼主立刻就成了千夫所指万民唾骂的罪人，甚至被指为妖魔号召除之。但即便闹出了如此大的动静，莫问情也没有辩解半句，或者说根本不屑理会这般言论。而烟雨楼所属的各个分堂哪怕遭受着其他势力的种种打压，也未曾再出现叛逃者，反而在这种磨砺中迅速地成长壮大起来。
一年前，烟雨楼势力拓展到北疆，并带回了前任楼主莫隽远及其爱妻的遗骸，合葬于江南莽山之巅。归来之后，烟雨楼气势大盛风头无两，离江湖霸主之位也仅差个名号而已，但谁也没想到，它竟就此沉寂下去，明面上再也没参与过各种江湖纷争。
而让人更加想不到的是，三个月前，楼主莫问情竟然宣布就此解散烟雨楼，曾经多年经营的势力一朝化为乌有。——谁都知道，将一个帮派发展到如斯规模需要耗费无数的精力与心血，历尽千辛万苦才获得的成就，也都舍不得轻易放手，只会一代又一代传承下去直到没落。但这个人，竟有如此的狠心与决断！
有不少人在私下里揣测，说楼主莫问情其实早已病重身死，就连一直不离左右的残梦之主冉若寒也随之而去，其他首领之间谁也不服谁，迫于无奈之下只能就此解散，搬出那人的名号也不过是听着好听而已。但据后来偷闯烟雨楼的知情人士透露，楼主和冉姑娘都活得好好的哩！
“哎，我们哥儿仨在关东一带混了多年，自认为功夫还不错，又听说烟雨楼解散了就好奇心起想要去那儿探查一番，谁知道好不容易躲过守卫刚刚进门，就被冉姑娘发现了……要不是莫楼主突然出声说话，只怕我们当晚就要死在残梦剑下……妈呀，吓死老子了，现在想起来还一身冷汗，那女的满身煞气太恐怖了！”
“那他当时说了什么？”有人问道。
“莫楼主当时在房中说，‘阿冉，放他们离开吧，——行事如此鲁莽又实力过差，不可能是敌方派过来的’，”那大汉一脸心有余悸，“然后冉姑娘居然很赞同地笑了一下，说了声‘也是’，就收剑让我们走了……第二天日头出来了兄弟几个打眼一看，天！不远处空地上摞着几十具尸体，死相那叫一个惨啊！其中有个看上去领头的，虽然没那么惨，但明显被一击毙命，——这分明是‘惊魂’造成的伤呐……我们当时怎么就猪油蒙了心敢去夜探烟雨楼呢？幸亏最后平安回来了……”
“那是你们武功太差，”听的人忍不住插嘴，“就这还丝毫不以为耻，看来‘关东三雄’以后直接叫‘关东三熊’得了！”
“嘿，不管什么原因，能逃脱就是本事啊，”那货一脸得意洋洋，“试问，你们中有谁能在冒犯了这两人后，还从惊魂残梦之下全身而退？不能吧？……哈哈，所以我们仨做出这等丰功伟绩，怂也怂得光荣！……”
这话好有道理，竟然让人无言以对。毕竟，并不是所有人都像这仨傻大个一样，把脑袋悬在裤腰带上去亲自证明烟雨楼现状的，——就算解散了曾经一手扶植的势力，莫问情也不是他们能惹得起的，更何况人家身边还有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女冉若寒！
于是，这件事在江湖上的风向渐渐就变了，众人也普遍认为，莫问情不爱江山爱美人，为了不辜负相伴多年的红颜，宁愿放弃触手可及的霸主地位，也要与她一起携手隐退！
这般选择，纵然让很多人觉得愚蠢，却也并非不可理解——毕竟，这对人中龙凤已在楼中并肩作战七年，惊魂残梦也一直指向相同的方向，就算最后无心问鼎，可早已缔造了属于自己的传说，如今同去同归，是属于江湖儿女最好的结局……因此，当许久之后有人发现两者早已离开烟雨楼不知影踪时，大家都没有丝毫惊讶，因为这样的人中龙凤，既然不受俗世声名权势的束缚，又怎会拘于区区一隅之地？……定然是，云游隐居去了吧！
都道是“无风不起浪”，但事实当真如此么？
并不完全是这样！
毕竟传言只是传言而已——传言中早已死了两年的人现在还好好活着，而传言中安然隐居的人，却在烟雨楼解散还不到两个月的时候，便已悄然归于埃尘……
其实，云栖的身体早在两年前就不行了，自澜州归来之后，更是有好几次在处理楼中事务时毫无征兆地晕死过去，无论受到何种刺激都没有反应，但他每一次都挣扎着醒了过来。在此期间，如果没有冉若寒多加帮衬，只怕这烟雨楼早就内忧外患接踵而至了，——她终究，还是无法弃他不顾！
她就那样默默地陪着他，见证着那人是怎样一步步收拢能人异士攻下秘术奇诡的北疆，又是怎样拖着残躯为烟雨楼所属谋求退路……在解散势力之时，楼中数万弟子尽皆拜首，恳求心目中的神不要弃他们于不顾，但极少有人知道，这个众人眼中无所不能的神早已为了这座楼耗尽自身最后一丝精力！
云栖当时只对几个信得过的首领说明了实情，“虽然烟雨楼崛起迅速，但江湖势力错综复杂，又怎么可能没有更强的存在？现在之所以按兵不动，不过是没有真正危及他们的切身利益，不愿轻易伤筋动骨罢了……我若活着还好说，一旦我死了，又没有合适的继任者，那烟雨楼覆灭也不过顷刻之间而已……人在江湖上，所求为何？若能幸福安好，又有多少人愿意颠沛流离刀口舔血？更多的，不过是无奈罢了……与其等着敌人打上门来，倒不如趁着现在风头正盛主动散开，这样一来其他势力搞不清楚状况，估计不会大规模打压，就算以后真的发现不对，这段时间也足够你们改头换面正常生活了……”
他将涉及到的都考虑了进去，包括消息传出后一批又一批前来刺杀的人，那天晚上故意放走打探消息的关东三雄，以及自此之后逐渐改变的风向……那般猜测一出，江湖上无数痴心女子羡慕冉若寒太过幸运，此生能遇着这么个愿意为她放弃了天下的良人，这样的男子别说等上七年，就是七十年也是值得的。
但没有人知道，他从一开始，就根本没给她任何做梦的机会；所谓幸福，也不过是握在手中的沙尘，一不留神便消了踪迹，再寻不见……
在解散了烟雨楼后，那人曾站在莽山之上看着父母的墓地感慨道，“生离之后无法同衾，死别许久终归同眠……当初父亲明知必死也要执意去北疆，如今得偿所愿，自己却是看不到了！”
“若是泉下有知，他们定然会开心的，”堇衣女子神色有一瞬间的恍惚，“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说得大概就是这种感情吧！”
“生死相许？这很难么？”青年蓦地冷笑，“当时莫隽远年轻气盛独闯北疆，与异教圣女赛珂蕊情愫暗生私逃出境……本来这条路若是一直走到底，他也好歹算个男人，哪怕是为了保护所爱之人被异教杀了也算是死得其所，只可惜，没过几年他就受不住了……”
“当时两人所生的长子已经七岁，次子也不过两岁……莫隽远自诩是个武艺高强心怀抱负的大侠，怎么甘心一直过这种被人追杀提心吊胆的贫苦生活？纵然没有把妻子交出去换得自身安全，可平日里言行举止却不自觉带有怨气……他也不想想，当初明明是自己的选择，不如意了凭什么怪到女人头上？”
“赛珂蕊身为异教圣女，心高气傲丝毫不亚于自己的丈夫，察觉莫隽远心有悔意，更不想让自己心中的爱情日复一日消耗殆尽，便在某一日不辞而别回到北疆，用自己的性命换得所爱之人平安……而莫隽远在她离开之后方才幡然悔悟，于是再度闯入教中，可是除了身受重伤被扔出去之外，竟连妻子的尸体都没见着……而且因为他这番举动，七岁的儿子也遇到危险差点丧命……”
准确得说，那孩子的灵魂其实已经消散，所以云栖才能在那时候附于其身。自此之后，那个应该被称为父亲的男人就带着两个儿子返回中原，并且为了根基受损命不久矣的长子遍求名医，听说望幽谷的忘忧老人所习心法有可能延年益寿之后，不惜跪在谷前七日七夜，也要为长子拜得师父保下性命……
最初，莫隽远创建烟雨楼的目的，不过是为了回到北疆找回爱妻的尸骨而已——一个男人，如果要靠自己女人的保护才能苟且偷生活下去，而且连她的遗体都无法亲手安葬，那还不如直接去死来得痛快……可是他不能死，因为两个儿子都太小了，根本顾不住自己……但这十几年的内心折磨苦熬下来，早已让他没有了任何生存的欲望，所以在长子十九岁那年，他终于决定放下一切前往北疆……
云栖在无数个世界中，早已对岐黄之术研究颇深，可是医术再高明又有什么用呢？救得了重伤濒死的病患，却救不了心存死志的正常人！况且，他知道莫隽远痛苦的根源为何，也该死的理解这种选择，所以哪怕有违本意，仍是接手了其身后的诸多麻烦……
“从一般意义上讲，莫隽远根本不是个好丈夫，因为他连自己的妻子都保护不了，明明将她带了出来却又伤透她心将人逼走……他也不是个好父亲，因为在这十几年内他时时沉溺于自己的痛苦，从来没有真正关心过自己的儿子，甚至最后将所有重担直接甩给根本没多长时间好活的长子，同时抛下尚不知人世险恶的次子急匆匆赶去赴死……”云栖闭了闭眼睛，“可是这样的人，我却心甘情愿称他一声‘父亲’，纵然他辜负太多也犯错太多，但终究，还是和着血泪将一切后果担了下来……要知道，有时候选择生可比选择死难得多了……”
冉若寒目光复杂地看着眼前这人，发现他仿佛去掉了长久背负的枷锁般，流露出独属自己的凌然与傲骨，并说出这么一大番平时根本不会宣之出口的言语，一时间竟感觉他离她更近了，又仿佛离她更远了，“那你呢？如果是你在同样的境况下，又会如何选择？”
“莫隽远的错误在于，满怀希望给出了一个梦，却又亲手将其打碎……而我，如果明知自己做不到，那在一开始就不会给人这样的希望，”云栖目光彻然地看着她，然后突然勾起唇角故作轻松道，“可能我这样的，实际上比他更渣一些吧！”
但冉若寒却没有笑，——她已经明白了这人的意思，也知道这就是他对自己这些年来所做一切的交待。可是，不甘心！哪怕早就猜到他是这样想的，可就这么直截了当地说出来，她还是不甘心！
云栖轻叹了一口气，温声言道，“阿冉，记得你曾经说过，有朝一日要亲手杀我，现在你的实力已经高于我，完全可以动手了……我死之后你要是嫌墓葬太麻烦，直接一把火烧了，骨灰迎风散去就好，反正无论怎样最后终究要归于尘埃，我倒是不介意的……”
可是冉若寒介意！
她想到了这人曾经说过“莫问情身死之时，定是所应承诺完成之日”，如今烟雨楼解散了，他便再无牵挂了么？她的手忍不住颤抖起来，声音也颤得厉害，“你不是在你师父临终前答应过，要照顾庄小蝶一生平安么？难道诺言尚未实现，便要以死来逃避？”
云栖笑容浅淡，“她日后自会有楼中子弟暗中照顾，若想一生平安顺遂是没问题的！”
“那烟雨楼呢？周围强敌环伺，你也不再管了吗？”
“烟雨楼已然解散，楼中子弟的退路也早安排妥当，日后只要小心点总能顾住自己……就算真的遇到危险了，那也是他们的命！”
她的唇嗫嚅了半天，终于再次开口道，“可你还曾经应诺过，不再让我孤苦无依独自飘零……你忘了吗？”
“没忘，”云栖深深地看着她，“但你当时拒绝了，不仅如此，就连作为信物的玉佩也早已随意丢弃……所以，这个承诺不算数！”
在这一刻，冉若寒的内心顿时剧烈地翻搅起来，后悔、痛苦与委屈各种情绪纠缠到一起，让她几乎跪到地上干呕起来，但她强行压下了这种不适，扬头冷笑道，“是啊，我说过有朝一日会亲手杀你，可我凭什么让你死得这般容易？……昔日里叱咤风云的莫楼主，若是能在病榻上饱受折磨地死去，那模样定然是解气得很！”
云栖沉默良久，才道，“阿冉，如果这是你最希望的，——那我答应便是！”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江湖篇：问情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