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江湖篇：问情⑸ 天若有情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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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若有情天亦老，人若无情枉为人，——只是，倘若人的存在如天地般恒久，无拘于生死，未经得枯荣，历不尽轮回，求不得安宁……那么他，又怎会有情？又怎敢有心？
不过，或许是在这个世界待得时间过长了，以至于云栖会不自觉混淆了身份，特别是接下烟雨楼这副担子以来，有时候竟认为自己真的是苦撑病体独支父业的好儿子，和一心为弟弟着想意图培养其成材的好哥哥……可惜，他终究不是，就算占了这具身体，也根本不可能如寻常人家那般兄弟情深！
当莫轻情认为自己会死在兄长手中，满心悲哀绝望却又无法抵抗，只能嘶哑地质问“你是不是没有心”的时候，云栖本以为自己会因为被误解而难受而刺痛，但是没有，一丁点儿都没有。他只是近乎冷眼地看着曾经寄予厚望操心甚多的弟弟在眼前徒然饮醉歇斯底里，心绪却没有一丝波动，如同对着一个完完全全的陌生人……爱之深而责之切，他所表现出的漠然本便意味着不曾将其放于心中，这一点，瞒不住相处甚久的至近之人，也再无法瞒得住自己。
他从来都是凉薄的，也早已习惯在不同的世界里充当过客，因为他知道，就算占了别人的躯体，也不是他们之中任何一个，所有付诸其身的关爱或仇恨，对应的也大多不是自己。
他曾经就此抑郁不平过，可慢慢便发现，就算那些感情对应的当真是自己又如何呢？他的心与情，早在一次又一次的轮回中被打磨得有如一谭平静无波的死水，外表看上去淡然从容，可内里早已没有了相应的活力，也根本无法回应旁人哪怕稍显浓烈的感情，唯一能够坚持的，也不过只有属于自己的责任与承诺而已，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但人往往会对自身没有的东西心生渴望，云栖也不例外，所以，自七岁时附于此身之后，便逐渐地融入其中，也习惯于享受父亲沉默无声的关爱、弟弟亲近崇拜的目光、师父耗费心力的教导、师妹贴心细致的照顾……这种温暖，太美好也太容易上瘾，所以他不自觉便想付出相应的回报。也正因为此，在多年前父亲莫隽远明知送死也要去北疆寻找去世多年的妻子尸骨，并将身后之事托付给他时，他纵然觉得此举着实不妥，更有违自己的心意，但仍是言辞凿凿地承诺了下来。
承诺本身没什么错，但错就错在，他未把握好分寸的行为举止让亲近之人生出不该有的期待，从而导致了本可避免的悲剧——
望幽谷之中多年相处，师父兵解后应诺照顾，纵然不曾失礼也未有约束，却让师妹庄小蝶认定自己是可以托付终身的良人，一次次累积的失望过后，竟然宁愿与右长老合谋背叛也要在他心上划下重重的痕迹；而弟弟莫轻情，原本以为他是为了所爱女子而选择背离，但时至如今才发觉，竟是因为对他这个大哥的极度不满与失望，倘若平时能再关心他一些，或者干脆狠点儿，在最开始就不给他对亲情的期待，那也不会让他现在这般痛苦……
冉若寒是在清枫别院外整整等了一个时辰，却仍旧不见有人出来时，方才察觉不对闯入其中的。
果然，一进来便看到了莫轻情生死不明的躺在地上，身边略显呆滞的绝美女子正温柔细致地为他整理衣物发式，而她最担心的那个人则坐在石桌旁，仿佛在思索着什么又似乎完全心不在焉般，一杯接一杯慢慢地饮着烈酒……
这一瞬，她的心仿佛被什么揪住一般，竟不自觉用最快的速度掠过去，直接夺过那个人的酒杯狠狠摔在地上，怒斥道，“难道你不知道自己根本饮不得酒么？前一段时间刚受过伤身体受损严重，还偏偏要喝酒刺激，是嫌自己活得时间太长了么？”
云栖将飘远的思绪拉回来，叹然道，“可能……的确是我活得时间太长了！”
这句话轻浅随意，却让堇衣女子惯常握剑的手不自觉颤抖起来，为了摆脱这种不受控的感觉，她故意讽刺道，“原来烟雨楼楼主莫问情和那些懦夫没什么两样，遇到事也会想着用死来逃避……真是可笑得很！”
“不，”云栖似是笑了一下，“我不会以死来逃避责任，也不可能那样做……等到莫问情身死之时，定然是所应承诺完成之日！所以无需担心，他没那么快就倒下的！”
看着面带病容的青年展露出独有的傲气与坚韧，冉若寒终于在心里松了一口气，但又隐隐感觉对方的态度有些奇怪，“你……”
云栖却是转过身来，目光专注地看着她淡笑道，“之前竟是没发现，阿冉你这段时间，着实是温柔细腻了不少，也更像个女孩子了！”
他这番话若是被其他江湖人听到，估计会喷出一口老血：残梦之主冉若寒还温柔？还细腻？还女孩子？这让在她剑下失了性命的无数亡魂情何以堪？又让提到她名号都被吓得瑟瑟发抖的人如何作想？……哥们儿你不是在开玩笑吧？这妞分明就是一人形杀器啊！
因此，这番话放在其他任何女子身上都可以说是赞美，但放到冉若寒身上就是妥妥的反讽了，不止别人会这样想，她自己也会这么想，所以当即便竖起了眉，“你什么意思？”
云栖的脸色却是未变，依旧那样笑着，“其实我早应该发现的，只是却无意中忽略了这么久……你虽平日里故作冷漠，可遇到事情总是极力承担，特别是这次楼中内乱，若是没有你危急之时坚持守护，只怕烟雨楼就算不倒也是元气大伤……从江南到澜州这段路程，我身体有恙时常昏睡，若非你在旁照顾，只怕也早已被仇家杀了无数次……没有谁必然要对另一个人好，这般情谊，着实难以为报……”
这样罕有的专注目光与温柔语气，编织成一个期待已久的梦境清晰呈现在她眼前触手可及的地方，竟让一向冷漠自持的冉若寒心神都有微微的动摇，她低头细细抚拭着陪伴自己多年的残梦，声音尽可能的平静，“所以楼主……是想说什么呢？”
“阿冉，”那人轻叹，“你是不是……喜欢我？”
堇衣女子动作微滞，面上也染了一层薄薄的绯色，她没有抬头也没有回答，但那微启的唇齿间，分明是一个未曾发出声音的“是”。
但云栖却没有注意到，只是继续道，“如果真是这样，可能只是因为你还不了解我这个人吧……我从来都没有太多感情的，若是真到了一定程度，就算是亲手杀了父母兄弟都不会有丝毫后悔，更不会掉半滴眼泪……若是真有女子喜欢上我，或对我抱有太多的期待，那可真是她们最大的悲哀了，因为我从来都不相信爱情，也根本不可能会奋不顾身地爱一个人并给她幸福，就连假装去爱都做不到……所以啊，我并非能够相伴一生的良人……”
“够了，”堇衣女子猛然抬头打断他，目光也冷得彻底，她嗤笑，“莫楼主，你是不是太过自作多情了？白日梦做到这种地步，看来不只身体有病，脑子也好不到哪去……我早就说过，臣服于你不过因为你是最强的，如果有一天你弱得连我都打不过，那我定会亲手杀了你！……要是怀疑这句话的真假，那我现在就可以证明给你看！”
她拔剑出鞘，使出最强的招式向着青年决然攻击过去，没有丝毫留情。但不知为何，明明眼前之人动都未动一下，可那剑式却招招落在了虚处，根本未能伤他分毫。
云栖目光微异，轻声喟叹道，“阿冉，现在的你还杀不了我……尤其是，拿着这柄剑！”
因为这柄剑，本便是上古神器引魂笛幻化而成。不知是前多少世了，他曾寄身于当时的幻族族长之身，并在惨遭灭族之劫时将初生灵智的它藏于酒葫芦中保了下来，纵然时至今日早隔了沧海桑田，那个时代也已湮灭无踪，原本只有隐约喜恶的它逐渐变强并认了他人为主，更不知为何折损半魂沾染了极强的戾气，但在再次感应到他那一瞬间，它还是如与亲人重逢的赤子一般又欢喜又委屈地蹭了过来……
器灵本应无情，可是却能将曾经的一切牢牢烙刻于身——幻族之人尽皆姓梦，又在它初有意识之时便惨遭覆灭，所以它日后化形为剑时便给自己命名为“残梦”；千百年前他只是在临死之前顺便留给了它一个生的机会，可是如今再度相逢，哪怕身份早已改变，际遇也大有不同，可无论是否出于本身意愿，它也绝不可能真正伤他……
但这些，冉若寒却是不知的，只道是自己的武功与眼前之人相差太多，因此察觉就算再多出招也不过自取其辱后，便果断将剑收了回去，“既然我现在还不是你的对手，那以后仍会遵守诺言听你调遣……不过总有一天，我比你强了定会亲手杀你！”
说罢，她转身便欲离开，可是刚走没几步却听到了身后传来那人平淡的吩咐，“你想杀我，我等着便是……不过既然还在烟雨楼内，那便就此传出消息，说叛徒莫轻情已被楼主亲自处决，从今以后，谁也不许再议论此事！”
堇衣女子的身影微微一僵，不自觉偏头看向不远处躺着的男子，轻易便能辨别出那人早已没了心跳呼吸，微微泛青的面色和身下已冻成冰的血块也证明，他并不是刚刚死去……原来，莫问情真的会对唯一的亲兄弟痛下杀手，也真如方才所言那般无情无心！
她紧紧咬着牙，抵抗着自心底而发的那一丝丝寒气，“好！”
堇衣女子出了院落之后疾驰许久，方才缓了脚步在心中自嘲起来，“哈，我居然还会对他心存期待……在一个陷阱跌倒两次，真是不长记性……冉若寒，难道你忘了九年前对自己说过的话了吗？”
而九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呢？
其实也没什么，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却让在至亲离世后第一次选择相信的女孩，亲手将自己的期许如同扔垃圾般丢了出去。
父亲刀魔发狂自刎之时，她还不过十岁，整日里颠沛流离，却于危难之时幸得一个少年相助。他说要带她回去护她平安，在她明确拒绝之后也没有当即离开，而是跟在身后整整护了她七日，尽管她毫不领情。在最后那天，她又遇到了大批仇家追杀，可能是人数太多的缘故，她受了点伤，他也因为耗力过度又犯了病，可即便如此，夜幕来临之时他也依旧让她先睡而自己守夜。
但第二天醒来，她便发现少年不见了，只留下一封书信和一块玉佩，让她如有需要可以去望幽谷找他。在相处那七日里，她因为警惕从未问过他名字，他也未曾提及，只是那玉佩上清晰刻着“云栖”二字，她想，可能这便是他的名字吧！
之后，那书信因为不小心淋了雨无法要了，可玉配她却一直留着，直到三年后她遇到难题真的拿着它去望幽谷找人……
“云栖？望幽谷可没有这么一个人呐！”和她年龄相仿却娇俏可爱得多的少女笑意盈盈地看着她，“小姐姐，你肯定是被人骗了吧？”
她的脸苍白了一瞬，然后拿出妥帖收藏的信物道，“我要找这块玉佩的主人！”
那少女接过玉佩看了半天，然后惋惜道，“玉佩也没什么稀罕的呀，这种东西随便在哪都能买得到，光我自己都有十几块哩！”她随手从怀里一探，果真抓出一大把式样相同的玉佩，除了没有刻字外，竟和自己的根本没什么两样。
“这是师哥出去时，看做工不错专门买回来给我玩儿的，闺房里还有一大堆呢，小姐姐你要是喜欢，我也可以送给你啊……”
“不用，”她声音涩然，“你有个师哥？……他姓什么？”
“姓莫，莫问情，是烟雨楼楼主莫隽远的长子，”少女一脸天真地看着她，“你是不是怀疑师哥是你要找的人？不太可能吧！……要不我把他叫出来让你辨认一下？”
“不必了，”她终于转身离去，“他不是我要找的人！”
因为她清晰记得，在最后一夜时她曾问过该怎样称呼他，少年愣怔了一下，然后笑道，“我姓云，你叫我云大哥便好！”
从那里出来后不久，她便在一处山泉间将往日视如珍宝的玉佩狠狠扔了出去，然后抱住膝盖无声落泪，“阿冉你真是个笨蛋，居然又被人骗了……从今以后，你再也不要相信任何人！也不要为任何人而哭！他们不值得，都不值得！”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江湖篇：问情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