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仪承恩》射白鹿

30、婕妤 但不管如何

　　武媚娘本来也没想李恪李泰能回长安，有长孙无忌把关，这么荒唐的决定肯定不会被通过。她原不过是想激发皇帝和长孙无忌之间的矛盾而已。故而，在听到那道宣吴王魏王回京的圣旨时，她亦是有些吃惊。

　　听说是柳奭说服的长孙无忌，他为何要这样做？这到底是他的主意，还是皇后的意思？

　　武媚娘想得十分头疼，只觉愈发看不透皇后了——她到底想要做什么？

　　这时，采薇端着一盏樱桃走了进来，那樱桃放在一个鎏金凤纹银碟里，红灿灿的好似泼了层红釉般，煞是好看。采薇见她，粲然一笑，说道：“刚刚摘下的含桃，用冰镇了镇，娘娘快来尝尝吧。”

　　武媚娘捡了一颗，含在嘴里，只觉入口清凉润滑，轻轻咬破它的皮，一股酸甜的汁水喷溅出来，沁人心脾。她顿觉心旷神怡，心中舒爽了不少，便道：“不错，去给皇后送点。”

　　“肯定有中使送给皇后的呀。”采薇快人快语，脑中想到什么马上便说了出来。

　　“是呀，”武媚娘唇边泛起一抹苦笑，口腔中残余的甜尽数化成苦涩，“她哪里需要我的东西。”

　　“娘娘，是不是采薇又说错话了？”采薇见她神色微变，略有些惴惴不安。

　　“不关你的事。对了，你将含桃给翠云宫的徐婕妤送去，她想必还没尝过。”

　　“是，”采薇应了后，又觉着几分好奇，问道：“徐婕妤是娘娘的旧识吗？”

　　旧识？武媚娘想起了年少时那把酒同盏，共醉花间的女子，眼中浮现淡淡的笑意，“算是旧识吧。”

　　采薇将樱桃装至放至小匣中，又在食盒下铺了一层碎冰，正欲出去时，听得武媚娘说：“左右也是无事，我便同你一起去吧。”她见外面酷日炎炎，太阳正毒辣，便有些犹疑，“这日头大得很……”

　　武媚娘哂笑一声，率先便出了门，“我哪有那么金贵？”她边走边同采薇说道：“我刚来宫里的时候，做的也是这些活计。什么替各位娘娘送东西啊、替陛下整理书册啊、端茶送水啊，不比你现在轻松。”她步履轻快，体态轻盈，颇有几分少女的情状。

　　“娘娘那时不是才人吗？怎么还要做这些事呢？”

　　“哪有人刚入宫就是才人？我在福遂宫做了一阵的采女，而后先帝记起来我，招我侍寝，再被封做的才人。”武媚娘想起了十多年前的景象，“那晚夜很黑，蝉声聒噪，没有一丝风，我坐在肩舆里，王福来站我旁边跟我絮絮叨叨地说着，然后，我看见了一个人。”

　　“那人是谁？”

　　武媚娘不自觉停下了脚步，仿佛回到了十二年前的夜晚——

　　十四岁的她初次侍寝，心中又欣喜又激动，只以为马上便可以获得圣宠直步青云了，正满怀憧憬地想着自己身着凤袍的样子，可却有人一直在她耳边不停的说、不停的说——“等下看见陛下一定要行礼啊，行完礼后……”她对心中有几分不耐，便娇声说道：“王公公，我都知道了，你就不要再多说啦。”

　　王福来见她这般漫不经心的模样，心中有点急，“哎呀我的小祖宗啊，这可是一不小心就要掉脑袋的事呀，你可上点心吧！”

　　“皇上英明神武，哪里会动不动就砍人脑袋呢？我看你分明就是在瞎说八道！”

　　王福来被她气得不清，他在皇帝身前侍奉，就算是宫妃也得对他恭恭敬敬，哪里被人这样说过，不过想想这孩子也不过十四，还未及笄，满脸稚嫩，又忍不住为她担忧起来，“只盼着陛下累了，不和你计较。”

　　她十分不解，“陛下怎么会累呢？”

　　“徐才人刚刚侍奉过陛下，陛下自然会累了。”

　　“徐才人？陛下还会先召别的女人吗？”

　　王福来见她嘟着嘴，一副蛮不高兴的样子，又好气又好笑，“你以为陛下是谁啊，真龙之子，天命所归，自然是与别人不同的。”

　　武媚娘愤愤地绞着衣袖，她自然知道皇帝与一般人不同，但到底心里还是有几分不快。这时，一架肩舆远远地移了过来。

　　“哟，说曹操曹操就到，”王福来朝她努努嘴，“瞧，徐才人这不就过来了吗？”

　　武媚娘屏气凝神，歪头仔细打量着那个肩舆里的女人——那人双目微蹙，杏眼含情，眼下一滴泪痣，一副娇柔怯弱的模样。她心中忽然涌出一股莫名的悸动，又终于明白皇帝为何会这样宠爱她了——

　　我见犹怜，何况于君？

　　采薇见武媚娘停下了脚步，便凑过去，问道：“娘娘？那人是谁呢？”

　　武媚娘见面前忽然凑近一张的桃花美人面，着实吃了一惊，，待醒过神后却只是笑笑，并未责备她的冒犯，“那人叫徐惠。”

　　“徐惠？那不是贤妃吗？”采薇也听过这位贤妃的大名，传说中的徐惠文思敏捷，三岁能读《论语》，五岁能赋诗歌，且品性高洁，忠贞不二，在先帝薨后哀思成疾自尽而亡，因此被追封为贤妃，陪葬昭陵。

　　“贤妃……”武媚娘想起曾与徐惠一同在御书房侍奉的那些日子了，她和徐惠都是好学之人，恰逢得了这个差事，便有了大把的时间读书，不过两人所好读的书卷却是不同，徐惠好读离骚楚辞，她却偏爱史记春秋。或许从那个时候起，就可以预见她两注定殊途的命运。

　　追思中，不知不觉便到了翠云宫。这宫殿比起庄严的立政殿、华贵的蓬莱殿，更为小巧玲珑，多了分风流雅致的韵味，倒有点像她的主人。随侍的宫女见着二人，正欲前去通报，却被武媚娘拦了下来。

　　武媚娘从采薇手里接过食盒，低语道：“你们在这候着。”说罢，便轻轻地推开门，走进了寝殿，初入殿，便闻到了一股特殊的香味——淡雅若空谷幽兰，清新恬淡，又清清冷冷好似冰雪般薄凉。她又往里走了几步，掀开一重珠帘，便见得一个素衣美人正斜倚在贵妃榻上。那人一手持着书卷，一手撑着头，正仔细地看着手中的那卷书，她低头读书的模样与武媚娘记忆里的那人有七八分相似，一样的恬静淡然，却少了几分单薄病弱。

　　徐婕妤正埋头读着诗书，忽然感觉面前似乎站着一个人，她以为是哪个宫女进来打扫，便吩咐道：“趁着这几日天气好，替我将那几箱书搬出去晒晒。”眼睛却仍没从书卷上离开。过了许久，感觉那宫女还没有动，她皱了皱眉，不耐烦地抬起头，“不是让你……”话只说了一半，却在看清眼前人时，吓得慌忙放下书卷，走上前去行礼。

　　“妹妹不必如此客气，”武媚娘将她扶起，笑道：“方才看着妹妹读书，好似看见了你姐姐在世一般，不由就看呆了。”

　　徐婕妤听她说起徐惠，面上添了几分伤心色，“若是姐姐知道昭仪还记得她，九泉之下也应当含笑了。”她轻蹙眉头，眼中带上了点点泪光，与徐惠风情更近。但不管如何相似，终不是那个人了。

　　武媚娘将匣子打开，端出那一盏樱桃来，朝她说：“想这么多做什么呢？来，快来尝尝果儿，刚摘下的，新鲜着呢。”

　　徐婕妤低下头来，伸手去拈了一颗樱桃。她的手嫩白如葱，在红樱桃的映衬下格外地好看。她吃樱桃的姿态倒与寻常人不同，只是先咬出一个小口，露出红色的果肉，再抿了抿汁水，然后小口小口地哆着。红色的汁水淌到她的嘴上，就好似覆上了一层胭脂般。

　　武媚娘不知不觉又想起了徐惠——那人也是喜欢这样吃着果儿，她一向病弱，唇色浅薄，又不好涂胭脂，唯有吃完果儿后，才显得有了些气色，露出几分罕见的丽色。

　　徐婕妤感受到了武媚娘灼灼的目光，不好意思地将头埋得更低，面上却慢慢浮现出一丝粉红云霞。

　　“你和她真是像得很。”武媚娘说着，又闻见了那股淡淡的清香，便说道：“你用的熏香倒是与别处不同，奇异得很。”

　　“这香是臣妾自调的，若是昭仪喜欢，臣妾便将方子及香料送去蓬莱殿。”

　　“叫我姐姐便行了，我和阿惠素来要好，你便把我当作她一般，”武媚娘看了看她秀丽婉转的姿容，叹道：“说起来，我家中也有一个小妹如你这般年纪，可惜入宫十余载，不知她现在是何模样。”

　　“昭仪……”徐婕妤怯怯地看了武媚娘一眼，改口道：“姐姐若是思念家人，何不将他们接到宫中探望。”

　　武媚娘手中把玩着杯盏，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神情来，“不……现在还不到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