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溺杀 这样,也许 ...
-
果如武媚娘所料,皇帝刚刚提出将吴王魏王召回长安,便招致群臣的一众反对。
“皇上,万不可如此啊!”一向心直口快的于志宁马上站了出来,说道。
“臣附议。”
“臣附议”
……
朝上如沸开一般,“嗡嗡嗡嗡”地吵了起来,听得他头疼不已。
“这是朕的家事,岂容尔等置喙!”皇帝终于发怒,大声喝道。
龙颜大怒,朝堂之上刹时便安静了下来。众大臣眼观鼻鼻观心,都聪明地选择了沉默,暗暗等着那真正有分量的人说话。
长孙无忌见他们都不敢说话,便往前走了一步,轻咳一声,悠悠说道:“吴王任梁州都督,魏王拜顺阳王,徙居郧乡,皆为一方父母,官务繁重,陛下若无要事,何必将他们召回呢?”
“可是……”李治有些委屈地看着长孙无忌,“可是朕很是思念皇兄。”
长孙无忌朝他躬身一拜,朗声说:“请陛下三思。”接着,满朝文武皆附和说道:“请陛下三思……”。他们齐整的声音在朝堂之上回荡,像无数的藤蔓将皇帝紧紧缠绕。
李治瘫坐在龙椅上,只觉好似跌入水中,浑身使不着不点力。他想发怒,却不知对着谁发,愤怒地扫了一眼群臣后,只能选择无奈地拂袖离去。
散朝后,大臣们都对皇帝新奇的想法议论纷纷,不知道他怎么突然生了这个念头。一般皇帝不是将兄弟们丢得越远越好吗?他怎么还眼巴巴地盼着人家回京城呢?
长孙无忌没理那些窃窃私语,正欲离开太极殿时,忽而听得身后有人唤他。他转身一看,原是新拜相的柳奭。
“太尉大人。”柳奭朝他客客气气地行了个礼。同级相见,本不必行礼,但长孙无忌毕竟是凌烟阁第一功臣、顾命大臣,资历身份比他高上不少。他为了显得客气一点,便主动上前弯腰一拜。
长孙无忌略略皱了皱眉,对着靠着皇后爬上来的新相并无什么好感,“柳相无需多礼,你我品级相同,这样便是显得我傲慢了。”
柳奭本想趁机讨好长孙无忌,却没想弄巧成拙,脸上一热,顿时觉得有些尴尬。
长孙无忌不想再与他多费口舌,便径直问道:“柳相可是有事?”
“正是,”柳奭颔首,想起了皇后不久前私下与他见面的情形——
皇后端坐在榻上,摒退众人,待四下无人,方才开口:“舅舅,本宫有一事须得你相助。”
“娘娘但说无妨。”
皇后垂眸,沉吟片刻,才徐徐说道:“陛下这段时日正想着召吴王魏王回长安,但长孙丞相势必不会答应,我想请舅舅去说服丞相同意此事。”
柳奭心中一惊,忙问:“为何?若吴王魏王回到长安,说不定便会聚在一起密谋起事,为此先帝特意将他二人贬至他乡。娘娘为何反而要我劝长孙丞相同意此事呢?”
皇后笑了笑,反问:“舅舅觉得,若是吴魏二王若仿先帝逼宫,可否成功?”
柳奭思索了会,摇了摇头,“他二人与先帝不同,手中未有兵权,何况当今陛下虽无威仪,但有着几位顾命大臣在,朝野一心,想要逼宫也不是那样容易的事。”
“自是这样,他们皆非驽钝之徒,必不会做这样的事。”
柳奭仍是不解,“娘娘的意思是,他二人并不会谋反吗?可是他们一向对这皇位眼红的紧……”
“他们不甘心让陛下坐这个位子,却也不敢直接起事,那么……”
柳奭突然明白了过来,面色一变,道:“他们会偷偷派人刺杀陛下!”见皇后点了点头,他大惊失色,连忙问:“可是若他们任意一人坐上了这皇位……”
“谁说他们会坐上龙椅的?”皇后淡淡地看了他一眼,“舅舅莫不是忘了太子吗?”
“可是……若是他们已对陛下动手,又怎么会放过太子?”
皇后冷笑,“陛下膝下可不止一子。”
难道皇后是想牺牲掉太子吗?柳奭顿觉冷汗沾身,太子是皇后亲手抚育大的,可是她却眉头都不皱地说出这样的话……他偷偷打量着皇后,见她面色如常,好似在说着什么不要紧的家长里短,顿觉自己平时都看错了这位侄女。
皇后轻叹一声,“自此武媚娘入宫后,陛下的宠爱便倾数到了她身上,本宫又未有生养,被废弃恐是早晚的事。忠儿虽是好,但毕竟姓李,与我不同心。我现在,唯一能依仗的就是舅舅了。”
柳奭自然明白覆巢之下焉有完卵的道理,若皇后倒了,他这个丞相肯定也做不成了,可是他心中仍有疑惑——“若是……当真发生那等事情,娘娘想立谁为帝呢?”
皇后唇勾了勾,眼中浮现淡淡的笑意,“我瞧着弘儿便不错。”
“可是弘儿才这么小……何况他的生母是武媚娘呀!”
“昭仪对陛下一往情深,”皇后顿了顿,她明明是在笑,却莫名让人觉得冷气森森,“陛下若遭逢不幸,她又怎会独存于世?”
柳奭被她眸中的杀意惊得一颤,默了许久,才问:“不过方才所谋种种,都是建在吴魏二王意欲举事的基础上,若是他两人根本不想坐上那位子,或者不敢行动呢?”
“众口铄金,积毁销骨。等到全天下都说他们有异心之时,纵他们真无夺位之心,却也不得不有所行动了。若是想自证清白,”皇后声音冰冷,话中透着无情,“便只有一死。”
“这中间种种,并非三言两语能言清,”皇后静静地看着柳奭,“本宫今日跟舅舅说这些,只是望舅舅能知晓本宫之心,早做准备。至于以后该怎么行动,本宫会告诉舅舅的。”
可是谋逆可是大罪啊!天地君亲师,若是真做了这事,就算侥幸成功,可是会给天下人戳着脊梁骨怒骂的呀。柳奭到底是一个士子,自幼便存着“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的念头,最在乎自己的名节,虽被说得心动,却仍有些许迟疑。
皇后看出了他的犹疑,面上却露出了洞悉一切的笑,“位极人臣,万人之上,一如今日的长孙无忌一般,舅舅不想吗?”
想,怎会不想……
柳奭心中叹了口气,只觉得自己已走上了一条不归之路,他朝长孙无忌说道:“我只是想太尉能允了吴王魏王回长安之事,吴王魏王本就是陛下的亲人,陛下思念家人想见见他们,也是人之常情。”
长孙无忌冷哼一声,“你我皆知,天家无兄弟。不必跟我绕弯子,若你要说的只是如此,那便言尽于此吧。”
柳奭也不再废话,左右看了两眼,才压低着声音说了一句话——“郑伯克段于鄢。”
这句话是左传上的名篇——庄公故意纵容他的弟弟共叔段与母亲武姜,通过不断满足他们的要求而让其变得骄纵,最后更是欲谋反,夺去庄公的国君之位,庄公便以此讨伐共叔段。长孙无忌自然马上便明白过来他意欲何指,冷冷地看了柳奭半晌,道:“你胆子倒不小。”他听出了柳奭话外之意,把李泰李恪弄回长安,让他们有机会去发展势力,不断满足他们的愿望,扩充他们的野心,待得他们真举兵的那一天,再一举将其剿杀——是为溺杀。
“微臣不敢!”柳奭心中惊骇,却强自镇定,按照皇后所授意说道:“只是齐魏二王远居异地,于陛下而言终是大患,若等到他们羽翼渐丰,则更是棘手。不如就将他们召回长安,天子脚下,想必他们也不敢再怀异心。”
他这话只说了一半——不怀异心便好,若真有着什么谋逆的念头,也好及早诛杀。
长孙无忌沉着脸,面露思索之色。这法子倒是不错,李泰李恪一直以来就像一根刺一样刺在他心上,这两人野心能力俱存,而且在朝野还颇有势力,现在他还活着,他们还不敢轻举妄动,但是等到他死了,只怕他两会马上起兵生事,到时候,李治能守得住这个皇位吗?
得及早为皇帝除去这两个隐患,他想。
“你说的有道理,不过在朝堂之上我已表过了态,不好马上反悔。”长孙无忌看了一眼柳奭,决定将这个人情送给他,“不如你写道奏章给陛下,而后,我自会默许此事。”
柳奭忙点头,十分欣喜能有一个向皇帝示好的机会。他知晓,皇帝一直忌惮着他们族人,虽是委以重任,但却是不得已为之。此番能得着这个机会与皇帝交好,自是再好不过的事情。
说不定,还能促使帝后之间重归于好。这样,也许皇后便不会再有那样疯狂的想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