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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山鬼 若有人兮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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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到时候?”徐婕妤一愣,随即明白过来,“难道姐姐你如今……”
“好了妹妹,”武媚娘止住了她要说的话,毕竟在这宫里,很多事还是不要说出来的好,“我一向未来得及问妹妹,这里吃穿用度,可还适意?若有什么需要,只管来找我便是。”
“蒙姐姐关心,我一切安适。”
武媚娘走到榻前,弯腰拾起那一卷书,念道:“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带女萝。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这是《山鬼》?”
徐婕妤点点头,羞涩地笑了笑。
“你和她真是一般的性情。”
“我哪有姐姐那般好学,不过是听人说什么闹鬼的事,兴致来了便想看看这卷书。”
“闹鬼?”武媚娘先是一愣,许是经历过感业寺之事,她对这两个字格外敏感了些,“什么闹鬼?”
徐婕妤原不过是随口说说,这鬼怪之事在她看来本是无稽之谈,不经意间听得侍女们饶舌也是一笑而过,却没想到武媚娘会上心,“就是深夜闻得有婴孩啼哭……不过想来应是猫叫声吧。”
“大概是吧。”武媚娘摸到腕上那串念珠,方才安了心。
两人又谈了许久,武媚娘发觉徐婕妤文思出彩,不亚于其姐,虽居深宫,却熟习各地风土人情,而且比起徐惠,少了几分执拗多了几分变通,不失为一个妙人。说着说着,便忘了时辰,待到采薇前来提醒,才蓦然发觉已是天色将晚。
“瞧我,同你絮絮叨叨了这么久,”武媚娘站起身来,朝她笑着说:“都这么晚了,那我就不再打扰妹妹了。”
“姐姐不留在这用晚膳吗?”
“不了,弘儿还在宫里等我呢。”临别时,武媚娘拉着徐婕妤的手,十分恳切地说道:“妹妹,在这深宫里,若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和我说,没事也可以去蓬莱殿溜溜,姐姐宫里的门总是为你开着的。”
徐婕妤心中感动,连声道谢。待武媚娘走后,她站在门旁伫立良久,正欲转身回房时,忽然瞥见院里草丛突然动了一下,好似有什么东西藏匿于其中一般。
“什么东西?”她缓缓走上前去,弯下身子,轻轻地拨开草丛,在看清草丛之物时面上露出了诧异的神色。
一个身着宫装的少女蜷在草丛中,她面色青白,发丝凌乱,一双黑得有些骇人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盯着徐婕妤。
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带女萝……徐婕妤不禁想起了方才所读的《楚辞》,这少女没有如书中的山鬼般身披薜荔腰束女萝,可却有种相近的气质,诡怪却昳丽,不似世上人。自己宫中忽然冒出这么个精怪般的少女,本该是十分惊骇的事情,可她却并无一丝恐惧,只是感觉有点奇怪——“你是谁?”
少女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眼中似乎藏有太多,又似乎什么都没有.
“我叫齐萧,唤我萧。”
她的声音,亦如山间清涧般空灵。
武媚娘回到蓬莱殿后,见殿内空空荡荡,顿觉有些奇怪,便问侍女:“陛下今日没来吗?”这些时日皇帝总是会来蓬莱殿与她一共用膳就寝,可今天居然没来,莫不是去了皇后淑妃那儿?
宫人答道:“陛下还呆在御书房中。”
御书房?皇帝何时这般勤政了?
莫不是为了魏王吴王之事?武媚娘心念一动,便对采薇嘱咐道:“时候不早了,陛下恐怕是饿了,你先去备碗绿豆冰羹,我们去探望探望陛下。”
本来后宫嫔妃的伙食自有尚食局负责,不过因为武媚娘独得圣宠,皇帝又总来她这用膳,这蓬莱殿就特意给她添了一个小灶,这在后宫亦是独一份。采薇手脚麻利,很快便备好了绿豆羹,武媚娘又让她给多添了几颗蔗糖。皇帝和皇后一般,也是更偏爱甜的口味,或许这世上大多数人都是嗜甜的。不过武媚娘却不,许是她在利州待久了,只爱辣、酸那样浓烈的、刺激的味道,对世人所趋之若鹜的甘甜却敬而远之。
王福来远远地便看着武媚娘携着侍女走了过来,忙上前行礼,道:“武昭仪,您怎么来这啦?”
武媚娘笑着对他说:“王公公,你我都认识十余年了,何必同我这般客气?”她偏头看了看御书房紧闭的门扉,又亮了下手中的食盒,“我听说陛下还在书房,就想着给他送一碗绿豆羹,也好消消暑气。”
她见王福来面上露出了一丝为难的神色,便问:“陛下难不成是在商议朝事?”
王福来摇头,“倒也不是朝事,前些时候陛下不是下旨让吴魏两王来长安吗?今晨魏王刚入了宫,正与陛下长谈。”
“原来如此,那媚娘便不便干扰了。”武媚娘将手中的食盒交予王福来,道:“公公替我将这汤羹送给陛下吧。”待看到王福来进了御书房,她在外稍等了一会,等听到里面皇帝的声音时,才微微一笑,缓步离开。
“什么?媚娘来了?”李治听王福来说完后,匆匆忙忙跑到门外,正见得武媚娘离去的背影,忙出声喊道:“媚娘,别走。”
武媚娘回过身来,微笑着朝皇帝行了一礼,“陛下。”
李治走过去,一把拉住她的手,笑道:“快进来,我给你介绍下我四哥。”
走进书房,武媚娘便见一个圆滚滚的男子正倚在榻上。他的身材过于肥大,大半的身子都伏在椅上,倒让人担心会不会将那檀木椅给压垮了。男子见了武媚娘,便挣扎着想要立起来,可惜他实在太过沉重,这对旁人而言轻而易举的动作对他来说却是十分困难,只是微微动了一动,额上就沁出一层汗。
李治忙摆手,“四哥你就不用起来了,这是媚娘,是我的昭仪,我的妻。”
李泰望向武媚娘,小小的眼睛透出一道精光,一向憨态可掬的脸上难得露出丝诧异,不过马上便恢复了常态。他含笑朝武媚娘点点头,打了个招呼。
“魏王殿下千岁。”武媚娘心中颇为复杂,方才皇帝说她是他的妻时,她先是觉着吃惊,而后又是惶恐——自己不过是个昭仪,何况有皇后在前,她凭什么作他的妻?皇帝方才的话,到底是无心之言,还是说在他的心中,自己真的已是如此重要。
李泰自然也是想到了这点,看向武媚娘的目光中又多了几分计量。
皇帝把武媚娘拉至自己身侧坐下,又对李泰说:“四哥,我们方才说到哪里了?”
“禀皇上,正提及家宴之事。”
“对了,家宴!”李治偏过头去,笑着对武媚娘说:“媚娘,我准备待三哥回长安后,我们便在御花园中备上一场家宴,喊上高阳他们,咱们一家人好好聚聚,你觉得如何?”
武媚娘颔首,“自是极好,不过陛下预备哪天办宴会呢?媚娘好与皇后娘娘提前商议准备。”
“嗯……”皇帝托着下巴想了想,“郧县距长安路途遥远,三哥怕是还要几月才能回来,那时大概已至深秋。”
“陛下,不如就同中秋宴一同操办。”武媚娘说着,忽而想到了那晚的桂香和月色,还有月下的那个玉人……这一生,怕是再也回不到那天了。
李治听得,眼睛一亮,笑道:“好,中秋本就是个团圆的日子,咱们就在那晚一齐聚聚,也省得办两次宴会,被舅舅念叨浪费物力。”
“没想到时过经年,陛下还是这般怕国舅。”
李治讪笑,“四哥你又打趣我了,你又不是不知道,以前成天被舅父罚,我现在看见他脚都是软的。”
“国舅哪里舍得真罚你呀,每次只是喊你面壁,至多不过多抄几本书,哪像我们……”李泰思及往事,不由打了个寒战,又颇为不平地说:“谁都可以说怕国舅,就陛下你不行,谁不知道他是最疼你的。”
“也不能这么说,”李治叹了口气,“我知道舅父对我好,可是他越对我好我就越怕,总是怕自己做错了什么事,达不到他的期望。唉,也许你不懂……”
“陛下不过是一片孝心,想必国舅如此待陛下也是因为陛下赤子之心使然。”武媚娘这话,虽有三分奉承,七分倒是真心的,李治委实是太柔软的一个人,既可以说他懦弱无能,又可以说他仁善厚德,虽不适合当皇帝,却能让人甘心地对他好。也许,是因着那点皇家难见的真心。
“媚娘,谢谢你……”李治轻轻地揽上了她的肩。
武媚娘唇角微勾,忽见李泰正灼灼地打量着自己,便也微笑着朝他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