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苕生南国》悟因

6、道是无晴还有晴（上） 秋

　　秋分日六更天，还是睡眼惺忪就被爹催促动身上市集卖谷米。洗漱完毕，揉揉还未睡醒的眼睛，走近在院里打理一切的爹旁，忽地就瞄见斜倚在麻布米袋上，随意半躺在地上打瞌睡的牧夕。
　　“你也去？”我瞪大眼睛，睡意顿褪七分。
　　他微微打了个呵欠，算是回答我。
　　爹接口笑道：“今早我老毛病又犯了，腰子骨疼得走不了几步路，我不放心你，唯有找牧夕替我跑一趟，还有，红丫，咱这珍珠白米粒肥颗白，不到五文钱一两可不能卖出去。”
　　“唔……”像是受牧夕感染，我大大打了个呵欠。
　　一时间彼此无语，抬眼望天，昏朦一片，秋雨霏霏不断正下着……
　　我回魂所在的朝代为武朝武征忠执政，效秦法而立群县制。我们村所在的县名为烟台县，而市集就在烟台县中心地带。这一趟，我和牧夕起码要走百多里山路才能到达人声鼎沸，热闹繁荣的市集，并且来回需马不停蹄。想到这，我不禁蹙眉。
　　回过头，眼见牧夕还悠悠推着装载米袋的木推车，我急了，连连促道：“牧夕，推快点！”
　　牧夕看了我一眼，没理会我，照样不紧不慢走着。真不知他在想什么，明明在爹面前信誓旦旦扬言会帮助我，现在反而……这笑面虎！
　　我和牧夕像两只蜗牛慢吞吞地爬呀爬，终于来到来往如织的市集，我揩揩额上的细汗，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回过头来却不见牧夕的影子，我一惊。
　　赶快用眼睛东西搜寻，蓦地在不远处瞄见他修长的身影，我暗松一口气。这家伙初来乍到，没见过世面，一来到市集，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东蹿西蹿，一脸新鲜地在这摊摸摸，那摊蹭蹭。惹来小本经营的摊主脸色难看，我只好跟在他后面小心翼翼向摊主们连连赔笑。
　　好不容易把牧夕拽回来，我选好一个较明显空旷的位置，开始摊铺麻布卖米。牧夕虽乖乖蹲在我身旁，蓝眼珠子仍不安分地瞟来瞟去，打量周围一切。天灰蒙蒙一片，却幸亏停雨。不知不觉到了壬时，买米的人只有参参差差，但注视的目光却不断瞟向我们。待字闺中的姑娘们远远看见牧夕，眸底眼波流转，悄掩笑走近，恋恋不舍走远；年轻的公子哥儿走过，望着牧夕嫉妒得双眼喷火，个别男子目光中还流露几丝兴趣；就连偶尔经过的大叔大婶也禁不住一步三回头……唉，怪只怪牧夕一双蓝瞳，一张清秀逼人的脸。红颜祸水矣！
　　牧夕被望得极不自然，我突然心血来潮，玩心大起：“牧夕，那些男的女的都想吃掉你呢！”
　　牧夕大惑不解地偏转过头，眉宇间充满懵然，“吃掉我？为什么？”
　　我不径直回答他，反而道：“非礼勿视，这些人不顾礼仪之道肆无忌惮地把目光流连于你身上，对你的兴趣昭而易见，不是想吃掉你又是何欲？”
　　牧夕一双蓝瞳若有所思地望着我。我最怕他如此看我，好像每次这表情过后，他都会毫不留情糗我！
　　果然！他不紧不慢悠悠迸出这句话：“敢情红丫是每日都欲吃我。”
　　我身子一僵，脸红起来，偷偷暗辩，我只是善于发现美，欣赏美！
　　牧夕看似无辜纯真的脸很快挂上痞痞的坏笑。
　　“又捉弄我！你真是越来越没大没小！”反应过来，我咬牙切齿向他扑过来。
　　“你莫要抢我对白！”他反手给我一记爆粟，嗤嗤吃笑。
　　“呵……呼……”我抱头狼嚎。
　　过了半响，我与一位找茬挑剔的老娘讨价还价卖米后，牧夕摸着空瘪瘪的肚皮说饿了，我也感到几分饿意，于是让牧夕留守下来看顾米摊，便独自到附近的茶摊买馒头。
　　杜大娘家的茶摊人客络绎不绝，我好不容易排了很久的队伍才买下馒头。牧夕一定等很久了，我赶紧向米摊跑回去。
　　刚跑到米摊附近，便看见一大堆人围在一起，指指点点，议论不断。我蹙眉，牧夕发生什么事？赶紧拨开重重人群，两名陌生黑衣女子的身影映入眼帘，她们似乎在纠缠牧夕，是不怀好意挑衅找茬吗？我站在人群暗暗观察。
　　“你跟我走，留在我身边，我会好好待你。”稍矮的黑衣女子清脆的声音张扬。
　　此女子约莫十三，四岁，与我年纪相仿，容貌姝丽，一双大而圆的眼睛透出丝丝妩媚，但语气神态间却流露不可一世的骄傲与任性。
　　“我不认识你！”牧夕答非所问，话中却锐利暗含拒绝。
　　“看你一身麻衣，在此寒碜卖米，生活一定不如意。你在我身边，就能衣食无忧，还有银子给你花。”女子跋扈中夹杂狂妄的得意。
　　众人听毕，一片唏嘘。
　　牧夕倒一脸平静，“不，你想错了。”
　　妩媚女子急了，匆忙从腰间取出几绽银，摊开手掌展现在牧夕面前，提高嗓子：“你若跟我走，这几绽银就是你的！”
　　牧夕微勾嘴角，痞痞笑了：“你赶快走，这几绽银就是你的。”
　　妩媚女子气了，正欺身欲言。
　　我赶紧抱着馒头跨步走出人群，朗声道：“姑娘，请需自重。这位哥儿拒绝之意已是出口成言，姑娘若是纠缠也无用。”
　　“你……”女子愈发气结，欲要上前谩骂我，却被她身旁稍高的女子伸手阻拦。
　　仔细一瞧，黑衣包裹下该女子身姿纤巧绰约，虽是衣饰简单颜色单调，但仍分外袅娜动人，再抬眼向上看，这女子容貌清秀，虽比不上年纪稍小的妩媚女子，但眉宇间仍透着不可多得的娴静，然而娴静中又暗含几分漠然与疏离，直觉告诉我，此女子不简单！
　　果然！气质娴静的女子沉吟片刻后，伸手从腰间取出一块细纹祥云青龙的花木令牌，轻掷于牧夕怀中，冷声道：“他日你若改变注意，可到京都曾家寻我们。”
　　站在一旁任性而美丽的女子欲再言与牧夕，却被娴静女子一把拉出人群，任其哀求挣扎也挣不脱钳制。
　　此时人群一哄而散，我顿时大松一口气。转眼看向牧夕，却瞥见牧夕的蓝眼珠子也一动不动地盯着我，眸中多带几分关注。
　　我走近他身旁，把馒头递给他，并从他怀中拾起曾家令牌，细细凝视。
　　“把它扔走。”他开口，语气平静不带命令。
　　“不！”手攥令牌，我微微一笑，或许以后用得上它。
　　眼见天色趋晚，米卖得只剩半袋，我和牧夕推起木推车开始沿着市集大街往家走去。
　　“下次再到市集来，唤上我吧？”他一脸讨好。
　　“你还想来？”我睁大眼睛，他嫌闹的事还不够大吗？
　　仿佛响应我所想，牧夕如捣蒜般连连点头。
　　“小心下次不是姑娘要你，而是爷们儿！”我一脸讽刺。
　　牧夕装作思考状，一脸严肃认真，“如此说来，还是投靠曾家较为稳妥。”
　　“那你得先问一问我的拳头！”我手握成拳头在他面前扬扬。
　　一刹间，他的严肃认真破露一脸戏谑。
　　路过市集的花摊前，牧夕突然兴奋起来，停步在花摊前，“红丫，你看，这是什么花？”
　　顺着他手指的指向，我一看，毫不犹豫回答：“菊花。”
　　“这多像我们东夷的花……”把玩手中的花，他低低呢喃，忽然眼睛一亮，朝我喜道：“红丫，我没送过花给女孩，眼下我送你花如何？”
　　菊花？！我赶紧连连摆手。玫瑰或许可以考虑一下。
　　“要吧！”他不依不饶逼我。
　　我惶恐地连连退后。别哄我，这真是菊花！我登仙你再送给我吧！
　　卖花的大婶似乎看出我的心思，好心解释道：“姑娘，这不是菊花，是东夷的苁蓉。”
　　我疑惑看向牧夕手中的花。
　　就在这时，牧夕脸上的笑容迅速褪去，神情变得从未有过的凌厉，“你胡说！”
　　他语气锐利，“堂堂东夷国花怎么轻易落到武朝寻常百姓手上？”
　　大婶面带愠色，驳道：“哼！什么东夷国，东夷被我朝压制退域百里，那生长大片大片苁蓉花的地方早是我朝疆域……”
　　“当真？”牧夕一脸震惊，不可置信地望着大婶，我从未见过他如此，如此陌生。
　　“你们不是买花的，就莫要到这里捣乱。”大婶开始不客气逐客。
　　我走近牧夕，扯扯他的衣袖，轻声道：“牧夕，我们走吧！”
　　牧夕没反应，一句话也不说，呆呆地任由我牵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