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苕生南国》悟因

7、道是无晴却有晴（下） 秋

　　秋雨开始濛濛下起，触到皮肤一片冰凉，夹杂着雨点，那透骨的冰冷侵入心血，朵朵雨舞，我的情绪一片低潮。
　　转眼天际垂下黑幕，站在山路远远弥望，田野偶尔亮起几盏稀疏的孤灯。一路上，牧夕就这样一步步缓缓而绝望走着，没有知觉，没有目的，没有方向，更别提偶尔的只言片语，甚至任我如何唤他去躲雨，他都置若罔闻。
　　往往到这种情况下，我总是口僵舌拙，不知说什么好。该怎么安慰他呢？我心乱如麻，只能任由彼此之间陷入沉默。
　　蓦地，牧夕再也撑不住，身子一软，晕倒在地。我大惊失色，赶紧扔下木推车扶他起身，可惜牧夕身子太沉，没走几步我就累得支撑不住。没办法，我只好把他拖进附近的一个小山洞内避雨。牧夕，我建议你挑在孔武有力的人面前晕倒，待遇会好一些。
　　在古代用燧石生火是何等容易之事，洞内恰巧有朽木乱枝，我把它们拾成堆，不过一会儿，漆黑山洞内就透出亮光。洞内火堆熊熊燃烧，看着牧夕安详地躺着，我趁这空挡把丢下的木推车推进来。
　　站在山洞口，我拂拂头上的雨珠，不经意间忽然听到牧夕不安的呼唤。我赶紧跑过去看顾他。他苍白的手不安伸到空中，欲要抓住什么东西。额上泌满细汗，他眉头不安紧锁，口中不停呢喃着：“不……额母，不要……”
　　我赶紧上前抓住他不安的手，轻声抚慰道：“好，好，我不会。真的不会。”这样轻轻在他耳边呢喃着，他逐渐平息下来。
　　我暗松一口气，盘腿坐在他身旁，摸摸他的额头，没发烧！这家伙八成是气昏的，妄他自称一世英名。掩下平时耀眼的蓝瞳，抬眼注视他微阖的眼皮，浓密如扇的睫毛，微抿的薄唇，我恍然忽觉他褪去平常的痞皮，偶尔的纯真，此时安静如熟睡的婴儿。但是，即使是昏迷中，牧夕仍微蹙眉头，似有千愁万绪理不尽。一种安静的忧郁气质散发在他身上，如此淡微却轻易攫住人的注意。
　　牧夕！我轻叹一声，伸手落到他清秀的脸庞上，欲抚平他紧蹙的眉头，指头顺着他的剑眉轻柔抚过，来回摩挲，但他紧蹙的眉头依然如石凿刀刻般岿然不动。我泄气了，咋没效果呢？
　　蓦地，一只手攫住我的手腕，定晴一看，刚醒的牧夕微睁眼睛，面无表情地在我脸上巡视。哈哈，我披着假笑，心下一片心虚。
　　但我始料不及，牧夕松开我的手，轻易放过我。他转过眼没再看向我，反而目光定定落在山洞顶上。
　　“红丫，你说，东夷可会灭亡？”良久，他终于静静开口，脸上看不出情绪波动。生长于封闭的小山村，我不大懂外头之况，但为了避免让他恢复正常，我决定说一个美丽的谎言。
　　“不会的，未到最后一刻，谁又能预言天下局势，即使是一代枭雄始皇帝秦始皇递万世而为王的梦想也始料不及被项羽破灭，再且，世事无常，变数不定，古往今来例子不胜枚举。古有勾践卧薪尝胆的变弱为强，今有萧家之子凭其才捷机智以丝路商旅为约在‘宫偶事件’中挽九族被株之危。大限将至，大限将至，至之日，兴许是另一个崭新的东夷的诞生！牧夕，你看到吗？”不知不觉，二十一世纪自己作为职业女性的野心都被激活！
　　口沫四溅说了一堆，我转眼看到牧夕若有所思深深睇着我，蓝眸中多了几分深虑。
　　见状，我不再开口，静静坐在他身旁，好让他理清头绪想一想。
　　顿了一会，牧夕眸底的认真盘计逐渐散去。顷刻，他抬眼凝视我：“红丫，我早了悟这道理，但从你口中听到确实更令人鼓舞振奋。”
　　我淡淡一笑，“你只不过是需要一点信心而已。”
　　他不语。半响，他又露出招牌式的痞笑，虽是笑，语气却不容置疑般坚定，“如此来看，我兴许很快就要离开你们！”
　　他的话如一串破散的珠链，珠粒四散开来声音清脆地敲击我的心坎。我忙垂下眼帘，缓缓道，“我们之间并无卖身契约，你要走，自然是迟早的事，我们……”
　　话还没说完，我便被牧夕狠狠带进怀里。他紧紧箍着我，温暖气息也随之笼罩着我。我一阵心慌，紧张无措，心跳得厉害，脸烧得发烫。靠在他肩上，忽地感受到他紊乱的心跳。
　　牧夕！我诧异。牧夕的脸庞近在咫尺，我偷偷瞥视，他清秀的脸庞早染上层层红晕，蓝眸闪烁迷离地泛起温柔。我一阵怦然。强克制心脏鼓跳的紧张，我缓缓抬起手，欲要回抱他。
　　“你这块番薯！”他忽然开口。
　　我手一顿。
　　“你为何如此爱煞风景？你就不能乖巧一点吗？”他的声音充满抱怨，我可以想象此时他微蹙眉。
　　什么？他的意思是，我应该哭泣着，楚楚可怜乞求他莫要离开，然后他可以顺势满足自己的虚荣心？
　　这家伙！我的手无力地垂下。
　　后来，我眼中浮起困意，牧夕紧紧拥着我，我不久便伏在牧夕胸前沉沉睡去。
　　从山洞回来已经好几日，自从经历市集一事，牧夕变得沉默起来。很多时候他会走到一旁，独自沉思起来，一呆就将近半个时辰。娘还惊喜地询问我牧夕是否在市集上遇见心仪的姑娘，如今得上相思病？我只能干笑着说，或许吧！
　　而且，自山洞度过那晚后，牧夕对我的态度也发生较大变化。我只能说，变古怪了。当我们彼此相对时，他待我温柔，不再喊我番薯，但在别人面前，他又成了之前的痞皮，爱捉弄我，如往常般惹得我气结跺脚。
　　白驱过隙，不知不觉牧夕和我们已经共处一年，转眼新年除夕已至。夜幕下，大街小巷大红灯笼高挂，鞭炮热闹响个不停，除夕正喜庆洋洋点燃这庄小山村。除夕饭后，人们按传统惯例提着大红灯笼带着事先写好愿望的幡条到村东关公庙的百年参天古树“许愿树”下投幡许愿。
　　爹娘懒得到村东走一遭，吩咐我和青瞳替他们投幡条，我顺手就拉上牧夕。三人打着灯笼走了二里路，终于来到庙内。许愿树前投幡者喧声盈耳，来往如织。沿湖绿柳低垂，浓荫拂水。树上系着各色丝绢扎成的假花和幡条。丝绸的条子上写着村里各人的心愿。我微扬嘴角，把心愿放在接近神灵的地方，期望愿望有一天能得到实现，古代老百姓淳朴而智慧。
　　青瞳放下篮子，牧夕跑过去替她把石子系在幡条上，好让幡条稳稳掷出挂在树枝上。
　　“好了，可以投幡了！”青瞳喜道。
　　我们拿起各自的幡条，开始投掷。牧夕向我看过来，我一阵心虚，怕投不上幡条被他取笑。我只好装模作样往手掌呵了一口气，搓搓掌心，抡起右手，暗暗猜测牧夕该转过脸吧？正要投掷出去，不料瞥见牧夕对我似笑非笑的笑容，这令我立马刹剂，收回手假装一脸严肃打着太极。牧夕无奈转过身。我赶紧趁时机把幡条朝上掷去，可惜，恨铁不成钢，那幡条飘荡到中途，还没沾到树梢边儿就如喝醉的酒鬼软手软脚瘫坠。
　　此时牧夕适时转过身，掩起忍俊不禁扬起的嘴角，直到看到我一脸黑才奔去替我捡幡条。这时，把幡条投到树上的青瞳也走了过来。
　　牧夕拿着幡条气喘吁吁跑回来，我伸手欲接过幡条。
　　牧夕挑眉，反问道：“你还要投幡？”
　　我忙缩手，“不，你请，请！”我一脸讨好。
　　眨眼间牧夕就将我的幡条投到最高的枝桠上。我和青瞳伸长脖子仰头看着挂在最高树桠上飘荡的幡条，久久没反应过来。
　　牧夕轻轻拍了拍青瞳的头，重重赏了我一记爆粟，唤醒还陷入骇异的我们。我突然感到牧夕有点恐怖！
　　“红丫，你许什么愿望呢？”牧夕无端端问起这个。
　　“那个，我怎么好意思说呢？”我脸部僵硬，如果我告诉他我希望自己瘦下来我就不是红丫了。
　　“我可知道呢！”青瞳淡笑得不怀好意。
　　“是什么愿望？”牧夕顺势而问。
　　猛反应过来，我朝青瞳扑去，捂住她的嘴巴，欲阻止她说出口。青瞳挣扎不已。
　　见状，牧夕赶紧替青瞳拉下我，岂料我如八爪鱼般紧紧吸在青瞳身上，任其如何拉扯都拽我不下来，三人顿时在众目睽睽下拉扯成一团，牧夕给我脑门一记爆粟，我吃受不了疼痛感，顿时手松下来。
　　“怎么呢？”他忽然紧张起来，焦虑看向蓦地低头垂脸的我。
　　“疼呢！”我抬起疼得涌出泪花的双眼，一脸幽怨看向他。牧夕同学，爱护动物，人人有责！
　　牧夕脸上一愣，随即紧皱眉头，一脸歉疚。他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我脑门的肿包。
　　“对不起，我，不知道你受不了……”牧夕声音中带着自责，语气中夹杂几丝心疼。
　　我瞪眼，谁告诉你我受得了呢？
　　“别哭了，好吗？”牧夕温柔地用白皙的手指细心替我拭去眼睛涌出的泪水。
　　“我不是哭，流泪就一定是哭吗？”我忿然辩道。
　　他扑哧一笑，接着哄道：“听好，我以后再也不把你当男孩子！”
　　我破涕为笑，转眼蓦地发现站在一旁的青瞳久久凝视我们，良久没说话。我虽感异，但没放在心上。
　　“牧夕，你的心愿是什么？我和青瞳都想知道，青瞳，是吧？”我趁机索问，唤醒神游的青瞳。
　　“是，是……”青瞳清醒过来，狼狈应答。
　　“不能告诉你们。”牧夕顿时虎下脸。
　　“哊，我脑门好疼！”我装作痛苦万分。
　　牧夕无奈看向我，“好吧！”
　　我立马脱下痛苦表情，脸上挂起欣喜：“真的，快告诉我们。”
　　牧夕顿时像看怪物般看着我：“谁说我要告诉你们？我只是允许你们爬上树把我的幡条摘下来看！”
　　我回过头看看有四层楼高的许愿树，又看看牧夕，一脸黑线。再转眼看看青瞳，却发现她对上我的眼睛，眼神变得躲避而充满漠然。我一阵纳闷。
　　很多年后，当牧夕站在我面前，一字一顿告诉我，幡条上用东夷文写着我和他属于恋人的三个字，我已经没有多大情绪波动。
　　在回家的路上，牧夕坚持要背我回家，好像他打断的是我的腿。我一再指着脑上的肿包示意他，岂料他不予理会，我怀疑被敲晕脑袋的是他。在牧夕的坚持下，我只好在青瞳的注视下难以为情爬上牧夕的背。
　　我感到今晚青瞳不对劲，她是如此躲避疏离地看着我，陌生得让我怀疑，面前人是否青瞳。隐隐约约感到什么，我顿时大骇。难道青瞳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