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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飘转陌上尘 盛夏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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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时令,农活多得让人忙不过来。今晚,月色皎洁,青瞳要在家中收蚕丝,到瓜地防猹照看西瓜的任务自然分派到我头上。
月光下的瓜地显得格外静谧与清幽,望着四周黑漆漆的一片,醲酽夜色中似乎随时幻化面目可怕丑陋的猛兽,将我吞噬。我只好颤颤地告诉自己不用害怕。
夜色如铁,深沉冰凉,空气中飘散压抑的气息,我身上每一个毛孔在轻松舒放同时又在紧张收缩,周围什么都没有可又似乎什么都有。妈呀!我怕鬼呀!
暗暗叫苦,我尽量选择一个光线较好的地方,蜷缩成一团。在光明的位置中,我的感觉褪去先前的惊悚。柔柔的光线,轻如鸿毛,仿佛让我感到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中,颇有安全感。人都是这样吧?喜欢温暖,向往光明。在漫漫黑夜中我分明感到一个人灵魂的孤寂与惶恐。油灯橘黄色的柔光中,我的思绪驰骋到那叫想像的遥远大草原:
嘴角轻抿,长大后我的另一半一定要是充满温暖,阳光灿烂的人,和我一样拒绝黑夜中孤独的侵噬……
不远处,一阵狂乱的马蹄声杳然而至,拉回了我飞远的思绪,猛一抬头,转瞬,六名陌生男子骑着骥马如鬼魅般赫然出现于我跟前。他们一身东夷族人打扮,腰上都佩系着短小的弯刀,小腿上穿着的黑靴俨然二十一世纪大街小巷中流行时髦的女性短筒靴,教我哑然失笑。尽管黑夜中看不清他们脸上的表情,我仍然敏感感受到他们身上散发的冰凉气息,拂来戾气与血腥。
“小姑娘,可见一位陌生少年在此出没,他年纪跟你一般大,胸前负箭伤,得赶快营救!”为首的男子约莫四十岁左右,脸上一副痛心的样子。我却不放过他锐利眼神中一闪即逝的精光与虚伪。视线再度拉回,此人眼角细纹一只狰狞的暗青毒蝎子。
掩下眸底的惧然,我若无其事扬起头颅,直视“毒蝎子”,满脸恳切道:“小女刚来瓜地片刻,没见过什么负伤少年。大爷们一路奔波劳累,不妨尝尝自家甜瓜解渴暂且歇息一下”说罢转身便要去摘瓜,不料瞥见“毒蝎子”身后其余五名男子目光中纷纷流露兴奋与渴切。
“不必了!”“毒蝎子”直直盯着我,对上我坦然的眼神后沉吟片刻后才迸出这几个字眼。身后五名男子的眼神不约而同充满失望。
“喝!”他手攥缰绳,驾马带领手下人消失在浓浓夜色……
这人是狠角色,换言之,借用娘的口头禅就是“他不是什么好货色!”适才我仿佛如履薄冰,稍不注意言辞,便危机四伏。眼下,我如释重负地舒口气。
忽然,什么声音?我警惕地竖起耳朵,在我舒气那一瞬,我分明听见另一把粗重的舒气声,如我般释然
莫非,如果没有猜错的话,我眼珠子碌了碌,清嗓道:“公子,小女并无恶意,请快现身!”
夜风吹过,瓜叶滚滚翻腾,四下一片宁静,只剩下我的声音在空旷的田野里回荡。
“公子怕是受伤,眼下治疗,才是逃亡有望之计呀!”我环视四周,提高声调。
一把少年的声音掺着冷风,幽幽飘来:“你看到我吗”
我翻白眼,废话,看到还用问你吗?
“我在这里!”声音中透着吃力地隐忍。
哪里?我面无表情。
一阵冷风呼呼吹过,我们僵持了一秒,二秒,三秒……
“转向……对,就是你用手吃饭的方向。”他说。
我狐疑地看了看自己的右手,开始朝右走去。
走着走着,四周还是安静如初,不见少年的踪迹,我心生疑惑,咋还不见人呢?忽然,我一脚踏空,在邻家地势稍低的田垦上扑了个狗啃屎,我顿时龇牙咧嘴。
身后传来细微的嗤笑声,但还是被我捕捉到。
我愤怒了,然后愤怒很久,他还是没动静。我大声唤他,田野里只传来我颤抖的回声。最后我肯定那家伙脚下抹油给我溜了。
也好,给我走了,省得我麻烦,(自我调节情绪中……)
天际逐渐翻鱼肚白,我正欲回家,却不期而至在地上瞥见早已风干许久的黑红血迹!
循着血迹逐渐来到家门的篱笆前,血迹赫然消失!我嘴角迸出冷笑,臭小子……
我加快脚步走进院里,一脚踢开大门,走进屋里,高声道:“爹,娘,青瞳,我回来了!”
屋内正厅并无人影,我正欲再唤,忽见青瞳从房内探头出来,小心翼翼朝我做了嘘声的手势。
“干嘛呢?”我瞪大眼睛,徉做不解。
青瞳不理会我,径直走到我跟前,拉起我的手,将我牵入房内。
拨开破旧的门帘,便瞄见爹娘佝偻着身子,一脸虑色守候着床上的少年。那少年一身异族打扮,约莫十五岁光景,脸庞苍白,双颊染上病态的红晕,显得格外眉清目秀。
“娘,这小哥哥是谁?”我扑进娘的怀里。
娘担忧地望着床上的人,蹙着眉,道:“这孩子看着怪可怜的,一大清早我就发现他倒在咱家门前,还流了那么多血,真不知他遭受过什么……”爹无言地叹口气。
晌午,爹娘叮嘱我伺候眼前的少年,就和青瞳赶着到地里干活,娘也要去村子东边的桑树林里采撷新鲜的桑叶,一下子堂内只剩下我和躺在床上的陌生少年。
我盯着床帘内似乎沉睡一百年的少年,目光落在他胸前的箭伤,心里对他充满好奇:他毋庸是昨晚的少年,他究竟是谁,那来者不善的“毒蝎子”为何又要追缉他?
我大脑快速运行,盘算猜测着,竟没发现床上的人微微眨了眨双眸。
“别把你的眼珠子转来转去,我看着头晕!”一把少年清亮的声音响起。
我一惊,蓦然抬头,正欲向床望去,却不期而然碰上一汪墨蓝湛然的幽瞳,眸子中清澈地倒映着淡淡讥讽。
我怔怔地看着他。
他湛蓝的双眸直勾勾盯着我,轻易看向我眼睛深处,我顿时有一种被摄心神的感觉。
这小毛孩看得我怪不自然呢!
“咳!咳!”我掩饰自己的失态,正襟危坐,以光速飞快调整面部肌肉,换上一副关切的嘴脸。
“你醒了!”为表现自然,我扯大嘴角。
“呃。”他稍微迟疑一下,“你还是把金牙藏起来吧!”
我眯起眼睛,伪装的笑容逐渐褪去,一个“你”字扼在喉咙深处不上不下,欲吐还吞。
他睁大那对清澈的蓝瞳,一脸无辜地望着我,好像在告诉我,我性子就是直肠子,你不会小器介意吧?
我愣住的脸转而甜美一笑,用乌漆的黑眼睛不畏地直直对视他,不会,我当然不会介意,但我会怀恨在心!
他斜勾嘴角,笑了,笑得痞痞的,与他那双纯净清澈的眼睛极不相衬。
气氛逐渐变得诡异。
避免在他眸中的蓝色瀚海溺死,我忙别过身,掩饰性地拿起木桌上的茶杯,把玩起来。
那一箭似乎让他元气大伤,斜斜倚在床榻上,微阖眼皮,他沉默起来,不再理会我。脸庞苍白如纸,额上也泌着细细密密的汗珠,我飞快地盯了他一眼,又认真而专注地把玩茶杯……
少年来我家的当天晚上,我们全家人一脸严肃地召开家庭会议:
老爹照例还是经典的那句话:“这几年收成不好,那做官的很快又要征粮上缴皇帝老子……”
娘还是笑呵呵道,“收留他不错呢!以后你俩姐妹嫁出去,还有他待在家里伺侯我跟你爹,也省得你俩挂心。”
青瞳微颌首,眼中露出商人的精光,“留下他有什麽好处呢?”
我忽然想起什么,道,“咱家的大黄牛刚好前几天被卖走!”
青瞳赞许地看了我一眼,接着开口道:“爹,你身子骨眼看愈来愈差,活儿也渐渐多起来,况且如今市集上丝织价高倍涨,地里的活计刚好可卸给那少年,省得我和娘照养白蚕分心。”
…………
皎月当空,桂花畔下,月色写入篱笆,少年无言倚在门外。一阵细碎脚步声渐渐由远及近传来,不久戛然而止。
少年面无表情转过身。
我一脸严肃望着他,“经本席宣判,兄台可在此安营扎寨。”
“多谢好意!不过我希望不是刚出虎穴又进狼窝!”他不怀好意讽刺道。
我不应答他,扭头转身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