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苕生南国》悟因

2、三秋桂子 我

　　我垂头丧气地走过石拱桥，不时回过头来瞥视身后久久伫立在庙前的身影。紧蹙着眉心，为什么她要拒绝别人的温暖，明明自己是最迫切需要这种东西。
　　算了吧，别管她了，红丫。我泄气了，暗暗对自己说。可是，好像不行，我心里一直放不下她，那抹寂寞孤独的纤弱身影。
　　元宵夕夜，家家户户张灯结彩，热闹非凡，但见宴列华灯，千门万户遍九陌，罗绮香风微度，喧天箫鼓。
　　月下窗前，在我家狭小但温暖的茅屋内，我和父亲，母亲围坐一桌，共度元旦。桌上列着令我垂涎欲滴的肥美鸡腿，诱人的青椒鱼……还有父亲贪爱的二头埚，清淡的山肴野菽，料必母亲费尽心思，我笑纳于眼底。
　　正欲风残云卷，蓦然脑海中浮起那女孩神情可怜的脸，她愤怒的脸，神伤的脸，专注睥睨夜空的脸……各种情绪莫名其妙齐袭心头，我蹙起眉，轻轻放下筷子。
　　那落荒的女孩，不知这热闹的元宵夜，她又是怎样度过呢？
　　“爹，娘，红丫要带一个朋友回来。”丢下这句话，顾不上他们的反应，我匆忙冲出家门，消失在夜色中。
　　没有停歇地奔跑，周围渐渐由热闹变得宁静，漆黑的夜色，黑魆魆的周围，我只能凭着记忆摸索着道路。徘徊于小树林，翻过一座坚实的桥，一座在漠漠夜色中显得格外狰狞的神庙赫然出现于眼前。.
　　“吱呀”一声，我缓缓推开残缺的木门，几缕月光乘机泻入庙内，我清晰瞄见她瘦弱的身影，此时，脸色苍白的她双手抱肩，瑟缩于墙角，长长的睫毛上依稀挂着晶莹的泪珠，看到我，她愕然一愣。
　　我赶紧上前一步，朝她咧嘴笑道：“我是红丫，你愿意到我家吃元宵饭吗？”
　　气氛不知为何有些僵硬，我扯动嘴角，把笑容加深，欲把气氛调节。
　　“不，我不去，快走吧！”她柳眉微蹙，怒气却溢于言表。上一次她叫我滚，这次叫我走，我想她算是客气多了。
　　她不再吭声，我反而不知所措地呆立着，不知怎么办才好。盯着她，我考虑了很久，难道她吃硬不吃软，非要我霸王硬上弓？她的固执与平静激怒我。不管了！
　　我两只小手攥着她的衣角，她来不及提防，便被我鼓足劲扯出门外。她尖叫着，使劲挣脱，兴许饥饿，她的力道难以摆脱我的纠缠。不一会儿，两人就推推扯扯来到桥边。
　　老天似乎在埋怨我的自作聪明。女孩一扬手，我不小心踉倒，紧接着“扑通”
　　一声直栽进河水中。
　　“救……救我……”我虚弱喊着，我是旱鸭子，只能在水中挣扎，扮演溺水者的角色。
　　女孩苍白的脸上起初流露幸灾乐祸，很快取而代之是害怕。她踌躇着，终于毅然跳进河里，把我救上岸，一上岸，我止不住猛咳嗽，忽然我俩同时骇然一惊，我竟咳出血丝！那些血丝犹如黑夜中的曼陀花盅惑而危险开放，叫人直感诡异。
　　女孩害怕得“哇”地的一声哭了。
　　“你，你不会有事吧？”她不安的哭泣中透着几分愧疚。
　　我捏着眉头悲哀地望着她，老天，你起码让偶吐完血后休息一下，眼下，还要我不辱使命去哄小孩。
　　我用剩下的力气露出惨然的笑容，道：“放心，我没事，歇一会就好了。”
　　“不，你骗我！”她忽然激动起来，一脸恐惧，“我娘就这样死的，你……”她没再说下去，忌讳地看着我。
　　“我真的没事！还有，你能答应我保密这件事吗？”我努力看进她漆黑的眼睛深处。
　　女孩迟疑着，但还是点点头。
　　“谢谢！”
　　在女孩扶我起身之际，我反手拉住她的手，目光炯炯望进她空洞无神的眼睛里：
　　“你，愿意跟我回家吗？”
　　她空洞的眼睛倏尔透出亮光，摇曳闪烁
　　“就当你是我恩人，救了我一命的报答吧!”我若无其事补充道。
　　漆黑的眼眸紧紧凝视着我，她眼底盈满坚定，“好，我愿意！”
　　走出小树林时，走在前面拉着我的女孩似乎幻化成如烟似水的仙子，嘴角微笑飞扬，我的心不知为何竟如此舒坦……
　　当我和青瞳手牵手站在爹娘面前时，他们都瞪大眼睛，惊愕地阖不上嘴，镜头里清晰可见青瞳一身狼狈无疑乞丐，而我则像一条鱼游泳回家。
　　“呃……来，赶快吃饭！”娘过了好半天，终于反应过来。说着，赶着青瞳上桌吃饭，又赶我入房换下湿淋淋的衣服。
　　待到我从房内出来，坐到桌上吃饭时，却发现爹猛抽烟斗不说话，娘脸色极不自然地坐在一旁，青瞳也如嚼味蜡般无精打采闷闷低头吃饭。气氛异常沉闷凝重。
　　饭后，夜色如水，我蹑手蹑脚走进院里，悄悄走近在石桌旁闷抽烟的爹旁。
　　“爹！”我轻轻唤道。
　　爹反应过来，回眸瞥我一眼。良久，他缓缓开口道：“红丫，我知道你找我要说什么……”
　　“爹，你是生气红丫把青瞳带回家吗？”我撒娇道。
　　“傻丫头，当然不是，你做的是善事。只是这几年收成不好，眼看征收又要加重……算了，你先进去吧，再容爹静下来想一想，好吗？”爹的脸在凉夜中愈发苍老。
　　见状，我不忍心打扰他，只好点点头。
　　临睡前，青瞳忽然伸出手，细细抚着我的脸，凝视着，缓缓道：“其实，你不必如此费心思留下我。”
　　我紧紧回凝她，一笑了之，“你误会了，我一向非善心之人，对于你，我只是凭感觉对待。”
　　抚在我脸上的手一紧。
　　第二天早饭围坐在桌上，我小心翼翼紧盯着爹，观察他脸色变化。
　　爹觉察后哑然失笑。“丫头，我可没说过不许青瞳留下……”爹一脸正经。
　　我一愣，“太好了，爹！”反应过来我禁不住欢喜大喊。
　　“咱家本来就人丁少，现在，有了青瞳，以后就热闹多了！”娘接口道，面上绽出笑容。
　　青瞳不知说什么好，只能感动地淌下泪水，喃喃道：“谢谢，谢谢……”
　　我们赶紧围过去替这傻丫头擦眼泪……
　　翌日，万里无云，天气干爽，大胖一伙人吵吵闹闹来我家找我玩，走进院里，他们突然发现在院中央撒米喂鸡的青瞳。
　　“喏，那不是破庙的野孩子吗？”小四眼尖，一眼认出青瞳。
　　仿佛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人群喧哗得更厉害，诧异声，议论声，嘲笑声叽喳四起。
　　我闻声赶来，看到青瞳若无其事地继续认真撒米喂鸡，心松了一口气。
　　不过，若是青瞳扮作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我一定不顾一切挺身而出，可惜……她没有！
　　扫视众人，眼下英雄救美似乎没啥效果。
　　我只好慢吞吞走到大胖他们面前，解释道，“她叫青瞳，眼下是我姐姐，替姐姐干完活后我才能找你们玩……”
　　众人傻眼地看向青瞳，青瞳淡然得面无表情。
　　待到人群逐渐散去，青瞳忽然回头叫住我。
　　“你这是保护我吗？”她静静说道。
　　考虑半响，我点点头，“算是吧！”
　　“那么，以后，就由我保护你！”语气中透着坚定。
　　我疑惑，她却定定对我淡然含笑，笑中云淡风清。
　　入秋了，风乍起，一霎微雨洒庭轩，槛菊萧疏，并梧零乱。
　　登伊山峰顶，凭栏远眺，我的鼻子也多愁善感，闲闲地打了一个喷嚏，适时，一件温暖袍衣如一片羽毛般轻轻披到我肩上。
　　回眸一瞥，是青瞳。
　　她脸庞的淡然逐渐取代稚嫩，眉宇间更添一份成熟，一份意犹不尽的淡然。
　　“红丫，你又要爹娘担心你吗？自己身子差，就该留心注意一下……”青瞳漆黑的眼瞳变得认真起来。
　　这句话本该可以简要概括为“红丫，当心着凉！”我却不敢说她唠叨。
　　“是，是，姐姐教训得是。”我裹紧衣袍，把自己包得如粽子般。“红丫以后就该这样。”
　　青瞳听出我话里的讽刺，撸起衣袖狠狠拧着我的耳朵。
　　我凄然惨叫。青瞳这家伙却得以意地开心笑了。
　　掐指一算，六年光阴已逝，青瞳来我家拜爹娘为亲已隔多年，自那天起，我们就亲如姐妹，尽管偶然我是迫于她禄山魔爪的暴力威胁下才接近她，讨好她。
　　但不得不承认：我揣怀着来到异世的寂寞，青瞳也有年少的愁寂。也许这样，命运才把我们系在一块。心与心的靠近，是彼此寂寞的交流。
　　十四岁女孩脸上浮起满足的笑容，那样明晃晃，灿若星辰，也那样谧静纯净，让人以为，这就是白色绝尘天堂。
　　我，情不自禁扬起嘴角，对她咧笑。

作者有话说

　　有不足之处，亲们多多提点，在下在这里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