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微知著》花九千

13、第 13 章 滴答

　　滴答，滴答，滴答，小小的水滴落了下来。
　　大佛山在冬天的时候被白雪掩埋，见微收敛了所有气息一动不动的继续躺着；红犀依旧裹在木朵的叶片中，不辨寒暑。一整个冬天，见微都被厚厚的白雪埋着，有时候出太阳化一化，再次下雪便冻上了。
　　今日晴好，树上的积雪在阳光下慢慢融化，小水珠滴滴答答的往树下的冰雕上落，树下的冰雕也在升高的温度中慢慢融化，洇出一大片水渍浸湿了土壤。冬天也这么过去了，春天来了。春天都来了呀，春天是草木萌发的好时候，往年木朵到了春天开始长新枝换新芽，经过了一冬的沉寂，对于妖法的领悟都会更上一个台阶。
　　木朵给她讲过，冬天是死亡的时节，只有真真切切的往死亡那里走过，趟出来以后才真正明白什么是生，什么是命，什么是生命。今年如果木朵还在，她又会有什么感悟呢？去年木朵就是在这个时候自己琢磨出来藤缠术，这名字还是她俩一起取的呢。见微枯萎的心里叹息了一下，她的心已经很久没有动过，今日还是因为初春的气息太浓厚，身上的坚冰融化才把她惊醒了。
　　从盛夏到秋天，从深秋到寒冬，又从寒冬到了初春；四季已过，在见微身上，眼前，心里，划下重重刻痕。
　　她喃喃出声唤了一声木朵，但是因为太久没有说话，声音发不出来。眼睛酸涩的好难受，好想流泪，想把心底的情绪发泄出去，可是没有眼泪，她的眼睛也干涸了太久。
　　忽然见微睁大了眼睛，嘶声怒骂：“我怎么会没有想到，只是这么简单我怎么会没有想到，这么重要的事我怎么能忘？”她艰难的爬坐起来，早已冻僵的身体在活动时发出咔咔声响，见微连滚带爬的挪到了对面的樟树那里。樟树正在抽着小芽晒着太阳，突然发现对面已经有大半年没动过的见微清叱一声，破开身上的坚冰，奋力的爬到了自己脚下仰头看着自己。
　　樟树大吃一惊，这头猪，这头猪……它还没在心里想好这头猪后面怎么了，这头猪已经开了口，嘶哑着嗓子跟它说话。
　　樟树前两遍都没听懂，不怪它，见微此刻的声音像是漏风的风箱，听着吱哩哇啦，但是听不清楚说了什么。见微狠狠的咳嗽清嗓子，她在寒冰里冻了一整个冬天，故意的把自己能掌握到的妖气全部卸掉，早已经冻伤了肺。此刻她每咳嗽一声，每呼吸一下，心肺就狠狠的一缩，痛的她眼冒金星，以为自己马上就要告别人间。
　　不过见微很焦急，没空闲管这些，依旧狠狠的清嗓子。最后樟树终于听清了见微的问话：“木朵，木朵没有死是不是，你们应该能感受到她是死是活，对不对？”樟树很奇怪，它们都能感受到啊，难道这头猪感受不到？樟树所有的枝杈迎风一摆，见微很早之前就已经能跟草木心意相通，虽然它们还没法开口说话，可是要表达一些简单的意思，见微完全能明白。
　　她怔怔看着樟树招展的枝条，眼泪涔涔而下；樟树看她突然哭成这样非常不解，她难道不是因为早就知道木朵还活着，所以才在那里躺了大半年等木朵吗？怎么现在又突然来问自己，还哭成这样？这个猪是不是那天夜里以后，伤了脑子？伤了脑子的见微捂住脸放声痛哭：“这么简单的事情，我怎么就忘了；我怎么就忘了跟它们确认一下木朵是死是活？啊啊啊啊，我真是太蠢了。”
　　见微痛哭流涕，这大半年里她紧张，悔恨，痛恨，每时每刻都活在自己编织的地狱里。此刻突然得知木朵还活着，所有的情绪一股脑宣泄出来，惊喜，委屈，虚脱，后怕伴着眼泪一起流淌出来。见微一边哭一边爬回木朵身边，看着依然枯萎的木朵，放轻声音告诉她：“木朵，木朵，你能听见我说话么？你放心，我一定把你救回来，你还活着，我一定把你救回来，你还会跟以前一样的。木朵，你相信我，我一定能做到。”
　　见微摸着木朵的树干，一遍遍的发誓。发完誓又爬到樟树脚边，抬头问它：“你知不知道为什么木朵活着但是一直枯萎着？你知道我该怎么做么？怎么它才能醒来？”樟树又是好一阵的招展，但是见微的心却凉了下去，她依旧跟去年事情刚刚发生的时候一样，无法弄明白樟树的具体意思。她只能感觉出来樟树的意思是木朵可以救活，不对，她现在就是活着的。是可以救醒。
　　见微叹了口气，回到木朵身边，直到现在它才注意到红犀；把卷成卷儿的红犀抱起来，扒开依旧翠绿的叶子，红犀拱着小鼻子睡得很香。此刻连见微也能看出来，红犀怕是要醒过来了。见微虽然依旧愁苦，但是总算能开心一些了，木朵没有死，红犀也要醒过来了，好事都是好事。
　　搂着红犀，见微开始沉思木朵的事情。这周围的花木没有能开口的，没法从它们那里打探到如何唤醒木朵。自己又是个菜鸟妖怪，什么都不知道，去哪里打探唤醒之法呢？下山去？去找别的妖怪？可是要去哪里找，这途中如果碰到了人类，尤其是那些以斩妖除魔为己任的修行之人，自己会不会也搭进去，到时候红犀和木朵可就真的没人照顾了。
　　究竟该怎么办，该做什么，自己能做什么？见微此刻真的恨自己的无能和无知。长长的出了一口气，心肺那里狠狠一撕，疼的见微脸都抽了。
　　初春的阳光并不温暖，依旧带着冰雪的清冽，是一种清冷的耀眼。见微眯着眼抬头，看着湛蓝的天空，一样是一种冰凉而高寒的蓝色。不温暖，但是心旷神怡，带着生命的希冀，似乎草木萌动春满人间的胜景马上就要到来。
　　蓝天印在见微的眼中，希冀随着清风刮进了见微的心里，落地生根。
　　虽然，一切都还是那么糟糕，但是自己还在，红犀和木朵就还有依靠。见微以前跟那个风骚的桂树精木朵在一起，简直是万事不操心，连修炼都是走的顺其自然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路子。木朵像个大姐姐一样看似严苛嘴狠，实则温柔细致的保护着关怀着她和红犀。
　　她初初为妖的惶恐，无知带来的无助，智商不够的笨拙，无意中害了自己孩儿的自责，这些都被木朵温柔的收拢在她一树的繁花中。留给见微自己的，是每一个馨香宁静的一天，而见微就在这舒畅的每一天里无忧无虑的厮混。
　　直到那夜之后木朵不在了，她才真正的感受到木朵曾经做了什么，才真正知道自己是怎样的依赖着木朵。如今，要换她来了。
　　见微闭了闭眼，一滴泪落在心里。
　　红犀身上裹着的叶子怎么也扒不掉，想来只有木朵醒来，或者红犀醒来才会脱开吧。木朵一直都不忘记保护红犀，比她这个做娘的都更加上心。见微越想越觉得自己真的是非常失败，非常过分，非常不负责，无论是对自己还是对红犀。木朵为什么要对自己那么好，自己根本不值得。想到这里见微握紧拳头，不，不对，我值得，我值得木朵这样对我。否则就是木朵瞎了眼认错了人，我从今天开始就要配得起这份值得。
　　深吸一口气，努力的忽略呼吸带来的疼痛，见微没空管这些。她理了理自己的思绪，自己此刻不能下山，因为没有任何自保能力。那就从好好修行开始吧，木朵和红犀都在等着她，再不能像以前那样惫懒。既然笨，就用勤奋来弥补。还好木朵早就传授了呼吸吐纳这样最简单，但是最关键最基本的修行之法。自己之前也隐隐有所悟，只是被后来的事情打断了。如今，都要捡起来。虽然千头万绪看不清楚，但是一步一步来做，总是没错的。
　　既然想好了，现在就开始。见微亲了亲红犀露在外面的小鼻子，隔着叶子摸摸肉肉的小屁股，眼泪一下子流了出来，带出来一瞬间的软弱和不自信；但是又被见微狠狠的咽了回去。见微开始有点不喜欢总是哭泣，只会哭泣的自己了。
　　她放好红犀，慢慢站起身舒活筋骨；等到筋骨慢慢舒展，心绪开始宁静，见微靠着木朵坐下，深吸缓呼，引天地灵气入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