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微知著》花九千

12、第 12 章 天，

　　天，亮了又黑，黑了又亮。见微趴在地上依旧没有醒来，红犀被一片绿叶裹着，安全的也被抛在地上。那夜的打斗因为木朵拼尽全力的控制，所以除了她自己，再没有其他花木受到波及。现在不是冬季没有人上山，其他的花木又都还不能化形，只能眼巴巴的看着又变回原形的木朵，猜测着倒在地上的见微还会不会醒过来。它们可以感受到见微还有呼吸，但是怎么一直不醒呢？
　　天，继续黑了亮亮了黑。耗尽所有妖力的木朵全部的树叶已经掉光，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子无力的垂下，树下的见微和红犀被厚厚的叶子埋着，一动不动。
　　花花草草们每天都要猜猜今天见微会不会醒来，今天木朵会不会醒来，它们不猜红犀，主要是习惯了红犀一直都昏睡着。虽然它们都很关心木朵和见微，更加感激木朵那夜护着了它们。可是每天的修炼也很忙禄，它们都远没有木朵的灵性，同样开了几十年的神识，至今都没有修出树心和花心，没有任何法术。一天天就这样过去了，没有人醒过来。它们每天都看着对面昏死的三个，却渐渐的也就淡忘了，偶尔记挂一下而已。
　　转眼，入秋了。
　　山上的草木虽已成精，却还远不到可以与四季抗衡的时候；虽然不会死去，但是春华秋实依旧像寻常的草木一样，该落叶的就落叶，该结果的就结果。到处都是一片忙碌的气象。
　　这一日中午，天高云淡，现在的大佛山从远处看去很像一个花里胡哨的调色盘，各种浓稠的颜色堆在一起。常青类的树木依旧苍翠，其他大部分的树，叶子已是金黄，还有枫树一类的树则是饱满的大红色。
　　大佛山密林深处的一株樟树正在对着晴好的天气舒展筋骨，伸伸树杈抖抖叶子，心情挺好的；照常看一眼对面一堆叶子堆起来的小山包，看了半晌，依旧跟过去的每一天一样，没动静。正要收回目光运气吐纳的时候，觉得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什么动了一下，回头一搜寻，没有动静啊。可是樟树觉得刚才的那一瞥并不是错觉，便低垂了双眼默默等着刚才的动静再次出现；哈，它果然是棵明智的树，真的就是有动静发生。对面的小山包动了，见微慢慢从叶子堆里坐起。它赶紧左右一看，大家都跟它一样停下了手里的动作，静静看着坐起身的见微。
　　受到万众瞩目的见微并不知道这些。她睡了一个好觉，之前身受分裂之苦时的憔悴和疼痛都在这一觉里得到了痊愈。睁开眼睛，嗯？有什么东西盖住了眼睛，她扒了一下，扒开以后她觉得这个视角有点奇怪，怎么不是她每天一醒来都会看到的木朵那非常浓密的树冠，而且她感觉这个视角很低，非常低。她撑了一下身下，咦？怎么是在地上，坐起来一看，身上全是枯黄的落叶，她果然是躺在地上。
　　见微揉了揉额头，不知道是不是睡得有点久，脑子好懵。她想了一下，明明临睡觉前她是在树上的，她搂着木朵痛哭一场，木朵把她抱在怀里安慰着。怎么跑到地上来了，是不小心摔下来的么？那她究竟是睡的有多沉才能这样摔下来都没感觉到，想来木朵也还睡着吧，否则一定会把她卷上树去。嗯，木朵，见微抬头找木朵。
　　见微怔住了，她赶紧左右看看，好确认自己确实是在每天都在的地方。没错，左手边两棵樟树，右手边木朵脚下的野花，都没错她是在这。那么眼前这棵看上去枯萎垂死，只剩下光秃秃的树枝的，是木朵？那个风骚的，浓荫密叶又漂亮又神气的桂树精木朵？见微爬起来跌跌撞撞走到枯树旁边，她不能相信，她也没法确认这是木朵？这会是木朵？如果这是木朵，谁能来告诉她，她睡觉的时候发生了什么？如果这不是木朵，又有谁能来告诉她，为什么木朵的位置会长了一棵看起来已经枯死的树。
　　她哆嗦着嘴唇喊木朵，开始的时候声如蚊蚋，越喊越大声，喊到整座山林都传来声声回响，木朵，木朵，木朵你在哪？你快出来，怎么回事，发生了什么？你这死树妖在哪里，木朵……
　　没有人应声，只有风带回她的呐喊。木朵，你在哪儿，出了什么事？
　　见微不想对自己承认眼前的枯木就是木朵，她怎么会认不得木朵，就算木朵掉光了所有的花叶，就算木朵看起来行将就木，她怎么会认不得她？见微委顿在地，扶着木朵的树身无声垂泪。红犀，红犀呢？见微这才想起自己的崽子，心里又是一惊，如果红犀也出了事，那她……
　　还好她不用再呼唤，一抬头就看到了落叶堆起的另一个小包，赶紧爬过去刨开。一片巨大的绿叶裹着的东西？见微带着疑惑小心的剥开绿叶，是红犀，红犀看起来很好，依旧粉嫩嫩，甚至比以前都更好一些。见微搂着红犀勉强安了一点点心，她看着眼前的叶子很是奇怪；这叶子的脉络，看起来为什么那么像木朵身上的叶子，可是木朵的叶子哪有这么大？是她幻出来的么？那为什么幻出一片叶子裹着红犀？
　　谁能来告诉她，发生了什么？发生了什么？有谁，就不能有一个人出来一下么？见微很想继续流泪，可是她流不出眼泪了。眼前的一切分外让人迷惑，心痛的迷惑。红犀依旧昏睡着，木朵不知道是死是活；只剩她了，只剩她了，她流不出眼泪。
　　见微搂着红犀一直发呆，呆呆的抬头看着周围的花木，她能看出来它们的招展并不自然，应该是在跟她说着什么，可她听不懂。已经有树叶变成金黄色了，金黄色，秋天了呀。自己睡下的时候，尚是盛夏。见微到了此刻已经非常明白，一定是出了事，但是出了什么事？自己为何全无印象？自己怎么能在出事的时候依旧熟睡着，连一次都没醒来？自己又怎么可能能睡这么久，睡过了一个季节？
　　见微觉得好累，她让眼前的变故弄到麻木，只想闭起眼睛再睡一觉。她靠着树滑了下去，依旧躺在地上，有冰凉的眼泪从眼眶滑出，滑向耳尖，只有一滴。见微心里有个不好的直觉，虽然她什么都不知道，但是这个直觉如此强烈如此肯定，眼前的所有变故怕是跟她有关，跟那些梦，跟她的碎裂感有关。这个念头从心底冒到了脑海，见微顺从的接受了它承认了它，再也没有了力气，红犀从她怀中跌到地上。幸好红犀肉多，幸好见微此刻已经是躺在了地上。
　　见微没有管红犀，或者说她已经麻木到失去知觉和反应。
　　第一次是红犀，红犀为了救自己，才出生就陷入昏睡，至今没有醒来，当时自己在睡梦中。这一次是木朵，她此刻就靠着木朵，她感受不到任何生命的气息，这一次依然是发生在她睡觉时。究竟她睡觉的时候除了自己做的那些梦，还会发生什么？为什么一次次的要她最亲最爱的人来抵命？为什么？如果有什么事直接来找她不好么？不好么？自己有什么值得她们来救的？
　　泪，一股股往出冒，见微很想问自己一句，你怎么有脸哭？但那泪却不管她，只是一股股往外冒；她便也不去管那泪，只是面无表情的躺着。
　　又是一天天过去，天亮了又黑，黑了又亮；见微躺在地上，没有动过。她从变成人身就可以不用进食，虽然她经常想吃东西，但这山上的草木都是开了灵识的，不好吃别个，她又不吃肉，也就是说她已经三年没吃过东西了。她知道饿不死自己，但她很想饿死自己；红犀还活着，她下不去手干自尽的事情，可这不代表她能原谅自己。她在惩罚自己，她希望自己死，这样她就不用活着面对眼前的这些事情，这些让她痛到麻木的事情。她死了，她就不用面对想疯狂的杀死自己的念头，一直笼罩着她的念头，时时刻刻，她都想疯狂的恶狠狠的弄死自己。
　　时间在见微眼前划过，入冬了，见微依旧躺在那里没有动，身边的苔藓受不了寒气已经死去。见微在想，为什么，为什么死的不是她。
　　雪花纷纷扬扬的飘下来，飘在如死人一般的见微脸上。
　　冬天了呀，已经冬天了，时间过的好快，不，好慢，究竟是慢还是快见微分辨不清了。时而她觉得时间太快，她明明才刚刚醒过来，看到死去的木朵，看到依旧昏迷的红犀，她都还没有接受这些，还没有想好自己应该怎么办，怎么就到冬天了呢？怎么就又过了一个季节呢？
　　可是时间怎么这么慢啊，慢的这样残忍，她陷在自恨的地狱里，时时刻刻受着凌迟之苦，她看到刀子是怎么样一下一下割烂她的心，一下又一下，一刻又一刻，每一刻都有天荒地老那么久。每一刻她都觉得她要死在此刻，而下一刻，更痛的一下割上来，她才发现，她还没有死。她还活着，真是太让人讨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