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微知著》花九千

11、第 11 章 盛

　　盛夏不止是木朵最重要的回忆，也是见微最爱的季节。见微喜欢绿树在盛夏时的浓荫，油绿的颜色仿佛可以滴下来，炽热的骄阳让盛夏散发着最纯粹的美。见微是只心思细密却也简单的猪，她热烈的喜爱一切纯粹的东西，譬如此时的盛夏，譬如盛夏一般的木朵。她爱它们。
　　今日又是一个骄阳似火的天气，抬起头，隐约可以在繁密的树杈间看到湛蓝的天空。山林深处的知了没白没黑的呐喊，往日见微最爱躺在木朵脚下，微眯着眼手枕着头，听一天的知了呐喊，鸟雀啾鸣。
　　但是今天，见微一早起来就跳下树，是的，她一直住在木朵的树杈间，木朵把那个地方弄得非常舒适，可以这么理解，她和红犀一直都睡在木朵身上。见微匆匆跳下树，头也不回的跑向远处，跑到木朵绝对不会再看到的地方才停下脚步。
　　噩梦又来了，最近的噩梦愈发频密，愈发让她醒不过来。醒过来，走出那个梦，都要耗尽见微全身的力气。见微痛苦的跪倒在地，她知道自己看起来一切安好，但她就是觉得自己皮肤崩裂，血肉碎成了一块一块；她觉得自己不再完整，自己是一堆的碎片。被撕碎的痛苦让见微哀嚎出声，她赶紧捂住嘴死死咬住嘴唇，强忍着被分裂的痛苦。
　　手指插进泥土，有个指甲好像绷断了，见微再忍不住，低低的嚎哭出声。分辨不清是在哭？还是在哀嚎？泪，大滴大滴的滚落，见微抱着头在地上翻滚；她觉得自己碎开了，完全碎开了，痛，很痛。
　　见微的身旁，一样开启了灵识的草木呆望着在地上翻滚的见微；见微经常来看它们，每次都会跟他们说话，它们熟悉见微也喜欢见微。可是眼前的见微是怎么了？她在地上翻滚，似乎在忍受着什么巨大的痛楚。它们吓住了，不知道自己此刻应该做点什么才能帮到见微。就在它们犹豫着要不要赶紧告诉木朵的时候，见微不再挣扎了，只是依旧抱着头静静躺在那里。
　　见微动了，慢慢撑身坐起，突然一阵猛烈的咳嗽，吐出一口血。猩红的鲜血，瞬间凝固在泥土中，变得暗沉。
　　见微看着自己吐出的鲜血，惨惨的笑了一下。她回忆起一个画面，没有前因后果，只有自己如眼前一样吐出一口鲜血。铺天盖地的恨意席卷而来，见微死死扒住眼前的土地，指甲又绷断了一根；恨，这么恨，这么愤怒，这样滔天的恨与怒，是在恨谁？是在怒什么？
　　可是头好痛，不能再想了，不能再想了。见微不想再去感受自己破碎开来的痛楚，吸一口气摇摇晃晃站起身。自己这个样子回去是不是会吓到木朵，但是没办法了，好累，她只想躺下来休息。她想睡觉，想真正的睡觉；想不再做那个窒息的梦，在梦中除了窒息和绝望的孤独，如今又添上了破碎的痛楚。
　　花花草草和大树们一起，目送着浑身泥土的见微摇摇晃晃走远。
　　木朵今天一起来就没见着见微，以为见微又去附近玩儿了，也就没在意，继续着自己的修炼。一个小周天正要过完，一股危险的行将崩碎的气息闯了过来，木朵瞬间惊醒进入戒备状态。谁知看到的竟是脏乎乎的见微，带着一身的泥，一身的陌生气息，晃了过来。“你，见微，怎么回事？你发生什么事了？怎么会是这种马上要崩碎的气息？怎么回事，快告诉我怎么回事？”
　　见微看着木朵张牙舞爪的枝桠，眼泪夺眶而出，“木朵，我裂开了，你看见没有？我裂开了，没有我了，只有一堆碎片，一堆碎片。我很痛，我忍不住了，我很痛。”木朵看着抱住自己树干的见微，见微完好无损；但是见微的气息和她自己说的话是一致的，那确实是马上就要崩裂开的气息，非常危险。木朵幻出最粗壮的那根藤蔓，轻轻卷着见微的腰卷到了自己怀里，又幻出满树桂花来宁静见微的心。
　　木朵轻轻的拍着见微的背，一下一下；见微在木朵怀里痛哭一场，慢慢睡着。木朵看着睡着的见微，擦干了她脸上尚未干涸的泪。她现在已经不是担心了，而是非常害怕。见微的情况不像修行有进时遇到瓶颈的烦躁，她很像是，走火入魔。想着刚才见微一声声的嘶喊着自己碎开了，那份破碎让她无比疼痛，木朵就觉得很是心疼。
　　这头猪，究竟以前是造了什么孽？要遭这份罪？
　　木朵知道其实这几天见微都很不好受，而且又开始做噩梦了，睡觉的时候气息一天比一天不稳定。就又开出满树的花，灌注了灵力在其中，希望见微一会儿能好好睡一觉，不要再做那个破梦了。
　　木朵守了见微很久，见微在花香中渐渐宁静，眉宇舒展开来，脸上不再有狰狞的痕迹，全身都松弛下来，看来睡得很好。木朵守到半夜，才放心的自去休息。
　　“啊啊啊啊，谁揪我头发，疼疼，快放手。”木朵被揪着枝条惊醒过来，是谁，多大仇？揪这么狠。睁开眼一看木朵气歪了，见微正狠狠揪着她的一条树枝死命的扯；正要骂这臭猪，木朵安静了。见微闭着眼睛呼呼的喘气，一只手扯着她的树枝，一只手死死掐着自己脖子，表情狰狞无比，狰狞中又写满了恨意。木朵白天还在担心见微崩坏的气息，此刻不用担心了，见微的气息完全的崩碎了，磅礴的妖气席卷整座大佛山。
　　这妖气带着狠狠的恶意，要把一切撕碎，似乎只有这样它才开心。木朵平静的看着挣扎在梦境中的见微，妖气如此强大，她个小树精能做什么，等着被一起撕碎就行。木朵等啊等，等啊等，还是没等到自己被撕碎。放出神识一查，原来妖气虽然猛烈汹涌，但又有一股平和正气浩浩荡荡从见微身上涌出，托住了满含恶意的妖气。
　　看着两股力量交织在一起，那股浩然正气并不露下风；木朵和满山被吓坏的花草树木一起放下心来。妖气渐渐被收拢回见微体内，浩然之气也随之回归。见微松开了双手，不再掐着自己，也不再揪着木朵。正当木朵准备彻底放下心来的时候，见微突然睁眼醒来，噗一口鲜血吐到木朵身上。木朵彻底吓住了，因为见微一口接一口，一口接一口的往外吐血，哆哆嗦嗦的说了一句话：“姐姐救我，我碎开了。”
　　木朵正要安慰见微，张开的嘴就定在了那里，见微在她眼前变成了碎片，皮肤崩裂，血肉碎开；她再一眨眼，见微又是完好无损的在吐血；再一眨眼，见微成了碎片。木朵没有心思去想如果她一直不眨眼，见微究竟是完好的呢？还是碎裂的呢？
　　见微这个样子是走火入魔了，如果不马上干预，见微就真的要崩裂了，化作碎片，从此不复存在。木朵一边流泪，一边聚起全身妖力。
　　冲天的妖气涌起，木朵幻化出一花一叶，叶子小心的卷起红犀，因为木朵觉得自己此刻干预走火入魔的见微，见微一定会还手。如果两人比拼起来，红犀很可能会意外受伤，这叶子有自己一半的灵力，可以护住她不受伤害。
　　其他的妖气，则全部幻化成一朵桂花。幽淡的香气随着妖力的凝聚愈来愈浓，直到天地间充满桂花的幽香。桂花香最能凝神静气，此刻见微吐血和崩裂的频次已经出现了缓和，木朵暗暗开心。巨大的黄色花冠闪烁着明亮的光芒，慢慢笼罩住见微。见微却突然剧烈挣扎起来，在花冠的光罩里溢出强大的崩坏的气息，狠狠砸向光罩。木朵噗的吐出一口鲜血，登登往后急退数步，抵住身后的樟树，十指飞快的合拢，再次聚起全身妖力稳住花冠内的见微。
　　嗯，见微挣扎的力量越来越大，她快要站不住了，如果不是身后有株樟树，身后？樟树？
　　见微扭头一看，自己靠在一棵樟树上，再扭回头来看着聚起妖力的指尖。自己幻出人形了？天劫呢？难道，难道今天晚上的这些就是天劫？不是说天劫是往天灵盖上狠狠的劈天雷么？自己没遭雷劈啊，那究竟是怎么幻出人身的呢？没有谁回答她。
　　如果有人此刻闯了过来，一定会觉得眼前一切太过奇美。红衣的美人，一头墨绿长发，幻化出一朵巨大的黄色花冠。花冠上荧光流转，那是木朵的妖力一重重加深。唯一破坏美感的是被花冠笼罩起来的见微，见微的力量不再用来撕裂自己，全部拿来击打木朵的花冠。随着见微击出的力量越来越强，她的破碎和崩裂也越来越少。
　　可是木朵已经支持不住了，木朵狠狠一咬牙，最后一点妖力涌向花冠，看着还在疯狂反击的见微，临晕倒前木朵觉得自己已尽全力，至于后果，那就想开些吧。“不管了，不管了，死猪妖爱咋样就咋样吧。”木朵喃出最后一句话，无牵无挂的昏死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