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微知著》花九千

10、第 10 章 木

　　“木朵，我的衣服又脏了，快帮个忙。还有，红犀的屁股那块蹭了一大块脏，好姐姐，快把我俩弄干净，实在忍不得了。”能修炼有法术就是好啊，不用去洗澡洗衣服，木朵施个清洁的法诀就能她弄干净。
　　木朵正在迎风招展，感受着自己对于风的驾驭愈发纯熟，能得到的讯息也越来越多。突然被见微大叫着打断，很是不耐烦。气鼓鼓的给见微做了个粗暴的清洁，又轻轻的把红犀也洗了一遍。在心里翻了个白眼给见微，“走开走开，没看见我正修炼呢么，你个无所事事的猪，不要过来打搅我用功。”
　　见微笑而不语。
　　关于她的事情，关于她的找寻和修炼；这几年她和木朵很认真的商量过。木朵看起来又风骚又不耐烦，其实最是心软；在她真正需要关怀的时候，木朵从来都在身边陪着她。最开始，她还是会天天做噩梦，木朵就聚起自己的灵气，在这个并不该开花的时节，一直开着花陪她。桂花幽幽的香气最能平复心绪，每一次见微在那个孤独而窒息的梦中醒来，闻着木朵身上的花香，看着眼前一朵朵的小花，都会非常温暖；她知道，木朵在陪着她，在用自己的法子关怀着她。
　　见微有时候也会太过消沉，想起未来，想起自己应该知道而现在全无印象的事情，想到落泪的时候；木朵会让她哭，但是不会让她哭很久，只要哭的久了，在消沉中浸泡的时间长了，木朵就会狠狠的把她骂醒。
　　见微把自己的情况，和那个梦，那些恍惚是自己的过去，而现在只剩下一片空白，她将这些都告诉过木朵。木朵听她颠三倒四的细细说完，把她搂在了枝叶间，树枝轻轻拍着她的背，偶尔还摸摸她的头。木朵拿出了全部的耐性细细的给见微分析，要找到自己，找到过去，这是一件大事。而大事是由无数的小事组成。这些小事拆开来看有很多，见微现在虽然幻出人身，可是什么法术都不会，该怎么修炼也不知道；这样没有本事，又什么都想不起来，要怎么去寻找呢？去哪里找呢？又能走的到哪里呢？如果走了出去，遇到危险，她又该如何抵御？
　　所以找寻这件大事要想做，就要先从修炼，先从变强开始。
　　木朵认真的思索了几日，又询问路过的风；她最终决定，除了最基本的呼吸吐纳，并不把自己的修炼方法教给见微。见微属于走兽，而且更奇怪的是，她一直感觉不到见微和红犀身上的妖气。她不知道这说明什么，说明她们并不是妖？还是说明她们的妖气已经弱到自己感觉不出来。
　　修炼是件大事，如果得到了错误的指引，还不如一开始就不要修炼。木朵不再提自己感受不到见微身上有妖气这件事，提了也不过是更加的加重见微的猜测和心思，徒增烦恼。她只是告诉见微，草木和走兽的修炼方式并不一样，除了最基本的呼吸法，其他的都要靠见微自己去领悟和寻找。
　　寻找，又是寻找。见微简直没了脾气。
　　就这样，时间慢慢的走，三年一晃而过。
　　红犀一直没有醒来，木朵隔一段时间就会用树心感受一下红犀。木朵告诉见微，红犀的力量一直在恢复，恢复的很好，很平稳，可能最近就会醒来。见微很开心。
　　木朵虽然没有教给见微任何的修炼之法，但是看似暴躁的木朵其实是个最有耐心的老师。她一点点指引见微去观察天地万物，无论是路过的风，林间的鸟，地上的青草，还是树上的叶子，甚至脚下的泥土。木朵指引见微去细细体察天地，体察万物，去分辨隐匿在万物中的自己。自己该要如何与天地相处，如何与万物相待，又如何与自己自处？
　　见微学东西虽然很慢，有点笨，简单的呼吸吐纳之术就要木朵教了很久。但是见微心思敏感细腻，虽是个很有自我的，但又恰恰又很放得下自我。木朵觉得见微心很大，她肯去看见，肯去把其他的东西，其他的人、妖、兽、草木、种种种种，她会装在心里，用她的心去看。甚至是去爱着。
　　风在皮肤上擦过，叶的脉络每一片都不同，今天的日月星辰果然又跟昨天有区别，连今天的大地看上去都在说着跟昨天不一样的话。
　　见微在木朵的带领和纵容下，每天好奇的打量着一切，每一天眼前的一切都再次不同。叶片的脉络越来越清晰，她看到了生命在其上流动；风中的味道越来越多，远方的世界又有什么变化么？昨天对面的樟树似乎比前天领悟到了更多，可能离开口说话不远了。见微觉得有什么东西在体内积蓄，只待喷薄而出的一刻。
　　这感觉，奇妙，刺激，也让人憋闷的难受；如果不是木朵就在身边，可能还会有很深的惶恐。木朵看着这几日愈发烦躁沉不住气的见微，知道她第一次的顿悟就快到了。顿悟，那是日日夜夜细碎的领悟堆积而成。
　　或许这一次她能找到属于自己的修行之法。
　　木朵帮不了见微什么，她的修行法门都是开启灵识以后花了很多年自己琢磨出来的。见微是走兽，修行的法门和诀窍都跟她这样的花木不同。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把她放回去，回到天地间去，找你自己，找你自己的路，自己的气息，自己跟万物沟通的语言，去磨练那双见天地万物的慧眼。她一直深信，每个妖或者人或者仙，反正不管什么，都有困惑难解的时候。这个时候，别人教的法子，那只是别人的；只有回去，回到天地间去，那里才有属于你自己的答案。
　　木朵给娘俩做完清洁，呆呆的看着见微，那猪正抱着她的崽子腻呢。每天都这么腻，每天都亲个没完没了，真是受够了。哈，虽然她在心里这么吐槽见微，但其实她每天对着红犀摸来摸去的时候可没比见微少。
　　木朵懒懒的拍着枝杈，其实不仅见微躁动；她也躁动，她隐隐预感着自己怕是修炼将有小成，可能第一次变身的天劫就在不远处了。已经快要变身了呀，原来时间已过去这么久，自己已经一百多岁了。十几岁前，灵识未开，木朵没有什么记忆，那时候她还只是棵普通的桂树，大佛山的林子很密，草木都要努力的抓住阳光来成长。她没有什么那时候的感受留在回忆里，那时候是开心还是烦恼？她不知道。后来是在十几岁的时候，究竟是十几岁她也说不好，反正就是一天夜里，也是这样的盛夏；她正睡着，却被一阵绵和博大的力量扯醒，那力量捏出一个她来。
　　她如溺水之人突然冒出水面，蓦然清醒，蓦然有了自我。傻呆呆的站在那里，感受着突然出现的感受。那力量渐渐变淡，消失，只在她心里留下一股小小的刻痕，很久以后她才知道那叫做悲悯。木朵杵在那里，感受着突然冒出来的自己，怎么会，怎么会突然有个自己？还能被这个自己感受到。她吓呆了，本来就不能动，现在越发连枝叶都动不得了。看着脚边的小花小草，对面的几株樟树，大家都一样，突然就在草木间能看到一个虚影的自己，都一样的傻呆在那里。
　　过了很久，有多久，大概是好多好多天吧。她才慢慢接受了突然冒出的自己，又过了很久她才从来来去去的风那里整合出了一切的真相。原来自己是受了坐化高僧的机缘，得以开启灵识。再然后慢慢的开始学会呼吸，学会吐纳，学会采撷天地灵气日月精华。这一切，她用了很久。
　　见微的出现，让她又回忆起当年那个盛夏，新奇的一切也同样伴着恐惧不安和手足无措，宛如眼前哭泣不止的这头猪。她其实很理解见微，她只是初开灵识都已经把自己吓了够呛，见微那是直接从猪变成人，简直是太大的惊吓，还有那样无法理解的梦魇和声声又熟悉又陌生的呼唤。她一时不能接受，太正常不过。
　　三年了啊，又过了三个夏天，时间真是快啊。或许，并没有什么时间，只是她把每一刻发生的事情和每一刻的自己堆叠起来，给这些事情和自己取了个名字叫时间吧。
　　以前见微没有来，她只是孤独的修炼着，看着周围的朋友们也在一样的呼吸吐纳采撷日精月华；偶尔听听风的讯息，听听山外面的事，听听自己同类的事。但是没有人跟她说话，她挺孤单。
　　后来，见微来了，见微真的是头聪慧的猪，一点就透。每天都会跟她分享自己的心得，她也在见微的分享中，越发的细腻，能看到的东西，能感到的东西，愈来愈多多，愈来愈深。她能感到的自己也越发深刻，她越来越明白自己，看自己看的越来越深。深到她最近头很痛，身上也痛，树干开始掉皮，花朵也失去光泽。
　　她知道见微也看到了这些，也在忧心着她。她猜测自己是因为积累的够深，加上修行得法，怕是变身就在眼前；这是大事，也是喜事。但是她没经验也拿不准，只是自己的臆测而已；所以虽然很想说些什么让见微不要担心，但还是什么都没说，万一是空欢喜呢？不如不说。就好比，见微也难受的死去活来，但是也什么都没说。
　　两个担心着对方的人，看着对方眼中的担忧，默契的保持着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