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后》煜君

78、落离 洛梓风

　　洛梓风不知道那场封后大典上，洛瑾仁与楚昭歌是如何携手接受群臣朝拜的，她只知道，那日之后，所有的梦都被打碎，这些年的憧憬，似乎就快达成的时候，一切都如泡影一般轻易的破灭。
　　看着手中的兵符，当年是她得到楚昭歌的倚仗，那是因为楚昭歌心中有她，她需要兵权来保护楚昭歌。可是如今，既然楚昭歌已经再不需要她，这兵符要来也无用了。
　　当日，洛梓风便派人将兵符送入宫中，便当做给她封后的贺礼吧。
　　离开京城的时候，洛梓风没有再回头看一眼这座巍峨的城池，这里，再无一丝留恋。多年心血打下的江山，带给她的除了失去亲人的痛，便是爱人背叛的苦。
　　回燕京的路，洛梓风走了月余。燕京当年的护国公府，如今已经改成了武成王府。洛梓风在王府住下，四个月未出过王府半步。武成王府的祠堂中，洛梓风不仅供奉了爹娘的灵位，还将大哥洛正元和唐沐清的灵位也供了进去。
　　在武成王府的四个月，洛梓风几乎日日都将自己关在祠堂中。她问过自己，是否怨恨楚昭歌。每日在祠堂中，都会问自己这个问题。最后，她发现，原来，爱一个人深入骨髓，是可以怨的，却是无法恨的。她怨楚昭歌突然的离开，而她竟然连原因，都不能知道。可是她无法恨楚昭歌，因为她发现，只要想起楚昭歌，心中除了酸软，竟是提不起半点恨意。
　　四个月后，洛梓风离开了燕京。

　　史书记载，元初二年九月，武德皇帝下召封楚昭歌为皇后。武成王洛梓风因旧伤复发，卸兵权，迁往燕京修养。
　　当年楚昭歌嫁于洛瑾仁，奠定洛楚两家问鼎天下的基础，一时引得天下人艳羡不已。后洛敬称帝，封洛瑾仁为文德王，却并未封楚昭歌为王妃。而后洛瑾仁继承皇位，封楚昭歌为后。
　　如此曲折，不仅引得世人多有揣测。有人猜测，楚昭歌未封王妃，是因着皇家无情，洛瑾仁当初于皇位又是最不被看好的一个。未免祸起萧墙，楚家受到牵连，洛瑾仁才直到登基称帝才封楚昭歌为后。盖因武德皇帝对楚昭歌用情极深。也有人猜测两人早已和离，洛瑾仁登基称帝后，却用至高无上的皇权，将楚昭歌留在了宫中。
　　有野史记载，武成王不爱江山爱美人，用江山换与楚昭歌相守一世。而文德王登基后却背信弃义，强行霸占了楚昭歌。据野史记载，武成王与楚家小姐情深意重，其中故事极为曲折哀伤。世人总是对凄美的情爱故事有着偏爱，因此这野史，在后世，竟是流传甚广。

　　武德三年，燕京，燕春楼。

　　隔壁春意盎然的声音不绝于耳，男子微皱着眉，没有说话。
　　“你们这男人么，还不都是一个样子。今日还是非卿不娶，明日便不知爬上谁的床了。”女子面上还挂着些许泪痕，身材纤瘦，瞥了男人一眼，眼神有些凄然。那女子一身鹅黄色的衣裙，清新淡雅，美貌非凡，身上没有半点风尘之气。眉间一颗血红朱砂衬着她更是与这青楼中的女子不同。
　　那男子看起来双十年华，身着锦缎长袍，头戴紫金冠，脚下是镶了金边的流云靴。面容干净，棱角分明，剑眉朗目，鼻梁高挺，容貌可谓丰神俊秀，眉宇间却始终有些忧郁之气。坐在那里，正端着手中的清酒。听到那女子说话，也不看她，仍旧喝着酒。
　　那女子似是也习惯了他如此，便低低的叹口气，又道，“你倒是有寻常男子不同。我时常想，若是你同寻常男子一般，倒是好了。”
　　燕春楼是燕京城中最大的青楼，女子姓白，名唤流烟，是这燕春楼的头牌花魁。流烟是典型的艺伎，卖艺不卖身。不仅在这燕京可算得第一美女，便是放眼如今的大燕皇朝，也难得有女子能出其右，燕京城中的男子无不对流烟趋之若鹜，可是莫说要独拥佳人一夜，便是见她一面，也是极难。能成为流烟姑娘的入幕之宾，一掷千金自不必说，还需得文采样貌皆能入得了她的眼。
　　而房中的这男子，两年前偶然来到这燕春楼，见到流烟，便也对其青睐有加。每次到燕春楼，必寻流烟姑娘作陪。因他出手极为阔绰，老鸨对他自然谄媚的紧。与流烟姑娘对弈棋局，也每每让流烟自惭形秽。若说棋局可以看出一个人的格局，那么流烟看得出来，这个男人不仅极为睿智且果断，杀伐决断，出其不意。
　　流烟只知道他叫楚落离，挥金如土却对富家子弟不屑一顾，不近女色，却还是会来燕春楼。其他的，对于这个人，她一无所知。虽说他来燕春楼全是冲着流烟而来，可是却似是对她没有任何非分之想。她也不再与他对弈，只是安静的陪着他喝酒。
　　楚落离沉默寡言，气质高贵，出入青楼却有着难以接近的凛然气息，甚至流烟会觉得，他身上有种杀伐之气，任何人在他眼里，似乎都如草芥一般，入不了他的心。她想，他应该不仅仅是个富家子弟，他像是一个迷，让人永远也猜不透。
　　若说他心中没有流烟，他却偶尔在酒醉的时候会露出一种留恋的神情，而这种留恋中却始终带着让人心疼的忧伤。可若说他喜欢流烟，他却从没有让流烟侍寝的意思，甚至即便流烟放下矜持主动留他在她的香闺中过夜，即便喝的再多，他也从来都是穿戴整齐的和衣睡下，连流烟的一根手指都不曾动过。
　　他并不是时常来寻她，两年间，也仅来过十数次，上一次来，已是半年前。那次，她不仅主动留他过夜，甚至愿意把自己的身子就这么给了他。他身上没有其他男子的那种污浊之气，稍显阴郁冷咧的人，却有着阳光一般温和干净的气息。
　　偎到他怀里的时候，感觉他的身体明显的变得僵硬，动都没动一下，白净的脸色也刷的一下便红了。本以为他如此反应当是有些许紧张，却是对她有感觉的。没想到她正想揽上他的脖子，给他留下一个香吻的时候，他却猛的一下坐起身来。脸色瞬间又变得冰冷，整理了一下衣衫，便往门口走去。
　　流烟何时被人如此拒绝，当即脸上也挂不住了。忘了自己再如何也是身处青楼，不卖身也不过是卖笑罢了。而楚落离是她的恩客，是得罪不得的。只觉委屈不已，冲着楚落离的背影，带着哭腔，大声道，“楚落离，你到底是何意思？为何如此待我？”
　　楚落离的步子停了停，却没有转过身，沉默了半晌才道，“抱歉，流烟姑娘，在下以后不来便是了。”
　　说完便再不停留，离开了燕春楼。
　　留下流烟一个人在房中默默垂泪。她知道，她是喜欢上这个男人了。她喜欢他对弈的时候睿智得有些琢磨不透的样子；喜欢他一言不发，只是负手长身玉立在庭院里，便如天上地下都成了陪衬的气势；喜欢他默默喝酒的时候冷然的侧脸，喜欢他身上干净温和的气息，喜欢他酒醉的时候，望着她深情又绝望的眼神。他如此年轻，为何沉稳的让人觉得经历了无数的沧桑？
　　他的一切都让流烟百思不得其解，天下男人有几个不想得到她？楚落离却偏偏在她如此主动示好之后，仍旧对她不假辞色。既然对她没有感觉，又为何酒醉之时看她的眼神如此温柔。
　　流烟没有想到他当真大半年没有再来过，多么狠心的男人。
　　半年来，她能推的客人都推了。原本便清冷的性子，面对那些谄媚讨好的男人，便更加的厌烦了。楚落离身上那种独一无二的气质，绝不仅仅是这些人用金钱就可以堆出来的。
　　流烟也没有想到大半年以后的今日，在她以为再也见不到他了的时候，他又突然出现在她面前。见到他依然面无表情的坐在那里，静静地看着她。她突然不知是委屈还是高兴，眼泪不自觉的夺眶而出，顾不得房里还有别人，便扑到他怀里，紧紧的抱住。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就会又消失了。
　　楚落离没有动，静静地让流烟就这么抱着，目光越过流烟，眯着眼睛看了看之前在流烟房里的男人。那男人看上去也是个富家子弟，本来对楚落离突然闯进来很是不满，见流烟对楚落离的态度，更是妒火中烧。可是楚落离的目光扫过来的时候，却让他突然觉得压迫的根本说不出话来，只得瞪着楚洛离。
　　楚洛离收回目光，开口只说了一个字，“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