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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十八、王氏昭仪 本章又死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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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个平静的下午,但大明宫的午后不可能真的有多平静。婉儿远远见着太平进了武后的寝殿,心知又该有事发生。
这些年来婉儿没见过薛绍几面,最近一次是先帝崩的时候,薛绍大概也不可能想见身上打着武后近臣符号的她。都说离得远了便不至于起厌烦之心,但婉儿对这位驸马的不满仍旧与日俱增。
自李唐开国以来,诸驸马或为朝中炙手可热的重臣,或为父家赫赫扬扬的世家子,前者封无可封,也全然配得上公主,自不必说,后者却相当于仕途全被毁了。房遗爱做了半辈子高阳公主的提线木偶,连谋反案都冠上房氏的名声,薛氏肯吗?
婉儿想到这里,磨墨的手紧了紧,薛绍比她年纪要大,至今手中的权柄甚至不如她一半,她上官婉儿有武后近臣的便利,那薛绍还是武后唯一的女婿呢。
不过就薛家那薄情寡义的模样,不肯承认薛绍天赋不在朝政之上也就算了,指不定反而觉得是太平拖累的薛绍的大好前程呢。
如今天后要立威,房州那边近来少有书信,婉儿一开始还会担心一二,后来也就习惯了。一是正如太平所言,太后现在膝下只存二子一女,在第三代没有长成之前,不会再开杀戒了,“反正也死不了”;二是太平不喜婉儿提韦妃,韦莲儿与太平二人孰轻孰重,婉儿心中有数,没得为了远在天边的人,反将近在眼前的给推远了。
她并不是一个合格的臣子。她想。为人臣者,当司其主,她忠于天后是不假,但又意欲为太平争夺更多的利益。
这就好比一个所谓纯臣,卷入了夺嫡之事时,便再不是纯臣了。
郢国公来访的通报声把婉儿从思绪中惊醒过来。如今诸位国公之中能够自由出入宫禁的也寥寥,为首的便是武后的侄儿周国公武承嗣,虽然有个魏王的封号,但太平从不拿他当回事,另外就是这位与婉儿同为天后近臣的宇文遥了。
“你可知公主今日入宫,所为何事?”宇文遥还在喘气,神色有些凝重。
“能为什么,”婉儿笑了一下,这位还在新婚期便抛下娇妻,真是心系国事,“你倒不若回府问问尊夫人。”
“是窦德妃。”宇文遥更加面沉如水。
“窦德妃?”婉儿反问了一句,“我知她有意后位,然而皇后娘娘曾得先帝重赞,皇后又育有太子,此为天子家事,公主怎能干涉?”
“废王立武也是天子家事。”
婉儿一时语塞,若无废王立武事,也无如今朝局,更无她上官婉儿如今之地位。但当初让高宗下定决心的,也是这句“天子家事”。
只不知道此番又是怎样的腥风血雨了。
不过无论发生什么,婉儿都想尽力保持八风不动的一面,说到底大明宫又怎么可能有真正平静的一日?
婉儿知道,比起现在的太子李成器,太平更喜欢窦德妃所出的李隆基,且太平次子薛崇简与李隆基感情非同一般,太平疼爱次子,难免爱屋及乌。
李隆基是孝敬帝的嗣子,而这位大兄同样与太平感情甚好,但孩子们还小,太平就要开始做夺嫡的准备了吗?
婉儿不免想起汉武帝的姑母馆陶公主,因为栗姬拒绝了儿子刘荣与陈娇的婚事,不惜废掉刘荣,另选他人。
不错,之前皇后有意陕州长史元大简之女为太子妃,因为元氏乃是拓拔氏后裔,李唐从来与鲜卑诸部密不可分。若婚事定下,未来太平的女儿便没有机会做太子妃了。
然而这种推断的问题在于,太平至今也没有一个女儿,而太子已经八岁了。
许是猜到婉儿越想越复杂,宇文遥也据实以告:“王昭仪过世,德妃怀疑皇后。”
王氏芳好,凭诞下赵王李隆业和淮阳县主李花山这一对孪生子而封昭仪,淮阳也是唯一有封号的皇女,册公主只是时间问题。
赵王有盛宠,但王昭仪出自太原王氏,这四个字加上兰陵萧氏,在武后那里就是两根刺,先前才死了个与废后王氏都出了五服的王方翼,太平这又是何苦?
王昭仪是薛国公与怀德郡君长孙氏的女儿,是个不折不扣的陇西贵女,与长孙无忌一脉关系也算亲近,若不是长孙无忌当年曾经是先帝与武后的最主要敌手,凭这位昭仪的身份,做皇后也使得。
想到之前她看到的密折,婉儿突然明白太平想做什么了,但太平的一切都是武后所教,围魏救赵这一着,对武后是不会管用的。
她叹息了一声,薛家有不臣之心,太平发觉得太迟,薛绍知情也好,不知情也罢,薛家大厦将倾,这次谁也救不回来了。
因反对修建明堂,此前还被大加赞赏的凤阁侍郎刘祎之被处斩,武承嗣则在朝中大肆铲除异己,败徐敬业有功的吴国公李孝逸被盯上,流放儋州。
武后召集宗室,欲在明堂修成之后于洛水祭神,然而这引起了李唐宗室的警惕。
垂拱四年九月,越王李贞与其子琅琊王李冲起兵博州。
武后并不是第一次经历谋反了,昔年有房遗爱谋反案,徐敬业谋反案恍惚就在昨日,从未见她对谁手下留情过。
但这次的主事者,又不一样。
越王李贞是武后表姐之子,先帝能下狠心除去远离政事多年的吴王,贬其同母弟蜀王为庶人,遑论身份尴尬的越王。是武后与燕德妃的交情保了他一命,他的女儿余姚县主得嫁上柱国慕容嘉宾,也是武后细细挑选的结果。
然而李贞并不领情。
消息传来的时候武后怒不可遏,且因为参与起事的还有常乐公主与其驸马赵瑰,更是让武后拍案而起。
武后命麴崇裕、岑长倩率十万君讨李冲,而长安城之中搜查越王余党,薛家除太平和她的两个儿子之外,举家下狱。
李冲起兵讨武之前,曾致信薛顗,薛顗本就不忿武家,自然积极响应,婉儿倒是信薛绍不知此事,毕竟薛顗向来把薛绍护得滴水不漏。
但有什么用呢,覆巢之下,复有完卵乎?此番参与举事的赵家、薛家都与武后有旧恨,一并算来,又怎会被放过。
然而婉儿还是担心起了太平。
自薛绍被抓走,因宇文昭仪所出的韩王、鲁王也事涉其中,现在宇文遥和宝安也被圈禁在府里,太平能商议的对象,便只剩婉儿。
可她又哪里是商议,她只说肚子里又有了薛绍的孩子,而孩子不能没有父亲。
“你去劝劝母后,婉儿,你去劝劝母后啊……”太平奔进婉儿的宫室之中,面色急切。
“你一个人入宫的?”婉儿惊得站起来,扶住太平,“崇胤呢?你把他一个人丢在薛府不成?”
薛府如今也有重兵把守,太平乃是只身进宫,但武后拒绝见她,甚至扬言要为太平另觅良配——反正太平的婆婆、薛绍城阳公主不也是因为前夫身涉谋反而改嫁吗?
婉儿此时正在给韦莲儿写信,因为越王起兵的事,让武后觉得还是自己的儿子靠得住,如若韦莲儿抓住这个机会的话,或能重回长安。
但太平已经拿起了信笺,抓着信笺的手指骨节泛白。
“她韦莲儿有什么好,你如此惦记于她?”太平一手指着婉儿,脸上是难见的愠色。
她今日穿的是大红色夹金边的齐胸裙,透着蝴蝶暗纹的薄纱大袖裹在身上,很有几分武后昔年艳惊四座的味道。
婉儿徒劳地张了张嘴,没有应答,嘴里满是苦涩。她没敢真的如她所想去应太平的话,真要应了,该是她僭越了。
——那薛绍又有什么好,薛家都帮着起兵造李唐的反了,公主还要如此惦记于他?不怕薛家把她也攀咬上吗?
她印象之中的太平,一向高贵雍容,即便是愤怒,也没有如此失态的时候。
可她如今就是了,因为她的丈夫身陷囹圄,那薛绍才是她真正牵挂的人。
她上官婉儿算是什么东西?
“上官婉儿!我只问你,只问你……敢不敢去我母后面前说项!”她声音愈到后来愈成强弩之末,依稀还带了哀求之意,“崇胤唤你一声姑姑……”
“殿下难道不知天后心性……”婉儿闭上了眼,薛绍此刻,大抵凶多吉少。
太平几乎欲昏倒,却挺着大约有六个月大的肚子,一手抓牢了身边的宝安,没有倒下去。
“好一个铁血帝王。”太平喃喃道,“她自己自幼失怙,便也让我的孩子没有父亲。她可以提拔武氏、提拔韦氏,独独对李氏薛氏毫不容情。”
太平带来的婢女警惕地看了看四下,婉儿始终垂着头,太平已经泣不成声。
“你说话啊上官婉儿!你们上官家不也是挡了她的路才被除去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