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珠赋（GL）》聆衣暮雪

19、十九、万泉县主 武后大开杀

　　“公主。”上官婉儿猛地抬头，眼里都快带上火苗，她控制着自己的音量，“若没有天后多年简拔，婉儿不可能现在站在这里，不可能被朝野称一句‘闺相’。公主若非要为驸马求情，婉儿可以赴汤蹈火，跪在宫门前待一并下狱了就是，但婉儿不是不知恩的人。”
　　她心悦太平，大唐的闺相心悦大明宫中那颗曾经的明珠。
　　可同样，她也是天后的臣子，是有了天后，才有了她，倘若没有天后的信重，她就什么都不是。
　　如果天后认为薛氏该除，那薛氏就必须除，虽然上官婉儿知道薛绍的处境或多或少有自己的私心作祟，甚至会不齿这样的自己，但武后决定断了薛绍的米粮的时候，婉儿根本没出言阻拦过。
　　一句都没有。
　　是，薛绍杖一百后下狱，狱中不提供任何食物，若熬不到武后回心转意的话，死法和当初李显的原配嫡妻赵氏不会有什么不同。
　　她上官婉儿不是光风霁月的人，也对不起这个词。

　　太平回去的当日就病倒了，消息传来的时候婉儿在用小炉子煮冬瓜露，用竹瓢慢慢倒水，侍婢来传话的时候，她手一抖，整个炉子的火都熄灭了。
　　“公主胎象还稳吗？”婉儿看着那个娇俏艳丽的小婢女，“太医怎么说？”
　　“几位擅长保胎和宽心的都去了公主府。”婢女也不说太平究竟好不好，显是个圆滑的。
　　婉儿挥挥手示意那婢女下去，一时间却觉得那背影却有些熟悉。
　　“且等等。”
　　“大人有何吩咐？”婢女转回身来。
　　“你叫什么？”
　　“团儿，韦团儿。”

　　韦氏女貌美，但艳丽出挑者不多，韦妃是一个，这个韦团儿，可算半个。
　　看团儿的衣着，婉儿知道她是个户婢，大抵也是家中罚没掖庭者，只是若能识文断字的话，可以先做女史，再望六局十二司，从而走上女官的路子。
　　不做女官的话，要么做御书房或各宫娘娘的侍女，天后当初便是凭借这个认识的先帝，另有貌美的承宠做了宫人，但到最后也是个宫人——李唐可没有什么生子封妃的说法，就算是王氏废后的养子李忠，当时做了太子，他的生母也仍旧是宫人，就算死了也不带抬一抬位分。
　　反不若踏踏实实做女官得好。
　　婉儿想下次见着团儿时再细问一番，毕竟团儿看起来年龄也有些大了，她在团儿的年龄时，都已经协助武后分奏章了。
　　至于给韦莲儿的信，她到底还是没寄出去。

　　事情尘埃落定得很快，倒不是因为武后派去了什么善战的将军，而是诸王本就对武氏心存畏惧，真正在起事中尽力而为的，也不过是与武后积怨颇深的常乐公主一家。
　　但武后显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一时间李唐皇族人心惶惶，婉儿甚至听到刘皇后对婢子说：“李唐如此下去，可还能复为李唐？”
　　就任她说吧，婉儿心想，她知道刘氏自恃地位稳固，以是说话行事皆不怎么当心，近来刘皇后的妹妹又嫁给了韦思谦的儿子韦嗣立，韦嗣立是长安城有名的青年才俊，也从侧面证实了皇后的确地位稳固——刘家与韦莲儿家有些类似，算不得什么高门，但刘皇后的祖母是平寿县主，到底与皇家沾边。可今时早已不同往日，如今前朝告密之风盛行，后宫之中素来闻风而动，迟早也会有阴告相授这么一日罢？
　　经过武后的大开杀戒之后，李唐皇族人数锐减，再不复之前的枝繁叶茂。李唐宗室本就是诸朝之中最爱造反的，但此前也没到如今的凋零程度——高祖诸子、太宗诸子如今未有一人活着，好些甚至支脉断绝。
　　宇文昭仪所出的韩王、鲁王皆受牵连，宇文家在朝中本就无人，此番更是元气大伤。宇文遥的堂弟宇文邈还小，加之是靠着姑母偏宠，从叔父手中得爵，相见难免尴尬。他姑母的庶子信都郡公与邯郸公在朝中亦没什么存在感。只有范阳王李蔼主动告发阴谋而逃过一劫。
　　想想前几天还在操心刘皇后，如今自己都进退维谷的郢国公，婉儿知道自己不应该幸灾乐祸，只能说一句祸福无常。
　　如若宇文家出了什么事，太平是不会保下宝安的，虽然按李唐的惯例，宗室女的夫家造反，宗室女还是能保住命在的，但皇家也看远近亲疏，今日要是义阳公主的丈夫作乱，武后可会顾着祖宗规矩手下留情？
　　想想若作乱的是她自己，太平也不会出手相救吧，她有时候真嫉妒薛绍。
　　但更令婉儿感到不安的是，太平满心满眼都是怎么救薛绍出来，如今两个孩子也顾不得了，薛崇胤被丢在在武后宫里，婉儿时时得见，薛崇简却是交由窦德妃抚养。
　　不合规矩事小，若养虎为患就是大事了，她不喜欢李隆基那孩子，但一个皇子轮不到她来评判喜欢和不喜欢。

　　不说玄武门事变，就汉王随先太子李承乾造反、荆王之乱、房遗爱谋反案与先太子李贤与曹王谋反案，四案加起来牵连的宗室也没有这次的多。
　　宇文遥得感谢自己夺走了一部分李贞的权，不然豫州要是落在李贞手里，今时今日武后也没那么足的底气与宗室算账。
　　道王庶子广汉公与鄱阳宫被软禁府中，纪王次子义阳王娶临川公主李孟姜之女，汝南周氏乃是大族，却也没保住这个女婿。义阳王被判流放之后，他的连襟濮王被索元礼构陷，贬昭州别驾。
　　单看武承嗣和武三思近来小人得志的模样，就知道这些被软禁和流放的宗室，下场不会太好。听闻武三思早在五年前就对铲除宗室有所计划，婉儿想这也是个狠毒之人。
　　武家的人容貌大多数不差，贺兰敏之更是其中佼佼者，唯独武承嗣是个例外。薛绍死后武后曾提及想把太平嫁给这个侄儿，太平说什么都不愿意。虽说这是最得武后重用的侄儿，太平若嫁给他，武承嗣就有可能谋夺皇位，但婉儿觉得太平并未想那么多，无非就是嫌他丑罢了。
　　——薛绍俊美，武承嗣丑陋，无论与前夫有没有感情，大抵都不愿嫁一个这样的男人吧。何况太平是公主，武后宠了太平许多年，侄子和女儿之间孰轻孰重，她还分得清。

　　薛绍死后，太平早产生下了他的遗腹女，与武后的关系几近冰点。
　　因为这孩子身体不好，武后为表愧疚，封其为万泉县主，又打破了公主封邑不得超过三百五十户之例，给了太平一千二百户。
　　太平满意吗？自然不满意，但她那死去的丈夫也回不来了。
　　婉儿再见太平仍旧是在一个下午，她穿着紫色的华丽衣裳，一点都不像一个孀居的妇人。
　　但她眼里的野心像夜里跳跃的火光，怎样都藏不住了。
　　许是太平不着素服这一行为取悦了武后，万泉满月宴的那日武后亲至现场，赏了外孙女一大堆东西。婉儿也跟着来了，便问太平这孩子叫什么。
　　“勉，薛崇勉。”
　　说文有云，凡言勉者，皆相迫之意；自勉者、自迫也。
　　字是好字，却没什么好寓意，更何况这孩子身份是公主的女儿，生来显赫无比，与这个名字并不合称。
　　这应该是太平亲自取的，要逼迫自己去面对这一切，面对她没了丈夫还要拉扯三个孩子的现状。
　　可又有什么办法？
　　太平和薛绍有三个孩子，长子薛崇胤的名字是婉儿所起，也与婉儿亲善，次子薛崇简的名字是薛绍所起，这个孩子容貌也有薛家人的影子，而薛崇勉虽年纪还小，看不出什么来，但婉儿希望她能承袭太平的相貌。
　　性子就算了。
　　薛绍死后武后便一改从前不让女儿沾手太多政事的做派，分出一些差事给太平做，而太平也心知她应该将权力握在手中，没有拒绝武后的美意。这一切都在秘密进行着，武后没让太多人知道这件事，尤其是她的儿子与侄子们。

　　先时江南巡抚使狄仁杰焚淫祠有功，才刚进位为豫州刺史，负责处理李贞谋反案事宜，就因为斥责张光辅杀降冒功，被张光辅与丘神勣二人勾连构陷，狄仁杰都已经视死如归了，好在武后没有动杀心，只是把他贬去了复州做刺史。
　　复州并不是穷地，更不是流放去处，反而有传闻说陶渊明笔下的桃花源就在这附近。婉儿很清楚的意识到，总有一天这个人会回来，而且会站在更高的地方。
　　但要到武后认为朝局已经稳定的时候了。
　　处理完李贞一党后，武后决定挥兵西羌，但被陈子昂拦了下来，言道国因黩武而衰，武后采纳了他的意见，但太平一反不问政事的常态，显得格外愤愤不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