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手旅行》IRISZ

2、第二章 第二章

　　下了飞机，安克雷奇果然正飘着雪花。

　　凛冽的北风呼啸地裹着雪片刮在顾语迟的面颊上，冰凉的触感让她不禁打了个颤。可眼前纯净的景象又使她心头一热，对这次的旅行突然期待了起来。

　　天色已经不大亮了，那皑皑的白变成了黯淡的蓝灰色，看起来冷漠疏离，可却莫名让人觉得置身在一个无比放松的环境里。在这片清一色的世界中，仿佛只有自己一个人在缓缓踏雪而行。顾语迟每走一步，都能听见脚下传来动人的“嘎吱嘎吱”的踩雪声。

　　“这声音是不是很有趣？”顾语迟故意用力地在原地跺了跺脚，自顾自咯咯笑了起来。

　　陆既铭搞不明白她脑子里到底在想些什么，天气这么冷，不想着赶紧去租个车，倒情愿傻呵呵站在雪中被寒风吹着抖得像个筛子似的。

　　他皱着眉，转过脸，刚准备出言催促她快些走路，却看见了顾语迟整张脸都被隔绝在她呼出的团团热气之后，只有那双亮得出奇的眸子透过白色的薄雾直直落入他的眼底。他所有的话忽然间都噎在了喉咙口，再也讲不出来了。

　　他清了清嗓子，柔声说道：“你站在避风口等我，我去停车场那里租车，有事打我电话。”

　　顾语迟点了点头，“嗯”了一声，伸出手拂掉落在他肩头的雪片，目送着他穿着橙色羽绒服的背影越来越小，逐渐消失在道路的尽头。

　　“顺利抵达了？有什么旅行安排吗？”她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亮。

　　“嗯。到处随便逛逛吧。”她回道。

　　“哈哈，要不要我给你推荐一些好玩的？狗拉雪橇？冰钓？还是极光指南？我去年刚去过那里。哦对，还有一家不错的韩国餐厅，我把地址发给你吧。”

　　顾语迟知道，她不应该继续回复的。但这样熟稔的口吻，仿佛一刻都未曾远离过她一样。时间能重新将她的生活粉饰太平，却驱不走暗藏在她心底的鬼。

　　六年的初恋时光，差不多占据了她人生的四分之一，既是她不愿再提及的过去，也是她仔细珍藏的回忆。

　　“好啊，那就洗耳恭听咯！”她犹豫了片刻，还是将微信发送了出去。

　　“啧啧，这么挖苦我，你的良心不会痛的吗？”

　　顾语迟将一张良心活蹦乱跳的表情包甩了过去，又补充道：“餐厅地址发过来才是正经事（微笑脸）”

　　“你说了算。”没过多久，一条餐厅地址的链接便迅速传到她的手机里。

　　顾语迟正打算点开链接，一辆车缓缓驶过她的面前。

　　“上车吧。”陆既铭摇下车窗，冲她挥了挥手。

　　下雪天的夜路并不好开，再加上谷歌地图三番五次地给他们指了错误的方向，导致本来十分钟就可以抵达的地方，他俩却硬生生花了半小时还是没有到。

　　“你到底会开车吗？”顾语迟有些不耐，她指着又一次错过的路口，厉声说道：“刚才那里明明应该小转的！”

　　“你他妈能不能闭嘴？！”陆既铭狠狠地朝她吼了一声。本来就要集中精神，小心地避免着轮胎在雪中打滑，又听了一路顾语迟指手画脚的抱怨，整个人的火气蹭蹭窜了上来，在一瞬间迅速冲破了临界点。

　　突然，他猛地一打方向盘，随着刺耳的车胎摩擦声，车子急急地转了个弯。陆既铭把车子开到一条人迹稀少的马路上，他打着双闪，将车子停在了路边。

　　顾语迟转头望了望陆既铭，见他紧紧抿唇咬住牙齿，面颊上的肌肉在微微地抽搐，额头的青筋暴突，喉结上下滚动着，似在极力控制自己的情绪，原本清朗柔和的五官在此刻却异常的骇人。

　　她不禁心中一哂，陆既铭现在这副样子真是让人倒尽胃口。又转念想到，自己同陆既铭吵架的时候估计也好看不到哪里去，怕也是面目可憎得很。她不再看他，别过头望向窗外。

　　头顶的那盏路灯怕是年久失修了，一会儿亮，一会儿灭。一番苦苦挣扎以后，它终于“啪”地一声，彻底地灭了，四周顿时陷入了无边的昏暗，只有几丝从远处路灯透来的微弱光线。

　　顾语迟索性闭上眼，靠在椅背上，努力让自己平复下来，不再开口说话。过了一会儿，她终于听见车子再次发动的声音。

　　他们订的是一家Airbnb上的民宿。屋主是一对来自欧洲的夫妇。女主人是个画家，男主人酷爱音乐。

　　正值圣诞放假期间，几乎所有的美国家庭都选择待在家中围着壁炉共享天伦之乐。

　　到达这家民宿的时候，家里正开着音乐派对。一大家子人齐聚在客厅里，弹吉他，敲鼓，唱歌。借着壁炉的火光，他们俩都清楚地看见每个人的脸上洋溢着满足幸福的光彩。

　　“I am sorry we have a lot of family members in town and we play music together at the house. But we will quiet down before too late.（很抱歉，今天家里来了很多家庭成员，我们在一起演奏音乐，但是不会玩得很晚。）”男主人歉意地笑了笑，将房间的钥匙递给顾语迟。

　　随即，他又转头对着他的家人们说道：“Let’s play a song for our lovely guests.（让我们为我们可爱的客人演奏一曲吧。）”

　　一听到要为两人表演曲子，这一家人热烈地响应起来，纷纷拿起手中的乐器。他们共同配合着演奏了一曲《Silent Night》。

　　“Silent night，

　　Holy night，

　　All is calm，

　　All is bright…”

　　顾语迟定定地望着在他们身后客厅里那差不多有三米高的圣诞树，树上缀满了红红绿绿的铃铛，银白色的雪花装饰，一圈圈缠绕着的暖黄色小灯。伴随着音乐的律动，小灯泡一亮一亮地闪烁着。

　　渐渐地，顾语迟再也听不到任何声音。可能是靠坐着壁炉旁沙发上的关系，她感觉自己仿佛袭卷在一个温暖的涡流里，从四肢到心灵都慢慢地舒展开来，没有一丝戒备。

　　“回房间吧。”音乐停了，陆既铭突然拉了她的手，他的声音似乎也掺杂着不明的情愫，像一块沾上水后变得湿软的海绵，既柔和又沉甸甸的。

　　顾语迟愣了一下，和他一起同屋主一家人道了声晚安，踏上楼梯。

　　等陆既铭洗完澡走出浴室的时候，顾语迟早已经倒在床上睡着了。

　　他轻手轻脚地替她关上了台灯，掖好被角。然后，伸手打开了阳台的门，靠在栏杆旁，从口袋里摸出一盒香烟来。

　　望着那黑夜中燃烧的点点猩红，他的思绪回到多日以前。

　　“喂，你这局打得简直垃圾，菜得抠脚！”新婚没多久的发小儿肖宇在游戏的聊天系统里说道。

　　“嗯，最近心情不太好。”陆既铭答。

　　“咋了？”

　　“最近实验室的事情不太顺利，实验数据的误差很大。和我女朋友也总吵架。”

　　“哎，要我说，你赶紧分了。哥们儿是过来人，这种难伺候的女友早分早超生。”

　　“也没你说的那么糟糕，只是我最近比较忙，自己的脾气也不太好。”

　　“反正呢，我早就想明白了。这结婚过日子啊，还是得找一个乖巧省心的。长得么，看着顺眼就成，学历也别太高了。就像我现在那媳妇儿，啥事儿都没个主见，全都按我的意思，而且好哄得很。”

　　“你喜欢她什么？”陆既铭突然有些好奇地问道。

　　“喜欢她听话啊！经济又适用！多实惠！虽然我这样形容婚姻不是很妥当，但谁结婚是为了给自己添堵的呢？”肖宇理所当然地回道。

　　“除了听话，你娶你老婆就没别的理由了？比如，你俩…你俩就没有什么相同的精神上的追求或者喜好？”陆既铭又补充问道。

　　“哈，还真没有。我和我老婆平日里没什么共同语言，我玩我的游戏，打我的德扑，她逛她的淘宝，追她的爱豆。我喜欢的她没兴趣，她喜欢的东西我也看不上。”肖宇轻描淡写地说道。

　　陆既铭没有说话。

　　倒是过了会儿，肖宇又发来了几句话，劝他认清现实，不要被虚幻的爱情蒙蔽了双眼，等他暑假回国介绍自己老婆的单身闺蜜给他认识认识，交个朋友。

　　陆既铭含糊地应了一声，匆匆从游戏系统里下线。

　　很快，他的手机里便收到肖宇传来该女生的微信名片。他望着“添加为好友”的那个长方形绿框出神，指腹下的手机屏幕亮着又暗，暗了又亮。若干遍以后，他彻底锁上屏幕，将手机远远地扔去床的另一边，仿佛那是个烫手的山芋似的。

　　陆既铭用力地吸了一口夹在指间的香烟，然后扬起头，统统呼了出去。在缭绕的白色烟雾中，他忽然又回想起自己第一次遇见顾语迟的情形。

　　那是在一个聚会上。他被几个哥们儿拉去给一个共同的朋友过生日，KTV包厢里的人很多，也很嘈杂，他开始并没有注意到角落里的她。

　　包厢里五颜六色的劣质闪灯和腐败发酸的啤酒味都让陆既铭感到不太舒服，他其实并不喜欢这样的场合，他过来只是不想驳了朋友的面子。

　　于是，他找了个偏远的位置坐了下来。偶尔，也和朋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上几句起个哄，更多时候只是一个人远远地看着。

　　过了一会儿，他实在觉得无聊，便找了个借口，去洗手间抽了根烟。在包厢门外就隐约听到了有人在唱王杰的《我是真的爱上你》，竟然还是一个女生的声音。

　　歌声算不上动听，还时不时地跑几个调儿，甚至从生涩的声线里能轻易地觉察出唱歌的人似乎有些紧张。不过现在这个时代竟然还有年轻人听王杰的歌，这已经让他很是意外。

　　王杰是陆既铭最喜欢的歌手。以往他同朋友聊起来的时候，大家都视他为中老年人群，即便是那些自诩怀旧长情的人听的也是从小学初中开始风靡的周杰伦梁静茹等等。与他们相比，王杰这个名字确实是显得有些陌生和年代感了。

　　陆既铭不禁有些好奇，想知道到底是谁在唱王杰的歌。他迈开腿，快走了几步，推开了包厢的门。

　　一个套着藏青色的运动连衣裙，个头不高，身材也稍显平板的女生闯入他的视线。她双手握着话筒，认真地跟着字幕唱着，他开门的举动并没有引起她分毫的注意。

　　陆既铭坐定后，悄悄用余光将她仔细地打量了一番。她看上去瘦瘦小小，可是却长了双清澈的大眼睛，使得整个人都显得明媚和生动起来。

　　一曲结束，她轻轻地放下话筒。一抬眼，她原先的座位早已被几个聊得热火朝天的朋友给占去。她的目光在包厢里来回地梭巡，最后停留在陆既铭身边的那唯一一处空沙发。

　　“你好，请问我可以坐在这里吗？”她走到近处，指了指他身旁的位置，不好意思地问道。陆既铭仍然一字不差地记得，这是她同他讲的第一句话。

　　“可以。”他点了点头。

　　她抿了抿嘴唇，露出脸颊一侧的浅浅酒窝，然后小心翼翼地坐了下去。

　　半个多小时过去了，两人之间再也没有任何交流。沉默本身并不可怕，可当周围所有人都热闹着，无声的沉默就显得格外尴尬。

　　陆既铭自认不是个腼腆被动的人，也觉得作为男性应该适当主动绅士一些。于是，他转过头，客气地笑了笑，问道：“你喜欢王杰？”

　　她似乎没有预料到他突如其来的开口，愣了一下，但很快便恢复了脸上的神色，“是啊，他的很多歌我都喜欢。你呢？”

　　“同道中人。”陆既铭扬了扬眉毛，微笑道。

　　就这样，两人渐渐熟络起来，发现彼此共同的爱好越来越多，顺理成章地从朋友升级成为恋人。过去的甜蜜与默契依然历历在目，可他的心竟然在这些天中起了微妙的变化，生出些别的念头。

　　陆既铭蹙起眉头，觉得一阵心烦意乱。

　　沉寂的夜空里，开始稀稀落落地飘下几片雪花，随后越下越急，越刮越猛，眼看着一场大雪又要袭来，他索性掐灭了香烟，回到卧室，脱了外套，躺下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