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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离开后的生活 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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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顾一个植物人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杨柏霖每天一半的时间都在围着陈绍宇转,喂食、洗澡、擦身、按摩、翻身、换尿裤、推陈绍宇出去晒太阳……另一半的时间用来写作。
静下来的时候杨柏霖会思考,自己为什么会做这样圣母的事,是因为对陈绍宇爱入骨髓吗?应该不是,杨柏霖不觉得自己会有这样浓烈的感情,而且在照顾陈绍宇的时候,做了那么多亲密的事甚至是睡同一张床,他都没有对陈绍宇产生过任何色/情的想法。
他想,他只是心软,不忍心看这个自己曾经认识、并喜欢过的人没人管。
杨柏霖以前看新闻,一个外国女人照顾自己变成植物人的丈夫19年后,她的丈夫醒来了。他想,陈绍宇这么年轻,照顾得好的话,也一定会醒过来的,但要是没人管,那他也一定活不了多久,他只是不忍心看陈绍宇就这样死了,在他明明可以救他的时候。
在照顾了陈绍宇一年两个月的时候,有一天,杨柏霖发现陈绍宇的眼珠在眼皮子底下动,像是人睡着了做梦一样,偶尔身体还会抽搐个一下。杨柏霖欢喜的在陈绍宇耳边呼叫了很久,试图把他叫醒,陈绍宇却并不睁开眼睛。
杨柏霖还是觉得陈绍宇这是快要醒了,带他去看医生,医生也说这是好现象,是要醒了的征兆,只是没法告诉他陈绍宇什么时候会醒,只让让继续好好照顾。这一等就又等了一年三个月。
杨柏霖亲缘单薄,父亲很早的就死了,母亲带着他改嫁,与继父重新生了一个儿子。弟弟比他小8岁,被继父和母亲视为命根子,对他这个性格不讨喜、不会讨好人的拖油瓶看得很是碍眼。
大学四年,杨柏霖的学费和生活费都是自己打工和写作挣的,因此四年里都没有回过那个不把他当家人的家,只在毕业那年回去了两天看了一下母亲。后来工作了没多久,又养了陈绍宇,算起来又有3年没有回去过了,只在逢年过节的时候打个电话,寄些钱回去,然后借口工作忙留在这个陌生的城市。
虽然那个家没有给他过多少温暖,也没有给他留下什么美好的回亿,他和那个家里面的人的关系也不亲,但是毕竟是割不断的血缘关系。昨天妈妈打电话来问他过年回不回家,看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醒过来的陈绍宇,杨柏霖再一次拒绝了妈妈。
这天的天气很不错,马上就要过年了,吃过午饭杨柏霖决定带陈绍宇去超市办些年货。给陈绍宇穿戴好抱上轮椅,用一副墨镜和一顶帽子遮住他的上半张脸,杨柏霖像往常一样推着陈绍宇出门了。
推着个人就不好再推购物车,杨柏霖把陈绍宇的轮椅改造了一下,在前面增加了一个可折叠的护栏,把护栏拉起来的时候正好可以当购物车。
杨柏霖把买的东西放在轮椅里陈绍宇的身上,不一会就装了满满一车,一路上收获目光无数,好在他给陈绍宇戴了帽子和墨镜,别人探不到更多的也就不再关注了。
最近这一年,杨柏霖写小说的收入越来越好,所以今年办年货的时候也就比较舍得,买了吃的又去买穿的,给他和陈绍宇里里外外都买了一身新,最后拿不了还请了商场送货的给送回租住的地方。
买完了东西杨柏霖也不急着回家,推着陈绍宇在街上慢慢的走着,一边感受着过年的气氛,一边天马行空的想着事情。杨柏霖挺喜欢现在呆着的这个小县城,他想着要是今年写作的收入再好点,就在这里贷款买一套小房子,省得总是给房东付房租。又想不知道他这样的自由职业者能不能从银行贷到款,要是贷不到款,那买房的计划就只能缓两年了。这样的话或者可以先买一辆车,有了车以后可以带着陈绍宇去更远点的地方走走。
从把陈绍宇接回来照顾后,杨柏霖的交际活动基本上就断了,原就不是个善交际的人,现在更怕和过去的人联系,怕别人知道他无偿的照顾一个非亲非故的男人。不是怕别人知道他可能是个同/性/恋,只是陈绍宇和他并不是那样的关系,他不知道要如何解释。所以就这样吧,反正也都不是多重要的朋友,不联系也就不联系。
所以现在的杨柏霖可以说是孤独的,每天只在回家的时候回陈绍宇说着想说的话。但是他的性格又让他享受着这样的孤独,只要还有陈绍宇可以听他说话就够了,哪怕这个听众并不能回应。
杨柏霖租住的小区,是一个回迁安置小区,与普通的商品住宅小区不同,这个小区里的住户大部分都相互认识,大家还像过去一样,每天聚在楼下聊天、喝茶、打牌,很有那种邻里乡亲的亲切感,人情味足,这也是杨柏霖喜欢这里的一个原因。杨柏霖租住在这里两年多,小区里的很多人都认识他,见到他都会跟他打招呼。
对于他们两个这样奇怪的组合,小区里的人应该也是有猜测的,也有人问过杨柏霖照顾的是他什么人,这个人得了什么病,杨柏霖含糊的说两人是兄弟,陈绍宇现在这样是因为出了车祸。但是这样的解释恐怕没几个人信,杨柏霖也并不在乎他们信不信。只要他们能守住成年人世界的界线,不对他刨根问底,只要他们能保有人性的良善,不对他嘲讽谩骂,背后怎么猜测都无所谓。
杨柏霖不知道,他在这一片早就成了个名人,这一片的很多人都知道阳光小区里租住着一对年轻的同性情侣,这对情侣的事迹很感人,其中一个出车祸成了植物人,另一个不离不弃的照顾了两三年,如此情深意重,是多少异性夫妻都办不到的。因此,本来应该受到世人冷眼的同性关系,非但没有引起人们的反感,反而受到了大家的敬佩。当然,这些都是杨柏霖不知道的,他要是知道,可能也会感到无奈,因为事实的真相并不是这样。
文子敬有两年多没有回四川老家过年了,前两年作为公司外派人员,都在国外常驻,今年才调回海市总部,事业也更上升了一层,才刚刚32岁的年龄,就成了年薪近两百万的跨国企业高管,父母为他感到欣喜骄傲之余,也让他无论如何今年要回家过年。文子敬这两年在外面忙事业,对父母的关心和陪伴都太少,干脆趁这个机会请了个长假,打算回家好好陪陪父母。从小到大,文子敬都是老师和家长口中别人家的孩子,如今事业眼看着也是风生水起,街坊邻居都想来巴结巴结他。因此从中午到家起,家里的客人就没有断过,都是邻居过来串门的,后来因为来来去去的人太多,他妈妈张美娟干脆连门都不关了,就开着门和客人们在屋里说话。
杨柏霖今天逛得比较久,回来的时候已经快六点了,文子敬和他妈妈站在门口挽留一个客人吃晚饭,那个客人也是这个小区里的住户,一边推迟着一边往外头走着,看见他回来笑着跟他打了声招呼就走远了。杨柏霖下午买的东西早就被送回来放在了小区的门卫室里,这会他回来就顺路去门卫室把东西都带回来,东西实在有点多,杨柏霖又要推个人,走得很是吃力。
张美娟看见杨柏霖拿这么多东西,忙上去帮忙拿着一包:“小杨,今天出去买东西了啊,怎么买了这么多,张大娘帮你拿点。”
“一不小心就买多了,本来只想买点年货的。谢谢张大娘。”杨柏霖答道。
已经到家门口了,杨柏霖就没跟张大娘客气,赶紧掏钥匙出来开门。杨柏霖租的房子是一楼,这个小区没有电梯房,当初为了方便陈绍宇出入专门选的,正好在张大娘家隔壁。只是大小与户型都和张大娘家的不一样,张大娘家的房子是90坪的三室二厅,杨柏霖租的是50坪的一室两厅。杨柏霖看见文子敬站在张大娘家门口,猜着可能是张大娘的儿子回来了,也没说话,点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然后开门推陈绍宇进屋。张大娘帮着把杨柏霖把东西拿进屋里放着,互相说了几句客气话就回去了。
文子敬对这两个陌生的邻居感到好奇,尤其又是这么一个看上去有点奇怪的组合。回到家就问他妈:“妈,那两个是什么人啊,怎么还推个轮椅啊,隔壁不是何叔家的房子吗”
“是你何叔家的房子,你何叔被他女儿接到重庆帮着带孩子,顺便养老,就把房子租出去了。”说到这里张大娘把声音压下来,“我跟你说,他们两个可能是那个,轮椅上那个听说是出了车祸变成了植物人,小杨在照顾他,估计是瞒着家里人的,才跑到这个地方来租房子。已经来了两年多了,天天推出去散步啊、晒太阳啊、又是喂饭又是按摩的,亲妈亲老婆都不见得照顾得这么好,一个年轻小伙子,还真是有情有义啊。”说着张美娟还竖起了大姆指。
文子敬被震到了,他没有想到会听到这样的答案。原来隔壁的那两个看上去都挺年轻的小伙子是那样的关系。更让他惊讶的是,他居然从母亲口里听到了对现实中同/性/恋人的这种类似肯定的评价,这些意外震得他一时愣在了那里。
张美娟看到儿子的表情,以为他被同/性/恋这样的事吓到了,或者接受不了,一副有什么大不了的样子教训儿子:“唉,我说你这是啥表情啊?这就被吓到了啊?不是你们年轻人懂得都挺多吗?什么恋爱自由啦,什么人权平等啦,那外国人动不动就同/性/恋流行的,你在国外呆了这么久,我还以为你早见惯了呢,原来也是个老古董。唉,我说儿子,你这样可不行,现在时代不同了,要包容,包容知道吗!同/性/恋怎么了,现在像这样不离不弃的还找得到几个哦,这附近的人谁不说那个变成植物人的小伙子命好,谁不羡慕他们那样情比金坚的爱情!只是苦了小杨这个好孩子,真希望他的爱人能早点醒过来,他们就可以幸福的在一起了。”
张美娟这种幼稚少女似的话,文子敬也是雷得不行,只是又对话里的内容更吃惊了:“他们两个,大家都知道”
“该知道的基本上都知道了吧,就这么小个地方,来来去去多少都是认识的人,他们又来了两年多了,平时也没避着过谁,每天光明正大的推着出来晒太阳,不知道的都知道了。”文美娟答道。
“那大家的态度都和你一样?”文子敬又问。
“差不多吧。其实刚开始的时候还是挺多人反感这个事的,背后没少说难听的话,包括我也接受不了,只是后来时间长了,一天天的看着这样子照顾小陈,就慢慢的佩服起他了,被他感动了吧,这世上,不管男女,谁不想找一个这样的爱人呢。”张美娟一脸感慨的说道。
文子敬的爸爸正好从厨房端菜出来,听见张大娘的话也接口说道:“各人有各人的活法,品德高尚的人怎么都会受人尊敬的,我看小杨挺好的。别人的事我们少嚼舌根,快过来吃饭了。”
那天晚上文子敬的心一晚上都没有平静,想着隔壁的两个人,也想着他自己。
文子敬是个gay,上初中时他就已经知道了他的性取向,这么多年来,他暗恋的明恋的对象来来去去换了一波又一波,却始终没有找到一个固定的伴。他不敢跟他的父母说他的这个秘密,怕伤了父母的心,也怕悔了在父母心中的完美形象。每次父母催他早点结婚,他都以事业太忙为借口推迟。他想象不到这个世界上会有一对同性的爱人,以这样的方式走近他父母的生活,让他的父母重新去认识和接受同/性/恋这个群体,并对他们表示祝福和肯定。是啊,谁不想要个那样的爱人呢,他突然间有点嫉妒那两个人,也向往那样的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