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chapter 7 ...
-
厉媛是个说到做到的人。颜天真的这么觉得。因为新生开学不过五天,被军训折腾得半死的颜天就接到了她传达下来的工作:一个星期后的校际迎新会上,经济学院表演的话剧节目需要一个背景。
厉媛说:“你有六天时间可以准备,由于背景太大,所以我特别向主席申请你不用去军训了,他已经……”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便被颜天一把给抱住。说实话,厉媛真的是个黑暗里翅膀发光的小天使,为她的生活重新点燃了新的希望。
“我们现在就去!”颜天指着门口,壮志凌云地说。
厉媛看了一眼窗外已经乌漆抹黑的天空,僵硬地牵了牵嘴角,说:“我看……还是明天一大早吧。”
*
这完全是场意外,颜天成了学生会工作人员中年纪最小的一个。当然,招新活动要过一个月才开始,她目前的身份,不过是厉媛的小跟班而已。或者准确点说,是她在新生入学那天骗来的俘虏。
俘虏当然得认真工作,俘虏当然没福利。
节目背景的事现在完全由厉媛和颜天负责。但是很明显,厉媛在画画上可没什么优势,这点从她双手叉腰,对着一块画布指手划脚了半天却没有动静上就可以看出。
颜天拎着颜料和刷子走进礼堂的时候,厉媛就迫不及待地跑了过来,仿佛她的心中正埋藏着无限的灵感需要发泄,但是她一开口,只说:“我认为吧……”
颜天停下脚步,拎着颜料桶很认真地看着她,期待“我认为吧”之后的下文,但是过了很久,两个人之间只有沉默。
“哦。”沉默之后,还是颜天点了点头,很给面子地陪着她装腔作势:“这样很好。”
厉媛呆愣在原地,表情尴尬,显然,她从刚才开始就没有说话,她不知道颜天所谓的“很好”到底是指什么。
倒是颜天毫不介意地拍了拍手,说:“好吧,就按照你说的,我们根据话剧的内容,把布景主体弄成蓝色,然后再稍微加一些必要的装饰。颜色最好浅一些,以突出前面的演员。而且为了节省时间,风格最好简单一些。你说的是这个意思吧?”她回头问厉媛。
厉媛吃惊地看着她,表情僵硬地牵了牵嘴角,这才慢慢点了点头。
“那好!”颜天大喊一声,挽起了袖子,“我们现在开始吧!”
厉媛屁颠儿地跑了过去,凑到颜天的耳边问:“我能干些什么?”
颜天直起身子思考,的确,和构思背景比起来,这个问题似乎更难回答。
“啊?”厉媛又问了一遍。
颜天示意她安静:“我也在想,你知道,这个问题不好回答,需要一点时间。”
厉媛二话不说朝她拍了过去:“死孩子!你耍我?!”
颜天边笑,边吃痛地弯下腰去,随便指了个地方说:“你去看看其他地方有什么要帮忙的吧,需要的时候我叫你。”
厉媛不满地瞪了她一眼,“那你好好工作,别偷懒!”
“遵命,女士。”颜天说。
其实很多时候,颜天都喜欢自个儿呆着。在画画的时候更是这样。她不喜欢被打扰,即使一个人悄无声息地站在旁边,一动不动,只是故作姿态地欣赏,也会让她觉得很不自在。所以只有顺利支走了厉媛,她才能假装在身边走来走去的是一堆木头,然后在这个嘈杂的礼堂里,完成自己入学后的第一幅作品。第一幅啊!就这么献给了厉媛的事业,应该足够补偿对她的歉意了吧?
很快,颜天便投入到了自己一个人的工作中。虽然平日里习惯了在纸张上作画,但对她来说,画这么个大的布景也不是个难事。
当年,父亲刚刚过世的时候,母亲为了维持两人的生计,也不得不帮一些剧院画过这样的布景。颜天的记忆非常清晰,那时家里的生活条件并不是很好,住的是一个几十来平米的房间。放上家具之后,能腾出来的空地也就那么一小块儿。母亲把布展开,跪在上面大笔大笔地画着。颜天有时会蹲在旁边看。当然,看着看着,她就不由自主地把手伸出去,这抹抹,那擦擦,母亲辛辛苦苦画好的一个东西,可能两三下就被搞坏了。刚开始,她倒也不生气,只是跪在原地无奈地看着颜天微笑,然后用她沾满颜料的手捏捏女儿的小脸,说:“哎呦!我该拿你怎么办?”在母亲眼里,那是属于一个小孩子所特有的淘气,但只有颜天知道,那其实是出于一个孩子不该有的报复心理。
想到这里的颜天难免有些伤感,她总是搞不明白,那些日子里,她曾经多次接近幸福,然而不知为何,却因为被过往蒙蔽了双眼,而一点儿都没有珍惜的意思。
“同学……”有人在背后喊。
颜天耳朵听到了,但是大脑却没什么反应。当然,这个毛病也是遗传自她的母亲。这使得颜天除了对颜色敏感外,其他感官似乎都非常迟钝。
“同学!”对方可能已经叫过很多遍了,最后忍无可忍,终于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
颜天的腿已经彻底麻木,所以站起来的动作有些迟缓,活像一个蹒跚学步的幼儿。等她好不容易站稳了,才发现身边发出声音的这个物体好高,需要她抬起头来才可以直视。
是一个男人。当然,既然出现在了这里,那说明他是一个男学生。但是颜天不知道判断出他所属的物种,到底和自己有什么相干的。
“干嘛?”她问。显然很不乐意自己的创作过程被打断。
男学生右手在她脸前打了个响指,以吸引她有些飘忽的眼神,然后指着礼堂的门口,毫不客气地说:“我从进门就开始叫你,整个礼堂都听到了,只有你还蹲在这里一动不动,你是……”还好,他客气地吞下了后半段那句“你是个聋子啊”。
颜天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说:“没听到。”对天发誓,她说的是实话。有些人的话是不值得用心去听的。
男学生的眼神里又多了一丝灰暗,强压着怒气说:“好!那现在请你把这块画布移开。”
颜天的动作依旧是慢一拍,她扭头看了一眼自己已经有基本轮廓的作品,然后再转回头去看他,问:“为什么?”
他是个追求高效率的人。这点从他已经接近气急败坏的情绪上就可以看出。“因为,”他郑重其事,用无比严重的语气说,“这下面压着的是我们花了整整一天时间弄得黑板报,现在你在上面盖块破布,又开始胡写乱画,这根本就是在糟践别人的劳动成果你知道吗?”说完他又看了一眼颜天还未成型的作品,皱着眉头不屑地说:“这是什么东西?”
颜天可没心情跟他解释,这不单单是个“东西”。只是凭借着从他连篇指责中,接收到的那点儿可怜信息,问:“你们做的黑板报在下面?”凭经验判断,如果事情真的是这样,那结局通常不太乐观。
男学生对她迟钝的反应深表无奈,苦笑了一下,说:“对!”
这次颜天没有说话,而是慢慢地蹲下了身子,小心翼翼地将画布掀开一角,把脑袋凑过去看了一眼。的确,一块单薄的黑板上写着一些字,不过现在已经被渗透过去的颜料染成一片墨蓝,惨不忍睹。颜天又小心翼翼地把画布盖上,就像是在盖上一具死状很惨的尸体,然后直起身子,没有讲话。
男学生显然没料到她是这个反应,呆愣了几秒,才诧异地问:“你至少该道歉吧?”他完全是诧异,而不是指责,因为面前这个袖子高高挽起,满身油彩,头发也乱糟糟的女孩实在是太奇怪了。
“哦。”颜天点了点头,是该道歉,她说:“不好意思。”
男学生对她的表现很不满意,在他看来,一个人做了这样的错事至少该点头哈腰,用各种好话来祈求对方的原谅。可她不仅装作没听到他的话,而且连对不起也没有说,只说“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是什么意思?
男学生还要发作,就看到黑乎乎的厉媛见状跑了过来,隔着老远就冲着他喊:“大奔!你又骚扰小学妹!”
被她叫作大奔的男学生用手指了指自己,说了句:“我……”便再也没有了下文。
糟糕,看来他真的是被气坏了。颜天心想。
说着,厉媛已经走到了颜天身边,保护性地把她揽了过来。同时高高地扬起自己的脑袋,以配合对方的高度:“我说你又给我找什么麻烦呢?”
男学生一改对颜天的严厉态度,漫不经心地看了她一眼,才说:“是你给我找麻烦,还是我给你找麻烦?”
“你什么意思?”厉媛问。
男学生无奈地叹了口气,说:“你的小学妹……把我们辛辛苦苦做的黑板报给弄成了这样!”他说着,一把掀开了还盖在上面的布景。
厉媛哎呦了一声,意思是她也没想到会这样。
“而且她还假装没听到我讲话。”他继续数落。
颜天很少会对别人产生愧疚,对这个陌生人更是不会。她只是想不明白,怎么还会有男人这么小心眼?“我说了,我没听到。”她一字一顿,不卑不亢地说。
“你……”
男学生还没开口,就被厉媛给一把推开。力道不轻,嘴上却很是客气:“来来来……第一次见面不要伤了和气。颜天,这是计算机系的大四学长谢凌志,学校公认的校草,很多女孩子喜欢着呢!大奔,这是颜天,刚来没几天,人生地不熟的,你态度能不能好点儿。”
听到这句话,叫谢凌志的倒是安静了下来,没有再追究颜天的过失。
“反正你们现在大四了,有的是时间,找个机会再画呗!”厉媛满不在乎地说。
当然,对于谢凌志来说,目前也只好这样了。
安慰好了谢凌志,厉媛又怕颜天还觉得愧疚,于是跟她说:“没事,大奔脾气是不太好,但绝对是个好人。不会像我这样让你给他们做苦工的,你不用担心。”
颜天点了点头,说:“我不担心。”很少有事情会让她担心,这件明天就可能忘记的小事更不会。
“也不要生气,他平时对人不这样,你应该多和他接触接触。”厉媛继续替谢凌志开脱。
接触就免了。颜天想,她最讨厌的就是接触陌生人。“我不生气。”她这么对厉媛说,“我习惯了。”她习惯了别人对她的不好的第一印象。说完,便一声不吭地继续去整理布景。
从厉媛的方向看上去,颜天面无表情,似乎真的是对此毫不介意。但是她还是有种感觉:这个女孩,绝对不像看上去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