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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伤 ...

  •   尽管吴一铢嘴里说着不怕,但等他真看见铁红秀拎着梨花枪从篡风镇的枫桥小客栈里走出来的时候,还是忍不住抖了一下肩膀、往后退缩,他说的那句问候的话,听起来生硬、干涩,毫无诚意。
      铁红秀身着月白衫鹅黄裙,袖口如习武之人那样用绑带扎紧,一双剑眉像极了她的父亲铁楚西,高挺的鼻梁和小而薄的嘴唇,则是来自她的母亲,整个人略施粉黛,浑身显得既英气,而又不失秀丽。她举起梨花枪直对着吴一铢,眼波由轻柔转为冷厉,道:“益阳叔叔,这个人就交给我吧!”

      话音未落,铁红秀双足点地,梨花枪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刺目的光圈,飞身朝吴一铢刺过去。吴一铢连忙举剑相迎,也飞身出去,俩人在半空中相交,因他是左手持剑,剑枪相击的姿势看起来有些怪异。
      铁红秀自幼修炼铁氏祖传的乾元功,内功相较吴一铢更为深厚,因而震得他双肩猛一沉向下落,双足落地之时荡起尺余高的浮土。梨花枪里的火药也被喷出少许,遇着空气点燃,绚烂的火星如梨花般飘落。

      铁益阳和铁甲卫队早已自觉地退开,围着吴一铢和铁红秀绕成一个圈。钱耘心也站在卫队之中,饶有兴趣地观看这一场比斗,他回忆着吴一铢说过的那些情况,又把视线落在铁红秀脸上,还真有些难以分辨她的所谓情义,到底是真是假。
      此刻,铁红秀的梨花枪使出一招“游龙出海”,枪尖由下向上撩起,去进攻吴一铢的左肩,他撤剑避让,右手佯装去进攻她的手腕,实则双腿用力以足背去勾她的枪身。铁红秀半路截住“游龙出海”转而成“猛虎进山”之势,以枪尖立地,身体向上翻转,落在吴一铢的身侧,左手为掌狠狠击在他的左肩。

      吴一铢左肩吃痛,双腿力道削弱,以青剑立地为支撑,空中旋转半圈,仍旧去勾她的枪身,两足死死绞住,整个身体向后挫,无奈铁红秀内功着实深厚,竟然举着梨花枪将他甩起,迫得吴一铢去抓铁红秀左手以求平衡。
      铁红秀浅笑一下,忽而变掌为指,戳向吴一铢掌心的劳宫穴。
      吴一铢急急忙后撤,却仍是被铁红秀追上,纤纤玉指戳中他的劳宫穴,简直又稳又准又狠。

      吴一铢惨叫一声,浑身松懈下来,铁红秀趁机抽出梨花枪,一脚踹在他的后腰。吴一铢踉踉跄跄向前扑过去,若不是他眼明手快以剑撑地,怕是要摔个狗吃屎,在铁甲卫队面前丢尽颜面。
      直到此刻,铁红秀脸上的笑意才舒展开来,好似摇曳在春风里的绚烂至极的梨花。

      钱耘心远远望着铁红秀,只见她招式流畅,身姿灵动,一舞梨花枪而动八方,堪比李唐杜子美诗文中所写公孙大娘弟子舞剑时“霍如羿射九日落,矫如群帝骖龙翔”。反观吴一铢,尽显得他力不从心、狼狈不堪。
      尽管如此,钱耘心还是认为吴一铢会站起来,挺直腰杆继续和铁红秀比斗下去,不屈不挠直至耗尽所有的力气,这才是江湖剑客该有的精神气节嘛。可让他大失所望的是吴一铢先求饶了,他哀求着:“姑奶奶,我错了。”

      当所有人都盯着吴一铢的时候,他突然又笑出声来,把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姑奶奶,我错了。”但是,这次他的神情竟然毫无半点诚意,且语调充满嘲讽的意味。
      钱耘心看着他,心道若自己是铁红秀,此刻非要一枪将他戳个对穿不可。

      铁红秀长着一颗七巧玲珑心,自然看得出,于是扫了吴一铢一眼,嘴角向两侧一撇,剑眉微锁,气鼓鼓地抡着梨花枪从天而降,朝他劈下去。
      吴一铢连忙起身相迎,双手握剑横挡,生生架住她的梨花枪。
      铁红秀的梨花枪一遇着吴一铢的青剑,就立刻向后一撤,绞住他的剑身,继而去刺他的手腕。她将梨花枪内里的火药点燃,炸开的火星霎时间飘落,灼伤吴一铢的左手腕,青剑立刻脱手而飞,哐当砸在小客栈院落里的石凳上,凳裂碎石乱飞,青剑在地上打着旋儿,最后扎进泥土里。

      铁红秀乘势紧逼,挽了个枪花挑开吴一铢横档的手臂,吴一铢五指翻转,伸手去抓她的枪身。
      铁红秀以鞭法使用梨花枪,死死绞住吴一铢的手臂,枪尖顺势猛地刺进他的胸膛,噗地,发出一声闷响,鲜血顿时喷涌而出,把他灰扑扑的衣衫染得更显脏兮兮。
      吴一铢登时双膝一软跪在地上,痛苦地捂住枪口,面色狰狞,喉头涌上来的血从嘴角流溢出来。

      铁红秀一咬牙将梨花枪抽出,鲜红的血液飞溅在她白皙的脸庞,更显得她绮丽美艳。她冷冷的目光落在吴一铢身上,对铁益阳道:“把他给我押进地牢,小心着,不要死了。”
      铁益阳应声抱拳,差人将受伤的吴一铢架起来,拖到铁红秀跟前。
      铁红秀甩手就是噼里啪啦一顿巴掌,将吴一铢的脸打得又红又肿。
      吴一铢倒好,一句求饶的话也不肯说,只是死死瞪着铁红秀,呸地一声将口腔里的残血吐在她的脚边。架着他的铁甲卫士见此,将他摔在地上,自然又是一顿拳打脚踢。

      钱耘心在旁边看着,于心不忍,思量再三,还是上前去制止。
      铁红秀见他一副书生模样,不明就里,铁益阳赶紧上前几步附在铁红秀耳边低声解释。铁红秀听罢,倒是朝钱耘心嫣然一笑,缓缓道:“您姓钱,我姓铁,都与金相关,也算有缘,不如到小客栈里面喝杯茶,我们聊聊。”

      钱耘心推辞不得,但仍有些担忧吴一铢的性命,神情犹豫。
      铁红秀似乎知他所想,于是招手叫停铁甲卫士,道:“我怎么能叫他死得如此痛快呢?先押下去吧。”
      钱耘心作揖道:“多谢少当家。”他自然相信像铁红秀这样的名门之后必然言而有信,更何况吴一铢虽于他有恩,但对他而言,仍旧无非是相处了几日的萍水之交,说不上来难过不难过。不过是因钱耘心自幼熟读圣贤之书,若是不出手相救,只怕日后心中有愧。

      在踏进铁红秀的小花厅之前,铁益阳将钱耘心随身的书箧翻了个底朝天,里面无非是些寻常物什。几本坊间刻本,一些碎银,几张山西票号的银票,一柄折扇。折扇一面为青梅煮酒论英雄图,一面为柳体手抄心经,落款为云贺于清明长安香积寺书,朱印为云贺之印,折扇扇骨为蜀中湘妃竹,略带幽香,扇坠为秦汉古玉,篆刻一耘字,视之可知价值不菲。
      铁益阳将物什放回书箧,又暗自观察钱耘心所穿衣物的面料,认出乃是上等的蜀锦,回想着佟余庆对他的态度,反倒对这位钱耘心的身份愈加猜测不透。

      钱耘心甫一坐定,铁红秀趁着端送茶水的机会,就不动声色地试探了他的功底。钱耘心从未习武,所以不知情,还只当中原联盟镖局的少当家的待客之道就是如此热情。
      铁红秀请钱耘心喝茶,目的非常明确,就是是套他的话。看他与吴一铢是如何相识,交情是深、是浅,以及对她和吴一铢的事情到底知道多少。至于说问及钱耘心和金玉满堂的关系,也不过是为保险起见,不去招惹不该招惹的人。

      “你在庆阳府那么捉弄佟余庆,他竟然都没有对你动粗?”铁红秀笑得花枝乱颤,对钱耘心方才所讲之事表示怀疑,“若是有人敢这么捉弄我,我可是定叫他吃不了兜着走!”
      “我只是真的不爱吃那些东西而已,原本并不针对他。”钱耘心有些难为情地笑着,心底不由得生出些难以言说的愧疚,他是不是对佟余庆太过分了,他也不过是奉命行事?

      “所以,你说你不过是个百无一用的书生,我才不信。”铁红秀托腮盯着他。
      “其实我也奇怪,就算是因为姨丈,他们也不至于这么迁就我,唯一合理的解释就是他们认错人了。”钱耘心以食指摩挲着鼻翼思索着,“说到这里,可不可以劳烦少当家借我笔墨纸砚一用,我写封家书。”
      “当然没问题,我一会儿就差仆役把东西给你送到客房。”铁红秀起身,有些送客的意思,“我和吴一铢的事情,还请钱少爷不要再掺和了。”
      “那是自然。”钱耘心也起身,作揖道谢,“多谢少当家的茶。”

      钱耘心刚出小花厅,就有小客栈的仆役引他去客房休息,他们离开小花厅穿过庭院,来到一栋雅致的小楼,接着上了楼。说也奇怪,钱耘心目之所及,小客栈前前后后,都看不见铁益阳和铁甲卫队的身影,这么一大群人消失到哪儿去了?
      仆役推开门,请钱耘心进去,自己则站立在门外,道:“老板娘已吩咐过了,文房物品随后就送到,钱少爷的晚膳过会儿也直接给您送到房间里,您就好生休息。”

      钱耘心点头应着,心里隐隐担忧:不会又被困住吧?他栓上门,先将房间仔细检查了一遍,这才舒展四肢跌进床铺里。
      唉,跑江湖谋生,可真是不容易啊!

      不消片刻,方才那位仆役敲了门,端着文房物品送进来。
      钱耘心谢过他,坐下来开始写家书。问候姨丈,问候姨母,问候双叶表妹,讲述自己的游学经历,但只字未提被金玉满堂挟持绑架之事,倒是将新认识的照空小和尚与吴一铢好好介绍了一番。最后,又请姨丈、姨母放心,一切安好,诸事顺利,不日将返回长安。
      家书写完,以火漆封住,趁着仆役送晚膳的时机,请他代为送递。
      当然这封家书先是到了铁红秀手中,此事后话。

      钱耘心用过晚膳,又舒舒服服地泡过热水澡,早早地就上丨床休息了。
      正乃月中,冷月如上古玉盘,散发出的清辉穿窗而入,夜风轻抚着窗边的文竹,文竹的影子在月光里舞动。忽然,影子动得有些奇怪,不柔软,不优美,僵硬着,轻轻缓缓地来到床榻边。

      影子高大健硕,坐在床榻边,伸出手臂去摇动钱耘心。
      钱耘心正睡得香甜,迷迷糊糊地咕哝一声:“谁呀?”
      影子俯身,几乎要贴在他的耳朵上,低声说:“小师傅,是小僧呀,照空,你的和尚小哥哥。”

      “和尚小哥哥?”钱耘心半睡半醒,伸手去摸他的头,却摸不到他的光溜溜的头,也摸不到戒疤,“骗我,和尚小哥哥的头可不是这样。”他笑着说完这句话,猛然惊醒,张嘴就要疾呼救命。
      “嘘嘘嘘。”影子急忙紧紧捂住他的嘴,把他往怀里按,“是我,是小僧,小和尚总要伪装一下,要不太惹眼。”

      等钱耘心完全清醒过来,也辨别出他的声音,整个人就不再挣扎了,靠进他的怀里,大口喘着气,等冷汗消退。
      照空见他冷静下来,松开手,坐到他的对面,让他趁着月光看清楚自己的脸。

      “小和尚,小僧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呢。”钱耘心看清楚是照空先是惊喜,接着又忍不住奇怪起来,“你怎么会在这里?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所以,你是来就我的吗?”
      “呃。”照空见他问出这么多问题,腼腆地挠一挠后脑勺,有些难为情地笑一笑,道:“那日在周原,制片刻功夫,小僧就找不见你了,却见一辆马车飞驰而过,旷野风急,吹起车帘,小僧才瞧见你,于是急急忙忙地追过去,不曾想还是跟丢了。”

      “所以,你一路找我?找到了这里?”钱耘心顿觉一股暖流流过四肢,这小傻和尚,哎。
      “好在他们人手众多,队伍浩大,又给小僧找到了。”照空一双大眼睛死死盯着钱耘心,生怕他又不见了似的,“小僧忽悠一伙土匪去救你,没成功。后来又假扮小贩,想趁机救你,可没等到机会,还差点给他们弄死。”
      “为了救我,你一直跟踪着?”钱耘心有些难以置信,这么重的情义,这可如何还得起?

      “那日在扶风县,小僧就躲在徐记棺材铺的隔壁,那家寿衣店里面,原本都已经买了店家的寿衣装扮好,只等着趁乱救你出去,可没想竟然蹦出来一个吴一铢。”照空憨憨地笑起来,“若是吴一铢能救你出来,小僧再与你们碰面,自然最好。可没想到他的麻烦更大,后面的事你就都知道了。”
      “你能混进来,是不是铁益阳和铁甲卫队已经离开?”说起吴一铢,钱耘心想起他还被锁在某个地牢里,总觉得就这么丢下他不仁不义,“我们得去救他。”

      “谁?吴一铢?”照空拉起钱耘心,把他的外衫胡乱塞进他的怀里,“不是不救,实在是无能为力,更何况他生受重伤,是生是死还很难说呢。”
      “佛法有云——”钱耘心还没开始说,就被照空捂住了嘴。
      “铁甲卫队驻扎在两里之外,铁红秀去了地牢,此刻不逃更待何时?”照空不由分说,把钱耘心扛在肩上,从窗户跃出去,“先离开这家小客栈再说。”

      钱耘心想从照空的肩上跳下来,却被他误会是要逃,于是揽得更紧,一边施展轻功,一边说:“小师傅,等我们搞清形势定会回来救他的,小僧发誓!铁红秀真不好惹!”

      不好惹的铁红秀在请钱耘心回客房休息后,自己就悄悄来到关押吴一铢的地牢。
      吴一铢被剥去上衣用铁链栓在刑架上,胸前的枪口已做了简单处理,人是暂时死不掉。

      “呦,这么快就被抓回来了?还说什么整个江湖论武功你是排不上,但若是论跑路的功夫,你要是第二,没人敢称第一?”铁红秀笑靥如花,玩弄着手里孔雀翎缓步走过来。
      “姑奶奶,你终于来了,我还以为你真要让我烂在这里呢。”吴一铢的语气熟稔、轻松,丝毫不似先前的那种虚伪、戏谑。
      “当然。”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5)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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