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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谈 ...


  •   吴一铢刚坐进马车,还没等铁益阳把铁楚西的话传达到,他就砰地一声磕在矮方桌的边缘,昏了过去。钱少爷手忙脚乱去扶他,铁益阳面带不悦地扫了吴一铢一眼,朝候在身旁背着药箱的老郎中低语交待起来。老郎中边听他说,边眯着眼盯着钱少爷。钱少爷也有些好奇地回望着他,只觉得这位老爷子有些面善,却一时想不起到底有没有见过。
      等铁益阳把老郎中搀扶上马车,老郎中放下车帘,对钱少爷道:“还请这位小公子搭把手,我来给这混小子把把脉。”

      钱少爷听他那语气,似乎和吴一铢相熟,但也没多问,只是按照老郎中的要求,协助他将吴一铢的外衫脱了去。老郎中替吴一铢把过脉,又是推宫过血,又是走针喂药,忙活了好大一阵。钱少爷虽帮不上忙,但也颇有兴趣地从头至尾观察着。

      “怎么?对医术感兴趣?”老郎中仍旧是眯着眼,不知道是不是由于常年累月眯眼睛的习惯,再加上年纪大些,就再也睁不开了。他转身面朝着钱少爷,向他倾身,似乎是在仔细观察他。
      “当然有,但主要是觉得在哪里见过您,却怎么都想不起来。”钱少爷丝毫不加隐瞒,诚实地说。老郎中离他太近了,而且他的脸上布满老年人才有的灰褐色斑,让他觉得有些不适,于是他转脸看向吴一铢,也不知道这个人都做了些什么,搞得身上满是数都数不清的细小伤口。

      “实不相瞒,老朽也总觉得在哪里见过公子,您可是来自燕山?”老郎中捋着白花花的胡须,问得小心翼翼。
      “不,我自幼长在长安县,此番是出来游学,也是第一次离开长安县。学名钱耘,表字耘心。”钱耘心毕恭毕敬地回答,说罢又是作揖。
      “老朽姓贾。”老郎中发出一声轻咳,对钱耘心的说辞表示怀疑。
      “啊!您是神医贾由侃?前年刚入伏天,姨丈可是请您来看的病?”钱耘心恍然忆起来,姨丈常年受腰病的折磨,前年托京师的至交好友费了许多唇舌才请动御医贾甲侃的同胞兄弟神医贾由侃,由他亲自诊断、治疗,因而与他打过几次照面。

      “不,老朽是贾申侃,贾由侃是家兄。”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钱耘心提及贾由侃,引起了他的不悦,贾申侃皱着眉眼,脸色铁青。
      “无论如何都是贾神医。”钱耘心听他的姨丈杜听松说过,神农山贾家医术冠绝,贾甲侃和贾由侃天下闻名,便以为贾氏嫡传只有两位,却不知竟然还有一位贾申侃。
      “客套话就免了,我常年隐居在神农山深处,种种药草,写写医书,你年纪轻轻又不是江湖人,听过我的名头才怪!”贾申侃笑着摇摇头,神情也和蔼了许多,他将视线转向吴一铢,心道:看来是药下轻了,这混小子还没醒过来。

      “铁益阳竟然能请动您跋山涉水跟着奔波劳累?”钱耘心也随着他的视线望向吴一铢,忍不住感慨道,难道是因为这个吴一铢?江湖上稍有些名望的青年才俊他几乎都听过,但真对这个人没什么印象。
      “就凭他铁益阳也能请得动我出山?怎么可能?连铁楚西的面子我都不肯给呢!”贾申侃呵呵笑着,“还不那傻丫头求我,又拿好吃的、好玩儿的来哄我、骗我,否则我怎么会上这种当?”他话虽这么说,但是神情温柔,面带笑容,想必对他嘴里所说的“丫头”十分喜欢。

      “敢问老神医,那丫头可是中原联盟镖局的少当家铁红秀?”钱耘心想起佟余庆那副的阴阳怪气的嘴脸,有些好奇。
      “这个嘛,他们的事,等这混小子醒过来,你问他吧!我一个糟老头子,可不好乱说话。”贾申侃像是想起什么,脸色忽青忽白,眼睛眯得快要成两条细线了。钱耘心对他人的私事,向来注重分寸,也就不再多问。

      “放心吧,我不喜欢你。”贾申侃忽然说道。钱耘心愣了一愣,不知他所云是何,但毕竟年轻气盛,被这样一位老神医不明不白地说“不喜欢”,总归有些不服气,因而还是忍不住问道:“为什么?再者,我为什么要您喜欢我?”
      “因为你藏得太深,看不透。”他摇着右手食指一本正经地说。
      “藏?藏什么?”钱耘心云里雾里,只当他有些老糊涂了。贾申侃盯着他的脸,到底没再说话。

      约莫个把时辰后,马车停顿下来,铁益阳亲自扶着贾申侃下了马车,换乘另外的马车,朝岔路口的另外一条道飞奔而去。其余人马都在稍作休整,钱耘心趁着这个空档,跑到官道旁边的小树林里撒了泡尿,整个人舒坦了许多之后,看着郊外寻常的春景都忍不住诗兴大发。
      可还没等他拟好腹稿,铁益阳就差人将他请回了马车里。

      钱耘心原本以为铁益阳请他回马车里是要避开耳目,对他审问,甚至严刑逼供,可没想到这铁益阳竟然差人准备了些点心干果,请他将就着填饱肚子、好好休息,自己倒是以小人之心,度他君子之腹了。

      “那老爷子终于走了。”钱耘心刚把点心、干果放在矮方桌上,就忽然听见吴一铢的声音,他心里着实一惊,却仍是面不改色,侧身看见吴一铢正小心翼翼地眯缝着隐藏在头发下的那只眼睛,来回观察。
      “你什么时候醒过来的?”钱耘心在他对面坐下,把盛着点心干果的盘子往他的方向推了推。吴一铢捏了一块点心塞进嘴里,回答:“呃,我想想,你们说到那个什么、什么神医的时候。”他大口咀嚼着,几乎是囫囵吞下去,又道:“我可不想被他拽着耳朵说教。”

      钱耘心拿了一块点心放在手里,忍不住皱眉,这对他而言真是太甜腻了,于是又放回去,捏了一枚干果,还没放进嘴里,又想起自己还未曾做过介绍,便说道:“区区钱耘,表字耘心,救命之恩,耘心没齿难忘,他日必当涌泉相报。斗胆请教侠士高姓大名?”当然,钱耘心早已从他人口中得知他的名字,但总觉得那样太不够正式。
      “侠士不敢当,在下吴一铢。”吴一铢坐起身来,把那只装满点心的盘子端在手里,“我看你好像没兴趣嘛,我可就不客气了。”说着就开始狼吞虎咽,不消一炷香功夫就吃得精光。

      钱耘心看着吴一铢吃得这么津津有味,自己反倒更加食欲缺缺,连干果都不想吃了,问道:“你怎么看起来一点儿都不担心、不害怕?”
      吴一铢舔掉手指上的点心碎屑,答:“怕啊,我简直怕得要死,但是,就算是死那也得先喂饱肚子,要不怎么有力气过奈何桥?”他边笑边说,何止透着三分无赖样。

      “得,我算是明白你怎么连来路不明的绿豆糕都偷吃了。”钱耘心颇为无奈地摇摇头,打开随身所带的书箧,取出拿出那本还没有读完的《列异传》,马车颠簸,也只有这类神魔鬼怪的小短文能读得下去。
      “对不住了小兄弟,实在是肚中饥馁,都说了会还你的。”吴一铢偷瞄了一眼钱耘心的书箧,然后目光顺着向上盯着钱耘心的眼睛。

      “你什么时候说的,我怎么不记得?”钱耘心也迎向他的目光,吴一铢不算英俊,但是脸部轮廓清晰,下颌清瘦,不像自己,明明已经廿四岁,脸上竟然还有未消退的婴儿肥。
      “我在心里说的,你没听见。”吴一铢说得理直气壮。钱耘心顿时心底憋着口气,简直不吐不快,于是一边呼气一边闭了一下眼,他总算是有点明白什么叫“秀才遇见兵”。

      吴一铢见把钱耘心噎得说不出话,竟然哈哈笑起来。听见他笑,钱耘心的脸色自然就变得更不好看,连目光都有些冷厉了,吴一铢察觉到后忙解释道:“别生气,我开玩笑的,我现在说还你。耘心小公子,来,吃点干果。”
      “我不饿。”钱耘心这话脱口而出,难免带着点赌气的语气,于是有些后悔,语气缓和许多,“总归你救我于虎口,一封绿豆糕何足挂齿。”

      “是谁刚从棺材里爬出来的时候就说什么饥肠辘辘,我可是记得呢。”吴一铢摇着一根手指指向他的腹部,“欸,你肚子咕咕叫了。”
      “干卿何事!”钱耘心知道他说的实话,但毕竟面子上挂不住,于是瞪他一眼,朝马车顶棚看去,“别吃了,我们得想办法逃跑呀。他们是来捉你,不是来请你吃的!”

      “他们既然捉住我,就得好吃好喝伺候着,我可是他们少当家特意交代要活捉的人!”吴一铢又端起那盘干果,吃得津津有味。钱耘心看着他不算太雅的吃相,简直觉得自己也要吃饱了,道:“断条胳膊、少条腿,那也是活捉!”
      “铁红秀才舍不得我残了、废了呢。”吴一铢看起来满不在乎。

      “你若是不怕,为什么逃呢?都走投无路到躲进棺材里了,你竟然还敢说你不怕?”钱耘心开始条分缕析,“其一,都追你追出千余里路,我猜她肯定对你志在必得;其二,她身为中原联盟镖局的少当家,绝对有足够的人力、财力、物力和你耗着;其三,就算她不依仗中原联盟镖局,光凭着她那套耍得出神入化的梨花枪,恐怕你都难以应付,毕竟‘铁树银花’的名头不是凭空得来的。”
      “那不都是恭维她的父亲铁楚西,要不就是看在她的师父杨苏素前辈的面子吧。”吴一铢显然有些不服气,不就是因为他没那个命生在武林世家,或者拜到一个好师父,才混得这么坎坷。

      “这我就不认同了,若铁红秀是个男人,你还会这么想吗?恐怕不会。所以啊,世间男人,总是自诩高人一等,特别高女人一等——”见钱耘心似乎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吴一铢打断了他,道:“别说我,我活该!倒是你,一个安安分分的书生,怎么会惹上金玉满堂的人?”
      “说来也是,但姨丈卸任前乃是西安府的同知,掌管盐粮,他为人耿直,为官清廉,朝堂之上难免无意中树敌,不知我此行是否受他所累。”钱耘心说到这里,思及双叶表妹的信还没回,小声嘀咕着,“我得赶快修书一封,快马加鞭送至长安县,或者干脆赶回去。这么久没我的消息,姨母和姨丈,还有双叶表妹心里不知该有多担心。”

      “什么?”吴一铢往前凑了一凑,表示没听清楚后面的话,“你到底是为什么被捉啊?”
      “我原是到周原旧址凭吊古公亶父,也附庸风雅作些诗词文赋。”钱耘心心里也觉得莫名其妙,“还在途中结识一位傻傻愣愣的和尚小哥哥,他在法门寺无意间听见我和香客胡诌了几句《山海经》,他明知此经非彼经,还是非要认我当知音,与我结伴同行。”
      “那这个小和尚哥哥呢?怎么不见他也被抓起来?”吴一铢似乎对金玉满堂悄悄摸摸捉钱耘心颇有兴趣,连细节都想知道得一清二楚,“金玉满堂出手,应该不至于让他逃走吧?”

      “有过路的旅客遇到山野毛贼,和尚小哥哥看不过前往救助,他们就是趁着这个时机,将我迷晕擒住。”说到这里,钱耘心忍不住嘴里微微上扬,“也不知那位和尚小哥哥有没有被我牵连,现又在何处?”
      “看来你们交情匪浅。”吴一铢轻哼一声,不置可否。
      “那是当然,小哥哥特别木讷,逗他最见成效。”钱耘心又笑起来,拇指揉捏着下颌,“说也奇怪,他们擒住我,好吃好喝未曾怠慢,兴许他们堂主特意吩咐的吧。”

      “那还把你塞进棺材里?”吴一铢表示不理解。
      “起先当然不是,我就像是位纨绔少爷,而且还是位带着一大堆小厮、打手横行的纨绔少爷,但我不总是偷溜嘛,他们就出此下策了。我原以为他们所谓的总坛是在关外,他们带着我一路向西,原本已出萧关,可忽的又原路折回,且将我迷倒藏进棺材里,不知是为何故。”钱耘心回忆那段时间,他们的确未曾真正伤害过他,也算是充满传奇性的一段往事,待他日后有时间一定要详详细细记录下来,以传后人。

      “你就不怕他们真弄死你”吴一铢打开小窗户朝外看去,一路上景色都没什么差别,所以也看不出这是要去哪里。但他知道铁红秀必然会跟着铁架卫队追过来,而绝对不是在卫辉府安心等待。
      “我自然怕得要死,但君子理当无惧无畏,慨当以慷,赴死如归。”钱耘心说这些的时候,神情凝重,“难道你要我哭天抢地哀求?最终还是死?不,就算是死,也要死得其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4)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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