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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是夜之谈 季晔终于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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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日夜幕西垂时,一队车舆自宫城驶出。
华盖车中,季晔与梁翟相依而坐。
也许是觉得气氛过于沉闷,梁翟主动开口与季晔交谈:“太后凤体可还康健?”
“如旧。”
接着又是如故沉默。
其实这样尴尬的气氛已不算什么,于梁翟而言,在姑母和赵皇后,甚至是亲人面前装作一副幸福喜悦的模样是件令她更难以忍受的事。可是没有办法,是她自己倾心爱慕着眼前这个对她难说一句温言尔语的人,又满怀憧憬地嫁给他她不能,也不想有任何怨言只是为了他一人,她已然失去曾令父亲赞叹的冷静和从容,同她从前看不起的痴男怨女一起,学着委屈求全,去讨他的欢心。
“今日,我和姑母去看望了赵皇后。”梁翟说道, “皇后她近来抱恙,可女医们只说是郁结于心,却没有结郁的法子。妾身想,皇后自幼待您如亲弟一般,您何不去探望一下,也许可以为皇后解忧。”
季晔苦笑道:“也许这郁结就是我呢。”
“郡王何出此言?”
“皇后若是真想见我,又怎么会从不肯在我入宫的时候去拜望太后呢?倘若我去了,才会让她更难过。”
梁翟听他言辞里有些许悲意,不由得急切起来:“怎么会,赵皇后以往是听信了流言才会疏远您。如今我已帮您说了好话,她一定不会再责怪您了。”
季晔道:“年前我会去的,不过,往后你们再小聚的时候,还是多聊聊女儿家的事。你总提及自己的丈夫,她们却不能议论皇叔,这不就成了你的独角戏了。”
梁翟颔首称是,侧目窥视,只看着季晔未暖半分的脸色,心似沉沙入河一般廖落。
说话间,车舆已缓缓停在贤王府前,戚戴与休声馆管事纪琪正带着侍从提灯迎候。
此行中,季晔与梁翟交谈无几侍从们手中的明灯将黑暗自道路上驱尽,也使梁翟看见了令她忌惮的事物----休声馆前,一个姿容绝妍的小僮在前方提灯等候。
小僮上前来:“公子。”
借着灯光,季晔看清了来人:“酡颜,你在这里做什么?”
“钟管事命小人请公子前去小雅榭。”
季晔点点头,和一旁面色苍白的梁翟说道:“那夫人先去歇息吧。”
梁翟温顺地称了声“是”,眼睁睁地看着季晔跟着酡颜离开,不由得长叹一声。
“夫人......”侍女欲言,却被梁翟阻拦她无力地扬扬手,说:“回去吧。”
季晔随着酡颜到了小雅榭,没有要人通报,就像在自己的房间里一样,径自穿过前廊进入后室,见钟瑾岚正在案前饮茶,便过去挨着他坐下来。
“他今天来过了?”季晔自斟热茶,正要喝下,却被钟瑾岚挡住:“用着药呢,喝茶把药力都散了。”
季晔乖顺地放下茶杯:“他来是想要见我?”
“是啊,不过被拒绝了——摸了世子好大一身黑才说动的。”
“他没有生气吗?是不是对你说了失礼的话?”
钟瑾岚笑笑:“相璎公子年纪尚小,又失怙恃,如今寄人篱下又不能自已,有些怨气是很正常的。”
“你一笑我就知道你又在说些客套话。”季晔道,“不打算给我些喝的吗?”
钟瑾岚向侍僮说道:“给公子备些杏仁茶,要现煮的。”
侍僮会意,悉数退出房间。待到门已闭合,季晔才问:“你觉得我的决定有误吗?”
“恰恰相反, ”钟瑾岚道, “我认为不叫他参与进来是正确的。相璎的温和之下,并非平静,而是无助,所以才总是让人牵着鼻子走。一旦有了支柱,他难免会自己拿主意。可是,活在满目的谎言里,他怎么能够有正确的决断呢?”
“是啊,这个孩子还不能用。不过,我想,可以用他做个诱饵。”
“您怎样打算?”
“这些天我们与西苑往来频繁,伯颜那边也该有所警觉。只是其手下广布有所,极有可能收到更多、更为重要的信息我想,不如把消息放出去,看他们反应如何,以作试探,日后也好做防备。”
“那么,皇城外也该开始准备了”钟瑾岚道, “昨日京辅都尉托人传来密信,已有许多关外人来到京城了。”
“明年管理酒坊的人选出来了?”
“是,往年都是甫侍仆管理常虞酒肆,可是年后他要随军去,我就定成了袭侍仆。”
“卫袭?”季晔皱了皱眉头, “他也许,做不了这个吧”
钟瑾岚笑道:“反正他从军无望,何不多学些管理之术呢。何况,由他兄弟二人交接也更妥当些。”
季晔思索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让他出府一年也倒不失为历练,只是此事重要,虽然名义上交由他负责,你还要多多过问毕竟说不定关外的人,就是冲着他相璎来的。”
钟瑾岚只觉得季晔太过紧张,有些不屑:“丧家之子,安有此能?”
季晔道:“若是他人,自然不必提防。可他父亲,可是被先帝生前寄予厚望的。如若不是皇叔以清理外戚之名抢占了先机,恐怕......”
“即便是如此,相璎生性懦弱,能胆敢勾结乱党?再者说,他已过继王爷,无论乐王是否曾有机会即位,都同他无关。只要我们小心行事,不叫旧臣捉住把柄,撑到裕皇不讳,便能安然了。”
“皇叔多疑,而执靖的儿子在贤王府里倘若有什么不该有的流言传到皇叔的耳朵里,只怕整个王府都要遭秧。”
“你的意思是?”
“伯颜留他,我便留他;倘若伯颜按兵不动,”季晔伏在钟瑾岚耳畔,哑声道, “我便伺机除掉他!”
钟瑾岚没有想到季晔会有这样狠绝的打算,不禁面露讶异之色,强颜笑说:“何必这样呢,不过是个孩子”
“在皇叔眼里,他也许就不单单是个孩子。”
“也许,可以不这样狠绝的……”
季晔长叹一口气,苦笑道:“也许原来能,但是自从赵丞与父王结为亲家的消息传出,皇叔对贤王府就忌惮了起来。眼下,赵丞的举动越发叵测,他大概已能看出父王的打算,而且并不愿意合作。”
“他想给裕皇通风报信?”
“若是如此,他自可以明示。如此行径,倒像是威胁。”
“威胁?”钟瑾岚蹙眉道,“威胁贤王,他能得什么好处?权势?”
“赵丞一向剑走偏锋,求得恐怕不是这些。”
“那还有什么?”
“依着他的性情,也许是不想裕国内乱、求一世安定。”
钟瑾岚笑道:“难得你想出这种解释来。牺牲自己的爱女使国免于祸乱,我可不信他会有如此清高。”
“即便你不信,这样的人也确实是有的。你我到底是在俗人群里呆得久了,一朝有幸遇见这样的入世智者,都不肯信了。”
钟瑾岚面色顿时有些潮红:“是我狭隘了。这么说,赵丞虽然行事略不光彩,却也是难得的忠臣了。”
“不妨说,赵丞于国之赤诚同皇家子弟相比,情志更笃,思界更高。不过……”季晔眼中闪过一丝无奈,“这样难得的志士,我们却只能与之为敌了。”
此时,宵柝声传来,钟瑾岚道:“时候不早了,您也该回去了。”
季晔见他要自己回去,一敛方才的失落神色,悄悄将身体向钟瑾岚靠过去,暧昧不清地笑着说:“小哥哥,你不留留我?”
钟瑾岚将他轻推开来,道:“成了家的人了,能不能庄重些?”看着季晔一脸期待,他也不忍说得太绝,只是说:“婚假未过,你在我这里做什么?我可不想王妃将你婚假九月都没有孩子的缘由归结到我的身上。”
“母妃又同你说过什么了?”
“能说什么,你还不清楚?”
“母妃知道你听她的话,也使唤得动我,如今都懒得同我说这些了。”
“是啊,那么你想让我失职受罚吗?”
“我自然是不忍心给你添麻烦,可是孩子的事情,我的确不能交于梁怜。”
“为何不能?”
季晔伏在钟瑾岚耳边说了句什么,使他失声大笑,推搡着季晔:“快走快走,去晚了我又要去王妃那里喝茶了。”
“好吧,我这罪人,总是讨嫌。”季晔笑着站起来,准备离开。
临出门时,季晔对钟瑾岚说道:“对了,记得改天代我多谢周管事,若不是有他相助,也没那么容易唬住他了。”
待到季晔离去,酡颜端着杏仁茶回到了后室,一边奉茶一边问道:“您一人入睡总是梦靥,何不留下公子呢?”
钟瑾岚笑容已敛,默然收起季晔用过的茶具,放入胭脂木矮柜里,静观了一会儿,才将柜门缓缓合上。
他轻叹一声:“留也留不住,不如舍去,还能多换些时日。”回首望去,酡颜早已离开,后室内只剩他一人苦守,孤独之感立时倾泻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