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上曰·风里杨花》小八弟弟

8、特别恋人

　　寒冬腊月，相璎、卫袭在小雅榭外等着，饶是那小厮腿脚快，回来的时候，两人还是生生地冻出一肚子火来待那小厮请相璎进园后，还是把卫袭挡在了外面相璎看着卫袭一脸的无奈和愤慨，心想：小人，还真是不能轻易得罪。
　　休者，美妙也。休声馆之景，当得起这个休字，而小雅榭则是极休之榭。此榭高踞山石之上，依傍泉水之源，三面环水，清幽静谧，只是在冬日里唯见几处常青藤还有几分神气，其余的花木都已凋残了，也许种些凝波竹会多几分神彩。看来，这个钟瑾岚也不过是一个以色侍人的庸人，这样的好住处，季晔居然会让给这么一个人。相璎怀着不屑的心情，向榭中走去，刚踏上石阶，就听见上方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未曾亲自迎接公子，瑾岚得罪了。”
　　相璎循声望去，只见高台上一个男子正向他施礼。
　　“你就是钟瑾岚？”
　　“是。”
　　相璎道：“钟管事好大架子，不管寒风凛冽，竟让我在外面等了那么久。”
　　“公子说笑了， ”钟瑾岚道， “只是在下听说公子来的时候带着火气，想让您平静一下。不知道公子现在还有火气吗？”
　　“钟管事想得这么周到，我那里还会有火气。”
　　钟瑾岚轻笑几声，说：“公子请入榭吧。”

　　被温暖的空气笼罩着，相璎觉得舒服了许多，也终于有心情仔细打量坐在对面为他倒茶的钟瑾岚。相璎以前也见过一些官员贵族的娈童，他们多打扮作女子的模样，有些人脸上的妆容比妇人的还要浓，且姿态忸怩妩媚，显得不伦不类，木然失色。但钟瑾岚并没有刻意地装扮过，他的眉目天生就是如此干净明朗，透出稳重温柔的神情，一颦一笑都似水如流，落落大方，气度得体。但是，在认定他是个庸俗小人的相璎眼里，这种美丽不过是他皮囊的造就，不过是求荣的手段。
　　“我想，您能到这里来，一定是已经做好打算吧。”
　　“应该说，还没有。”
　　“噢？”钟瑾岚挑了挑眉， “那么，您到这里来是为了什么呢？”
　　“听说你的地位很特别，我希望你能让我和季晔见一面。”
　　钟瑾岚又在相璎面前的杯里加些茶：“他，您还是不见的为好。”
　　“倘若我一定要见呢？”
　　“那么，就请您亲自去见吧，请恕我爱莫能助。”说着，钟瑾岚将相璎的茶杯斟满，直直地坐在座位上，不再讲话。
　　见他这副模样，相璎顿时来了气：“钟瑾岚，不要以为知情就可以肆意戏弄别人！怎么，你们把我生生拉下水，现在又把我拒之门外？若是真的要帮我，就不该胁迫我；若是要害我，就少做出一副苦口婆心的姿态来。还有，你不要一副目中无人的样子，以为自己虚长几岁，有些手段，就可以肆意妄为用来筑巢的泥巴，可从来都不会因为栖息在巢里的凤凰而变得高贵。”
　　钟瑾岚笑笑：“尊贵者有尊贵者的经历，卑鄙者有卑鄙者的遭遇，虽然有云泥之别，可到头来用处是一样的就好像，公子您虽然是天生的凤鸟，却也不见得明白，帮您的人有时会百般阻挠，害您的人偶尔也推波助澜您年轻气盛，行事易冲动，这无可厚非，可是，这世上的事情凭着一意孤行是做不成的。”看相璎无言以对，钟瑾岚见好就收：“倘若公子还是不能接受四公子的做法，那请允许我代他向您赔罪。”
　　相璎冷笑道：“你凭什么来代他赔罪呢？”
　　“凭什么，您不是已经知道了吗。”钟瑾岚面不改色， “不然，又怎么会对素未谋面的我如此苛求呢？”
　　“原来你知道。”相璎虽然表面上没有放松，但心里却对钟瑾岚的豁达有些哑然了。
　　“这又不是什么秘密，问起来没有什么不能认的，谈论的话也没有什么好介意的。”钟瑾岚笑着将一个暖手的小炉递过去， “您在这里也坐了很久了，等在外面的人恐怕很难熬，请把这个给他吧。”
　　相璎接过去，看看小炉，又看看钟瑾岚。
　　钟瑾岚笑道：“都是一样的身份熬过来的，我也知道寒冬里等人的苦处，给他吧”
　　“这，是逐客令吗？”相璎一边敲着小炉一边问道。
　　钟瑾岚笑了几声：“您若是不嫌弃的话，可以常来坐坐的”
　　“我来你这里，不是只为了坐坐的。”
　　钟瑾岚会意：“在下知道，公子此次返京是艰难之举。人生而在世，谁不想平安度日，本分经营。身陷纠纷，也实在是无奈。可是公子也要仔细想想，四公子这样做的用心。”
　　“用心？”相缨沉吟片刻，“我到王府不过两日，不知其中实情，实在是参不透这份用心。”
　　“虽然公子未曾亲历，但王府与京中的许多事，您也应该留心过吧？”钟瑾岚看着相缨的神色微动，缓言道，“公子也知道其中的利害，难道心里就没有什么打算？”
　　“即便是有打算，他也不会给我选择的机会。”
　　“他如此心急，也是迫于形势。不瞒公子说，忻王的血脉至今仍是圣上的不言之患。放眼外朝，旧臣皆受命于圣上，哪个不是为皇权而工，拼了命地搜查旧部去邀功，而王府到时也许连思量营救的机会都没有就会被一扫而空。公子若想安生，唯有远离旧臣，暂于东宫求助。可反观，东宫并非善所，总有一日也会走这老路。而倘若有四公子庇护，旧臣便要多多忌惮几分，东宫也会看在四公子的情面上也不会为难您的。王爷念在骨肉血脉亲情与王府上下生灵，才要四公子暗中相助的。也许是我行为仓促，使您屈尊受治，钟瑾岚在此谢罪了。”
　　“你是说，这是王叔的意思？那为何连世子都不能知道？”
　　“世子立于旧臣，若知道这是王爷授意，将此事禀告圣上，那他可就是新贤王了。”
　　相缨倒吸一口凉气：“他可是王叔的儿子，不会做出这样有悖伦常的事情吧？”
　　钟瑾岚双目微垂，避开相缨的注视，似叹非叹地说道：“也是。”
　　他这神态，越发使相缨认为伯颜行为叵测，表里不一，继而为贤王的百般照顾生出不少感激之情。
　　“倘若将来有一日，皇叔再也容不下我，王叔会怎么做呢？”
　　“这……当然是尽力相救了。”
　　“是吗？”相缨沉吟不语。
　　流落至今，还有亲人愿意将自己好好地呵护起来，此情份，在薄情寡义的皇家愈显难能可贵。
　　倘若因自己而死的话……
　　“那，还是不要救我为好。”
　　“什么？”钟瑾岚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知道叔父在京中的日子也艰难，所以若是不幸真的有那么一天，我比较情愿不牵连他人。”
　　钟瑾岚一时语塞。他不曾想过自己用来搪塞相缨的话竟被当真，更未料到相缨会有轻死重义的勇气——这在尔虞我诈的世界里，如和璧隋珠般珍贵的思想，使他不免有些为之恻隐。
　　相璎想起卫袭还在外头苦等，便站起身来告辞，钟瑾岚也起身送他走到檐下，相璎俯视着榭中景色，道：“真是绝佳的景致！”
　　“皇城中的美景比这要好的多，只不过，那都是看起来太平罢了。”
　　相璎扭头看着钟瑾岚，觉得他这番话别有深意，又不知该不该问，倒是钟瑾岚又露出一个笑脸
　　相璎有点呆了：“您还，您还真是爱笑啊。”
　　钟瑾岚也不回答，还是微笑着做出一个请的动作，待到相璎离开小雅榭后才回到室内，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
　　“爱笑吗？”钟瑾岚用修长的手指抚上脸颊， “不过是在你们面前的习惯罢了。”
　　“钟管事何必浪费那个手炉， ”侍奉在一旁的酡颜道， “卫袭那蠢物又不会领情。”
　　钟瑾岚道：“他都已经在外面冻了那么长时间了，给他一个又怎么样呢？再者说，那个炉子又不是用来暖他的。”
　　“可是，要是他再次挑唆相璎公子呢？”
　　钟瑾岚笑笑，从窗缝向外望去：“我不会给他这个机会的。”

　　在榭外苦苦等候的卫袭见相璎出来，还没来得及询问，就觉得手里被塞了一个暖暖的东西，低头一看，是一个精致的小手炉。
　　“这是？”
　　“钟管事托我送给你的。”
　　卫袭低头看着小炉，感觉这炉子分外地烫手。他本能地想要拒绝接受来自钟瑾岚的任何东西，却被相璎阻止：“怎么了，钟管事怕你等得太久，好心送你的你看，你的手都冻红了”
　　手捧着小炉，卫袭苦笑无语丢下这东西不免要让相璎和他人反感，可落在手里自己又觉得像被钟瑾岚嘲弄了一般两难之下，卫袭只好选择后者。
　　指腹传来的温暖，令他意外地恐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