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上曰·风里杨花》小八弟弟

6、危机初降 只小憩片刻

　　蟾院中桂树林立四周，中地下青藤沿高廊攀缘上下，在冰天雪地中洇散一笔墨青，款款延续至设宴的眠楼。楼中，贤王、贤王妃、贤王世子伯颜携妻子，昌王公子夫人梁氏，五公子听雨皆已在厅中等候。
　　时隔八载，风雨几度，暂却父辈恩怨，此刻望着一家人翘首以待归人的情景，相缨竟有了归乡后难以言喻的澎湃之感。
　　他长跪于地，再拜稽首：“侄儿相缨，见过皇叔、叔母！”
　　贤王贯正连忙上前扶起相缨，仔细打量着他：“不错，不错，虽是受了些苦，但我儿终究是长大了！”
　　“少有磨难，年必有成，缨儿此归，终于可以好好歇息了。”王妃夏芫牵过相缨的手，关切地问道，“路途遥远，累坏了吧？”
　　“劳王叔、叔母多日记挂，侄儿一心向归，不觉辛苦。”
　　王妃慈爱地抚着他的肩头，向贤王说道：“时候也不早了，殿下何不开筵为缨儿洗尘呢？”
　　伯颜接话：“宴席已备好，请父王母妃入座。”
　　王妃点点头，同贤王互视了一下，转而牵着相缨入了座，其后各人也跟着落了座。
　　宴席上，相璎被王妃留在身边，和听雨一起陪伴她听雨也许因为是年纪小的缘故，不停地说着话，又来来往往地在宴席上乱走，还带着伯颜年幼的孩子一同坐在王妃膝下，满座都被他惹得开怀大笑。
　　可是相璎却没有那么自在了。
　　他隐约感到原本的计划可能无法实行了。
　　贤王年近天命，但似乎很有活力，故而两鬓的斑白并不能使他显得沧桑。陪在他身边的王妃是与之相反而不相悖的文静，她不算年轻，但却有母性的平和与包容的美。
　　看起来，季晔像他的母亲，听雨偏像他的父亲。而伯颜，更像一个世子。
　　大公子伯颜，封号忻王世子，乃贤王长子，也是贤王已故王妃的第一个孩子，时年而立，成熟稳重，对贤王言听计从，不论是朝堂之上，还是王府之中，都能插得上手他承贤王之后，是众望所归，也是相璎原本打算要倚靠的人可是，坐在伯颜对面的季晔，却不知为何能动摇他的意志
　　四公子季晔，封号昌王公子，贤王四子，现王妃之第二子，时年十九。因在他之前，已故王妃留下的第二个儿子与现王妃的第一个孩子相继夭折而亡，贤王与王妃对他特别珍视，几乎是到了宠溺的地步。据说曾有方士断言季晔为童子命，难以成年，果然十五岁时，季晔抱病不起，饭食不能进，药石不能用，几近丧命，是太后恩准他进宫中治疗一年多才起死回生。之后贤王与王妃唯恐劫难再至，便由太后作主提早为季晔行了加冠礼贤王夫妇为了让他能在朝中立足，相继为他与梁嗣昌、赵书贺两位丞相爱女立定婚约。而他却不避党争之祸，即便父辈与旧党关系密切，但自身仍同东宫来往甚多。能平安无事地活到今天，无非是靠着贤王的经营庇护罢了。这种一直倚仗着他人爱护过活的人，不应该，也不可能会是眼前这个雍容闲雅的人
　　如此看来，谣言不可信，寻荫之事也暂需斟酌了
　　“相璎哥哥，你不舒服？”听雨见相璎魂不守舍的，便挤到他身边，一边为他斟上酒，一边悄声问道。
　　“不、不，我只是有点累了。”
　　“那你先喝上一杯吧。”听雨端起酒樽送到相璎面前， “喝下可以长些精神。”他靠过去，悄声说：“父亲没有退席的时候，是不许有人扫兴的，高兴些。”
　　相璎唯唯喏喏地接过酒樽，迟疑了下，看着听雨一脸诚恳的样子，举杯将酒一饮而尽。听雨见他喝下了酒，也笑着坐回了原位
　　喝下了酒，相璎果然觉得精神了不少，心中只想着日后尽量少露面，以免在准备好之前无端受到牵连
　　相璎环顾四周，只见伯颜一家其乐融融，季晔一旁独坐，梁氏与王妃交谈，贤王则与听雨在席上欢笑贤王其余的几房妾侍及所生育的女儿并未出现。这景象，似欢乐却非常态

　　傍晚时分，醉酒醒来的相璎自床上缓缓坐起，仍旧觉得头晕目眩，又想饮些水润润口，只好唤冯羽进来
　　冯羽进了卧室，问道：“卿王有何吩咐？”
　　“沏些茶来。”
　　冯羽打量了一下在卧室内侍候的婢女，也没作声，沏了茶端上前去，趁着相璎喝茶的工夫，低语道：“殿下，日后侍奉进餐起居之事，就不必再用我了”他拿眼睛瞧瞧那婢女，“您如今是有奴婢伺候的人了，也该习惯过这贤王府里的富贵生活。”
　　“……知道了。”
　　“方才听雨小王爷差人来看望了，说是王妃在光风馆歇息，若您醒来不如去拜见一下。”
　　又是他。
　　“好。”
　　冯羽唤过婢女为相璎梳洗更衣，自己也回去换了衣服，可是在回相璎寝室时，却迎面遇上了一个穿着青色曲裾的中年人那人见了冯羽，问候一声：“冯侍卫。”
　　“先生是？”
　　“西苑协管事周菁。”
　　噢，算是他的上司。冯羽施礼道：“周管事。”
　　“公子的酒可醒了？”
　　“适才醒来，现在准备去光风馆见王妃。”
　　“若是公子有何需要，冯侍卫转告我便是了。”周菁看着冯羽， “只是，王府中规矩众多，怕公子一时不适应，那就要我们这些侍奉左右的人留意了。”周菁上前一步道：“还有一事请冯侍卫谨记：在府中，除了王爷，无人可称王，以后即便是私下，也不能称公子为卿王。”说完，周菁施了礼便转身离去了，独留冯羽在原地，后背寒意渐起。
　　他们主仆二人在屋里说话，这周菁怎么会知道呢？
　　相璎装扮好后不见冯羽，看天色不早，只好自己带着几个婢子去了光风馆
　　此时已是夜幕将垂，华灯初上光风馆里不知道为何十分热闹，王妃倚在矮榻上，一众女侍围在王妃身边，手中或织缨络，或剪金花，还不时谈天听雨则与两个陌生的少年在塌下的毡毯上，不知在谈论着什么温馨的谈笑声，让本就灯火通明的光风馆，更显得暖意融融。
　　相璎进了馆中，有年长的女侍请他到王妃身边王妃示意，一众女侍退去，听雨也带着那两名少年退到了后室，一时间，方才还笑语充盈的厅堂寂然无声
　　相璎有点紧张
　　眼前的贤王妃纤眉静目，一片淡静神色不同于其他的贵族妇人，年逾四十的王妃，并未奢施铅华以掩饰容光的黯淡，而是依靠着神情的恬静为自己添上脱俗的美丽，如高山之流水，寒枝之倾雪，无与世违。那种恬静，在季晔和听雨的身上都存在，但似乎被传闻，或是他们自己，掩盖了。
　　王妃招手，让相璎坐下，问道：“宴席后听雨告诉我你身体有些不适，怎么样，歇息了半晌，好些了？”
　　“谢叔母关心，亏得听雨提醒，不然，我就要在叔父面前丢丑了。”
　　“你啊，只怕是我不提醒，你就要再丢丑了。怎么，还叫叔父叔母吗？”
　　相璎自知失言，立刻改口道：“母亲。”
　　王妃笑道：“看来听雨要我来同你亲自交代还是对的。只不过，事宜诸多，再怎样盘算都难免疏漏，我今日先嘱咐你一句，其他的也要你多加小心：身边不全是自家人时，切忌失言。”
　　相璎一听，想了想，今日话说的并不多，只是在这里错叫了一声叔母，何以给这样的警告？
　　正要问，听雨从后室出来，王妃见了他便问道：“卫氏兄弟送回了？”
　　“是，周菁亲自送回的。”听雨回答道，接着附在王妃耳边说了几句悄悄话。
　　王妃的神情略变，依旧温柔地说道：“好，这样我就先回去了。听雨，你先陪相璎坐坐，他刚刚歇过来，可有精神陪你玩了。”王妃说完，由那年长的女侍陪着离开了光风馆。
　　王妃离开后，相璎看着听雨，心里既迷惘又害怕，猜不透这对母子的葫芦里卖的究竟是什么药。可听雨全然不理他的窘迫，问候了一声，道：“方才我送卫氏公子离开西苑返回时，在那里遇见了一个人，想来该让哥哥见见。”说完向后室喊道，“来前吧。”
　　应声自后室出来了一个侍从打扮的少年，细看下，是冯羽。
　　冯羽上前拜倒：“公子。”
　　“你到哪里去了？”害得我孤身一人，战战兢兢。
　　冯羽道：“小人本想换了行装随公子来光风馆，谁知，遇上了西苑协管事周菁，问起您来，小人说正要去见王妃，后来他同小人说了一句话，小人便不敢来寻公子了。”
　　“他说了什么？”
　　“他告诉小人，即便是私下也不能称您为卿王。”
　　一听这话，相璎的一直憋着的冷汗算是彻底出来了。西苑协管事监视自己，眼前的又是西苑的小主子，这事理，明镜样的了。
　　不料，听雨的一句话，又将原本还有恍然大悟之感的相璎击得云里雾里：“看来，世子大哥是在催你拿主意呢。”
　　伯颜？西苑的管事和东苑的伯颜能有什么牵连，相缨一想便知。只是眼下这话可没法接，接了就得真拿主意了。
　　相璎只好装作不懂的样子：“拿什么主意？”
　　听雨笑笑，也没正面回答，只是说：“亏是我苦心支开了周菁，可到头来还是让他知道你见母亲来了。”说着，拿眼睛瞥了瞥跪在地上的冯羽， “一旦周菁向大哥通报，只怕哥哥你的处境就很为难了。”
　　相璎沉吟片刻，问：“怎样为难呢？”
　　“若不是瑶芳随雪絮随风，便是木叶成尘司怨门。”听雨见相璎已变了脸色，正怒视着自己，也不气恼，接着说道， “这话，是四哥要我转告的，至于如何抉择，还是要看您的打算时候不早了，周菁大概也要回来了，就请哥哥回轩歇息。”
　　“怎么，你还打算放我回去？”相璎冷笑， “那霁月轩，还回得吗？”
　　“事已至此，就当作是为各自的脸面，也要把戏作全了。至于霁月轩，我说回得自然就回得毕竟这西苑是我的西苑，当然，倘若哥哥有意，也可以是你我的西苑。”
　　相璎屏息凝视着他，沉思片刻，拂袖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