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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腊月初二 久违了,皇 ...

  •   腊月初二,子时旭平。
      京城果然是京城,子时已近,灯火却是依旧阑珊,酒香弥漫。不眠的光影给琉璃汉白镀上奢华的金色。胡姬的歌声,铮铮的琵琶,夹杂着笑声,摇曳着树影,丝打的桃花灯挂满了街巷,影影绰绰间仿佛重回人间三月天。
      正是一夜通城不眠。日出之时,五百宫人出宫来,将满街的桃花灯统统摘下,换上紫金颜色的牡丹宫灯,又从南进门到皇城门口,在一射宽的街道上铺下茜素红毡,设三十六架迎人鼓,皇城之上披红挂彩,满城尽是富丽堂皇之色。宫人皆手持丈八红杖,两人相抵,构作围栏,静静候着。忽不知何时一声梆响,城门缓缓而开,街道两边的商铺开张,人渐渐多了起来。
      腊月里的国都,正沉浸在忙碌而喜悦的氛围中在通往皇城的路上,两侧的青瓦粉楼都装扮一新朱门碧栏,玉窗牙钉,还有那来来往往为新年而准备着的男女,冬日的寒意也让人们面上的春光驱散了

      卯时过半,又忽听着城楼之上鼓声作响,百姓们陆续向街市聚集起来,富贵人家也在高楼之上远远观望。
      不知是谁大呼一声:“来啦!”众人便相互挤着向城门眺望。
      一位长髯花白的老将军骑着黄骠战马,凛凛走来,二十四位军士骑着各自坐骑行于其后。
      铜铃摇晃,帷车缓缓进来,车轮粼粼,帐车一十有一。
      前六辆帷车有三匹骏马拉着,围着紫丝帷帐,金丝绣着盘螭,又有金帐衬里,隐隐约约透出两人身形,一人坐南,峨冠傅带,另一人与其相对而坐则是侍者打扮。而后五架帷车则是宝蓝琼花帐帷身,有两匹骏马牵引,帐内也是两人。
      三十六架迎人鼓齐击三声,礼炮应声而响,宫人手中的花炮转动,如花瓣一般的彩纸随着寒风飞舞,像一只柔弱无骨的手,拨动了马车上的铜铃,掀起了盈盈的纱帐。于是车中人的面容被人窥见。
      他们的脸上,并不像车外的帷帐那般耀眼夺目。关外的风沙,打磨了他们原本在安乐中饱满的脸,沙场的刀光剑影在上面雕刻着坚毅,牺牲者的血洗去了浮金的颜色,取而代之的,是威严,那种并非供人观赏的威严。
      而人群欢呼了。
      不知为什么。
      是因为第七架马车里的那个少年么?
      冯羽伸手拉住帷帘,听得外面百姓一阵叹息,笑了。
      “你笑什么?”
      “看来百姓们很喜欢卿王啊。”
      “他们又不认得我,只是喜欢我的模样而已。这街上的人,恐怕没有几个知道今天是诸王回京。”
      “百姓们怎么会理会这些事,他们不过是求个安居乐业罢了。”
      “是啊,百姓尚且可以求得生存,而我如今,只怕是要日夜为性命担忧了。”
      “您不要这样说。功业成败,自有天命,而生死来去,还在自身谋划。”
      “紧张是自然的,您有多久没有见过这篡位的皇叔了?”
      “十年。”相璎透过纱帷,望着远方的宫城,“我时常梦见旧时的宫城,梦见皇爷爷和我们一起放风筝,风筝断了线,皇爷爷变成了皇叔,提着刀来杀我······”
      “您多心了。他如今贵为圣上,旧事不能再提。况且执靖王爷已经不在了,过往已经是过往了,他又怎么会伤害您呢。”
      相璎微微点头,透过垂帘,望着正前方屹立的皇城宫阙,两侧美轮美奂的建筑,和宫城之北高山之上那似通天阙的拏霆塔闪耀着金色光辉的金顶
      一切看上去,还是和八年前一样无比辉煌
      还记得,年幼时,雷雨天拏霆塔外与雷电交缠的火焰,曾一度让他以为那是守护塔内宝物的精灵,当有人对宝物图谋不轨时,他便会现身施以火刑有人说,那塔里保存着唯有拥有天下的王者才能见到的玉髓山河图,也有人说,那里藏着穿上就可以通鬼神的玉蚕衣可是,终究是没有人敢走进,甚至是靠近拏霆塔,塔中究竟藏着什么宝物,也就无从知晓了
      观赏着与西戎由自然主宰一切的粗犷截然不同的东方与自然和谐相处的精致娴雅,相璎感叹道:回来了
      锦帘重重的车舆在宽阔的官道上行驶了良久,相璎才听闻外面一宫人喊道:“恭迎王侯返京!”
      没有了平民百姓的好奇目光,冯羽大胆地掀开了垂帘:“卿王一路上只是偷偷地看,怎么能过瘾呢?啊,这是……”
      “怎么,八年没见过,你就觉得新鲜了吗?”
      “是啊,明明是腊月天,皇城里可是比仲夏还热闹呢”
      “是吗?”相璎歪过去,从车里往外看
      只见,广阔的御道前方,三座石桥横卧在护城河之上,先前望见的宫阙像是拔地而起一般,无比威严地守护着城中的一切,给人以压迫感。马车向东折去,行了约一里,便可见众多林木于河道一侧以各式姿态玉立,观望着高墙之后的宫城。树木的叶已尽落了,宫人将绣有繁花美人的宫灯挂满枝干,好像是一簇簇花朵抱枝含笑望着来人寒风阵阵,将灯下各色的缨络吹起,荡然于枯枝白石间,飘零离落之感由然而生
      远处翠色屋顶上覆着点点白雪的楼阁高低错落,檐下悬挂的灯笼花球颜色艳丽,花哨非常
      相璎的手不由得按上胸口。
      这富庶的王国之上旷远湛洁的天空,令他有些窒息。
      他也许离开了很久,但内心的恐惧仍然在他的心中铸就了一座更加黑暗、神秘的皇都,疯狂地演绎着杀戮的戏码——胜者与败者,强者与弱者,死者与生者之间无法停止的杀戮。
      他无法断定自己在下一刻会属于何处,命运的眷顾自父辈开始就已经不再降临于自己了。
      他环顾着四周无比熟悉的建筑,一种不能言说的挫败感漫上胸口。
      这是宫城,不是皇宫,却是助襄的领地。事实上,裕国的每一寸土地,都属于他。但是即便是通过那种方式拥有天下,恐怕他也无法安心吧。
      也就是因为在不安与恐惧的驱使下,助襄为了很好地驱赶与自我统治不利的势力,才会在无形之中,饲养了一大批狼犬。这些狼犬,用金银是喂不饱的,然而助襄却并没有意识到还有许多伪装成爪牙的别有用心者,也在觊觎着他的一切。他们的隐忍韬晦,不仅仅是因为助襄的手段使他们恐惧从而不敢明目张胆地表达诉求,更是由于一个无需费心布置但却更重要的时机尚未到来。
      时机一到,什么都不会远了。
      而所谓的时机,是一个人的到来。
      这个人,是执靖。
      执靖已然死了,但这不会阻碍什么。这些狼犬要的,只是一个导火索,一个连接前世蓄积已久的恩仇权位纠葛,能将眼前浮华粉饰的太平粉碎的导火索。镌刻在执靖生命中的秘密,将会化作幽灵,随着血脉而延续,在裕国的国土上、角声里、颂词中,终日盘桓,直至大白于天下,令战火屠戮苍生。
      当宫城巍峨雄壮的城门将装扮精致的车舆缓缓吞入腹中之时,牵引万人命途的千丝万缕已悄然变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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