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王与人鱼》上清玉

62、62 绽放

　　“你失职了，莉莉丝。”他陈述，神情不辩喜怒，无情的视线在跪伏于地的那些人身上巡回，眼眸越发幽暗，“你就是这么回报孤的信任？”
　　“陛下……”莉莉丝绝望地匍匐在地，觉得半只脚已经踏进深渊。
　　“还有你们。一律同罪。”低沉优雅的嗓音仿佛逼近喉管隐约试探的冰冷刀锋。
　　寒意从每个人脚底升起，冷汗浸透全身。
　　瑞蒂亚感到自己像货物一样被人扛着离原来的地方越来越远。
　　原本偶然靠近的人并不能引起她太多注意。街道上本就人多繁杂，纵使身边带了人手也难免会有疏漏。
　　不过几个人类，对她并不能构成威胁，他们加在一起的攻击力还不如她的小宠物。
　　至于为什么不第一时间挣脱，只能说瑞蒂亚并没有“求救”和“绑架”的概念，她只知道面对敌人，不能赢那就死，从来没有谁帮过她，就是海巫也最多旁观。
　　强悍的武力才能让她活下来，那片海域从来没有给过她可以软弱的机会。
　　用来装她的麻袋编织得粗糙简陋，本身散发一股令人作呕的像是死鱼腐烂在阴暗角落里的腥臭刺激着敏感的鼻腔。
　　更想吐了。
　　只好抬手捂住口鼻，细腻的颈后侧靠近耳朵的部位轻舒翕张，仿佛有生命在呼吸，起伏律动。
　　那是她的鰓。
　　如果不是自身需要，它不会轻易显现。
　　现在的形态只是弱化了身体部分特征，让她表面上看起来像人，除却给了她一双腿，该有的功能都不少。
　　无处着落的悬浮感让她不敢轻易放松，闭着眼僵硬而顺服地搭在男人的肩膀，一动不动。
　　还能听见男人粗砺的嗓音发出疑惑的嘀咕：“怎么没有动静，该不会晕过去了？”
　　往上颠了癫，感到麻袋里细微的动静，似乎是害怕地抖了一下，恶意地用力拍了拍，嗤笑，“这才对嘛。”老子是绑架又不是请你来做客，你越害怕，我才会越高兴。
　　大量重感细碎的东西碰撞的的声音，特有金属的清鸣，声音隔着几层，听着沉闷，应该是被布料阻隔了。
　　“老三，干什么呢！还不走？”有人低声呵斥，语气再凶狠也掩盖不了声音里的兴奋。
　　“老二说的对，早点回去早点完事。”旁边的人懒洋洋地催促。“等到了，东西少不了你们的。”几个人加快了速度，她明显感觉到他们的迫切。
　　从满耳嘈杂到少闻人声，从平坦迫切到颠簸不平，扛着她的人脚下的路明显远离了坎蒂丝城中心地段。
　　不夜城边缘——
　　高大的围墙隔开辉煌壮丽的灯火，几个鬼祟的黑影悄无声息溜进幽黑狭长的小道。老鼠在阴暗的下水道爬行，还常伴有爬虫攀爬的窸窣碎响。
　　她感到了愈加阴冷的氛围，片刻才放松下来，倒不是觉得冷，只是凭感知也能察觉到这里与王宫舒适干净的环境相差甚远，一时间不太适应。
　　难以想象繁荣明丽的不夜之城，浮华的表面下，隐藏着这样阴晦，残败不堪的地方，如同被无形刀刃划分的光与暗。
　　很快，几个男人不再转移，行动变得散漫起来，嬉笑打诨，嘴里开始谈起女人、美酒，盘算着要怎么花得来的大笔钱。
　　话里夹杂大量下流肮脏词语，那是与优雅、愉悦截然相反的感触，但不妨碍她接收到从信息素中反馈回来的充满龌龊污秽的情绪。
　　猛地被摔下，在搁满碎石的不平地面像货物一样滚了几圈撞进角落，头在墙根磕了一下，发出切切实实重重的一声。腿上被锐利的石子磕得生疼，褪去鳞片覆盖，新生的娇嫩肌肤极容易受伤，痛感比起一般人几乎加了几倍。
　　没有挣扎，刚开始是没有反应过来，后来本以为能避免腿部受伤，毕竟身体已经没有鳞片保护，稍微磕碰都会留下可怕的青紫，皮肤娇嫩得很。
　　好歹早就习惯了时不时的受伤，缓了一下半微微撑起上身，带她来的人似乎没有注意，或者说并不在意。
　　老三被突然老二踹了一脚，回过头反推了一把，恼怒地瞪过去，“干什么呢！”
　　“瞧你做的好事。”老二又拍上他的脑门，恨铁不成钢，“摔坏了怎么办，人留着还有用！听声音就知道是个女人，那个人说了，只要不弄死随便我们怎么办，卖出去不也是一笔钱？”
　　“听你二哥的，脑子不聪明没关系，多老二学着点，几年下来还这么转不过弯。”老大慢悠悠地说，朝旁边瞥一眼，“去，把它解开验验货，长的好就卖出去。”
　　管她什么身份，只要在黑市里一脱手就不关他们的事了，他就不信到时候还能查出来。
　　“嘶————”
　　老三两眼发直，混都被勾走了。
　　无法用言语描述眼前的一切。柔顺的发丝犹如月华织缎，深浅勾勒的青绿更添妖冶，抬起完美不似凡人的脸，对视那双幽远清冽的眼眸仿佛进入光怪陆离的蔚蓝世界，神秘而倍具吸引，无法逃离。
　　大脑一片空白，陷入美妙的幻想里难以自拔。直到她移开对视的眼，那双眼里浮现觊觎、贪婪、占有，让她嫌厌而不愿多看一眼。
　　略感潮湿的空气使得皮肤有种粘腻的不适，她侧头，动了动手指，透明小巧的指甲下面，有什么危险的东西在缝隙中蓄意滋长，酸痒又发麻，迫切想要在什么地方发泄出来。
　　很快她停止了这个想法，骨髓里渗出一股熟悉的痒意，神情有了细微变化。
　　魔药提前失效了。
　　痒意渐渐向外漫延覆盖表皮，轻微的症状变得难以忽视，产生高温灼烫的错觉，钙质在里面迅速溶解，骨骼一时间迅速重组、构架、再生。
　　下肢开始合并，肌肉粘合抽长，过程并不十分漫长，而一旦麻痒和痛感掺杂一起时间就变得难熬。
　　皮肤有些发痒，白皙漂亮过分的脸微微抬起，水红艳色的唇，黑暗里妖冶幽秘的眼眸，耳鳍倏的张开。
　　因为视线受到阻碍，他们并不能直视里面的情况，只看到遮盖半身的麻袋，从干瘪到鼓起，好像是某种生物在几秒内以超乎想象的速度生长发育接连跨过几个阶段，并且蠕动着，渴望着，迫切向外钻。
　　精致美丽如海中仙女的少女，还有深夜里令人毛骨悚然的肌理撕拉和骨骼噼啪撑展的声音，这样诡异的场景，足够勾起人类内心最深的恐惧。
　　那双漂亮的眼睛拉成冰冷竖瞳，发出美丽妖异的幽蓝光泽，正一瞬不瞬盯着他们，这是一种捕猎的信号，那绝对不是人类的眼睛。
　　完全想不出任何逃跑的方法，身体已经拉响了警报，老大额头布满冷汗完全失去了冷静，肌肉因极度紧张而抽搐，双腿像灌满水泥。
　　他死死盯着那双眼睛，瞳孔因恐惧而放大，张开嘴，嘴巴开开合合，发不出半点声音。交叠的急促的喘息响在静谧的黑夜。
　　“怪……怪……”
　　“啊啊啊啊啊啊啊——怪物！怪物！”
　　男人瞳孔里，忽的放大一条的黑色长尾，参差粼动锃亮鳞片覆盖半身直达腰际，尖叫打破了沉寂。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忽然之间有了力气跑出去，多少钱都比不上自己的命重要，没有命全是空话。
　　“蠢货！还不跑——”
　　老大跑了，几个小弟反应过来也跟着跑。
　　她轻声说，“你也要跑吗？怕我？”清冽如甘泉的声音近在咫尺。
　　被拌了一下，他趴在凹凸不平的地面颤抖，失去了所有力气，喉咙磨损发烫，只能发出“呼呼”的气音。
　　人鱼侧头注视着远去的几个黑色小点，竖瞳里是对生命的漠视和斩草除根的决然，意外就算出现，她也会将它们扼杀在揭露真相的开端。
　　【回来，一个都不许跑——】（人鱼语）
　　如雪的空灵之音缠绕着魔力般的诱惑，像细细柔软的触角一点一点钻进人类的心脏，勾住血肉，像情人的抚摸，失了神。
　　海妖用自己的歌喉使得过往的水手倾听失神，航船触礁沉没。
　　（她们专门以美妙的歌喉迷惑航海的人。她们坐在绿色的海岸上，看见船只驶过，就唱起动听的魔歌。被歌声吸引而想登陆的人总是遭到死亡。
　　————《荷马史诗——奥德赛》）
　　蓦地风起，雨势渐大。
　　焦躁不安的脚印踩进泥水里，轻得如低喃的话语清晰地在脑海中放大，逃跑的猎物不再挣扎。
　　——要听话
　　回去、回去……
　　要回去……
　　锐利的尖甲穿透□□，血花溅在雨水里，与水融为一体，躺在地上的男人瞳孔涣散，脸上挂着满足诡异的笑。
　　雨水打湿了好看的衣裙，恬静安好的少女借着水将指缝残留的污渍一点点洗净，站在路口的时候显得有些无措。
　　好像……
　　找不到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