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疆乱》林兮暮兮

4、参商 大理寺

　　大理寺正厅，刘恪于正中端坐着，孙绍则立在其侧后方。大理寺少卿，官居五品，本是两人。今年初，同任大理寺少卿的许安家中祖父病逝，需回家丁忧三年，而至今朝廷却未委任他人暂替，故此位空悬。

　　许安出身书香门第，其高祖许彦为当世书法大家，笔力遒劲，潇洒磊落，字承前朝意草一派，却于挥洒间更多几分凛然，堪称绝笔。其父又曾为先皇太傅，后任翰林学士。许家在文坛政界的地位可谓是根深蒂固，虽不及孙家权倾朝野，但百年世家门楣也够一干附庸风雅的腐朽书生觊觎不得了。

　　且说那许安与孙绍虽为同僚，关系却只算得上不冷不热。倒也不是不和，只是遇事处世的态度南辕北辙。一个淡薄，一个愤慨。

　　那日，许安启程回乡，孙绍至驿馆相送，却是畅谈三巡，各自感叹。

　　孙绍自斜后打量起自家大人来，见他与方才的无理窝囊大有不同，显得颇为冷静自然，一双细长的瑞凤眼微微眯起，难得竟有几分威严。目光向下瞥去，刘恪双手不住地摩搓衣袍下摆，有些坐立不安，便知他心中惊惧焦虑。

　　空气中镣铐锁链碰撞的哐当声逐渐清朗起来，一个挺拔的人影也应声出现在眼前。人影逐渐放大，才发现原其身旁还有两人。

　　高义自厅前站定，森冷的眼眸淡淡地扫过厅上众人，目光触及主位侧边那位白面郎君时，不由怔了怔。暗思：此人看着这样面熟，不知可是故人？

　　便凝神望去，想看清其面容。虽说距离不远，可昨日心中烦闷、一夜未眠，现下盯得久了只觉得一片迷离，眼前团团光影，只得作罢。

　　董、魏二人见高义迟迟不下拜，恐大人不快。二人对立互视，比了个眼色，董鸿扯了扯他的衣袂，提醒一二。

　　高义似如梦初醒般，俄而觉得自己失礼，清了清嗓子，朗言道：“高某见过大理寺卿。”说着，单膝一屈，朝厅中行了个军礼。

　　时隔五年，再见故人，孙绍整个心都提了起来，一声“大兄”险些脱口而出，却堪堪压下。

　　因事出突然，高义未着囚衣，只戴了副枷锁。他内着栗色里衣，外披棕色褐，下摆因上马作战而被鞍具磨损，显得有些残破。

　　这般朴素的衣衫，又是桎梧加身，于旁人可算穷酸潦破，却竟丝毫掩不住其骨子里透染的神采。五年边关烽火，风沙磨砺，哪还有当年离京时的少年豪气？如今眼中更多是沉稳，甚至还有几分肃杀之气。

　　看着他这番，孙绍心中不由感叹惋惜：边关孤苦，独自捱了这些年，四面周旋，想来也是无奈凄楚。可昨日遭圣上当头痛喝，今日还能表现得如此云淡风轻、不卑不亢，这坚毅铁骨，倒与昔日的大兄没有两样。

　　看得久了，愈发叹起世间造物之玄妙。有些人，无消做什么惊天动地之举，单单那么一站，便已贵气逼人、不可轻视，通身的气度威仪便令人震慑；而有些人，身披锦袍，居庙堂之高，却也只是鸠占鹊巢，惹人嫌恶。

　　董、魏二人听他自称“高某”，又行军礼，很是不妥，只当他孤高自许、心中不甘。但见其礼成礼毕，一套动作做得行云流水，无半分冗余，竟也说不出什么不是。

　　刘恪对此似乎毫不在意的样子，徐徐地道一句“带下去吧”，便作罢。

　　孙绍目送着背影远去，眼前却浮现出当年的情景。

　　当年，自己也是这么目送着他出京的吧……

　　玉环叩响，如清泉叮咚。

　　孙绍循声追去，目光落在董、魏二人腰间，一愕。这玉环不是……他们是皇帝亲卫？

　　“孙少卿——”孙绍一惊，忙回过神来，刘恪转身正对着他，目光在孙绍身上不停游走，上下打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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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s:参商：出自杜甫《赠卫八处士》中“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
　　参与商：星座名,参星在西而商星在东,当一个上升,另一个下沉,故不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