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疆乱》林兮暮兮

3、来路

　　“大人，大人——”一名小吏一边高声喊着，一边匆匆往堂中奔去。

　　孙绍闻声，从飘忽的思绪中回来，身旁刘恪的满腹牢骚也被生生打断，面露不快。孙绍见了暗讥：咱这位大人不去做说书都先生，真是浪费了他这幅好口才。

　　那小吏整了整衣冠，在刘恪面前站定，见大人等着他，眉宇间显有怒意，身子不自主地一颤，拱手行礼，俯首深埋在两臂之间。

　　片刻后，回禀道：“大人，高将军，不，人犯已经自偏门押入大理寺了。”

　　今日辰时，便有人至将军府宣旨，将高义带走。前来押解的二人名叫董鸿、魏光，自言是大理寺的小厮。然高义打量上下，立觉此二人绝非池物。又见其步态吐纳，真实身份已然心中了了。不由暗笑圣上还真的是看得起自己，连近身亲卫也特派了来。

　　既是圣意，自己也不好在这尴尬档口撩皇帝的脸，便由着镣铐加身，漠然地被带离将军府。

　　董、魏二人见高义这般配合，也自知身份败露，却也不慌，面上无悲无喜，一路无言。

　　高义面上看着从容寡淡，内里却并不太平……

　　剧变之下，世上又有几人真能做到处变不惊？纵然能，有时也未必值得赞许……

　　五年前奉召出京，携妻女远赴边关戍守。其间风餐露宿，多少苦累艰辛，或许只有亲历者才能明白。

　　本以为边疆连败必是事出有因，否则又怎会数年间，屡战屡败，却全无半点长进？

　　可到了那儿方晓，这样的兵，这样的军队若不打败仗，怕是连鬼都不信。军中划拳斗酒，靡靡之风胜矣。其中若非是些酒囊饭袋，便也早就对战势死心，颓废荒乱，不成样子。粗略看来，怕是连北国一个州牧的府兵也比他们强上几分，也是让人忍俊不惊。

　　平日里，还给看那帮监军文臣的眼色，生怕触怒了他们，不日参自己一本，便又是一桩烦事。

　　更有甚者，朝廷补给的粮草绢帛，东绕西转，最后所剩不过大半，还尽是些残劣次品。本就胜算微薄，后方粮草还供应不足，军中早就怨声载道。无法，只得低声下气地向附近州郡去借钱借粮。其中周折，不提也罢。

　　朔风城与北军僵持拉锯了近十个月，终击退敌寇，北军也被迫退居紫荆关外，短时间内怕是不会再在有余力大举南下。这般快事，朝野震动，回途又因围堵而难行，才耽搁了入京时日。

　　本还想趁着这仗，好向朝廷多讨要些钱粮，补贴慰藉一番弟兄们。可如今这般变故，怕是早就无望了。

　　昨日下朝，百官散去，高义被幽禁府中，四面重兵把守。他心中烦闷，卸下身上盔甲，未曾休息，只独立在庭院中，凝视着院内一隅夫人生前栽的一株桃树出神。

　　是夜，暴雨骤降，似倾泻般。树下的人却好似失了知觉，木然傻站着。下人几番劝说才进屋去，目光则仍定在那儿，直看了一夜。

　　高义抬眼望去，已能看见大理寺的瓦檐。距离越来越近，高义心却慌乱起来。

　　战场厮杀，本就是你死我活。刀剑无眼，沙场无情，最后往往死相颇惨，血肉横飞。便是其亲属战后来认尸安葬，也大多是就着衣服，身上物件依稀辨认。无亲无故，不知姓名的士卒也就只能寻片空地草草埋了。经年之后，也有谁会知这厚土之下，葬的竟是往昔的忠贞烈士？

　　谎报军功，延误回京，高义心中念着这编派的罪名，怒浪拍打翻腾，暗骂皇帝荒唐。

　　暗自发泄一通，又从心底里涌起一阵寒意，嘴角勾起几缕冷笑。

　　身旁董、魏二人见高义脸色因愠怒而有些发僵，隐隐感到一点不对。又朝远处看去，大理寺的红墙绿瓦已近在咫尺，脚下略加快几步。

　　来路将尽，归途已断。来路之后，不知又会有什么在等着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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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s:紫荆关：宋时称金陵关，后因山多紫荆树而得名，位于今河北易县城西四十公里的紫荆岭。
　　此处借用，位于南、北国边界，朔风城北面。
　　其东：万仞山
　　西：犀牛山
　　北：拒马河
　　南：黄土岭
　　北军占据此关是为作为日后南下的踏板。紫荆关地处要地，进可攻退可守。若以此关为中心，步扎驻军，对南国而言是威胁极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