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绛姝传》宋弗若

4、入府

　　因为额娘的自尽未遂，我答应了她，和凝钰一起进四贝勒府。每每看到凝钰不知内由还在朝我微笑，我就觉得自己十分罪恶。
　　这是大婚的前夜。
　　我坐在留萱斋里，瞪着慢慢一梳妆台的珠宝，发着呆。这样琳琅满目的东西，我平素是最爱的。但我实在高兴不起来了。粉红鲜亮的嫁衣整齐地叠在桌上，好像翩翩欲飞的金丝凤凰也在嘲笑我的不堪。月光如水，倾斜而下。还是熟悉的房间，还是一样的我，此刻都变得惨白，惨白得瘆人。
　　晚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刀片一般割着我心上的肉。我裹紧了被子，泪珠又飞快地滚了下来，滴到床上，溅起滚烫的水花。
　　卿鸢听到我的动静，便穿上外衣打开了我的房门：“明儿就要嫁人了，小姐怎么还不睡，仔细又要眼下乌青一片了，不好看的。”
　　“睡不着。”许久，我才说出一句。见她哈欠连天，我皱眉道：“你若困了，就去睡吧，明儿也有你忙的。”
　　“也快天亮了，奴婢不睡了。不如咱们这里先打扮起来，待会好有个时候歇息。”卿鸢踮脚望了望门外的天。
　　我坐起身顺着她的目光看了看。的确，天边已经有一丝白了。“好。”
　　卿鸢头一次给新娘梳妆，格外聒噪：“小姐，戴哪支簪子好看？这支红宝石的，还是那个绿玉的？”她举着两支精致的簪给我选。我冷冷地瞟了一眼，没有说话。卿鸢自知我不痛快，便也不再多嘴，默默给我盘着发髻。
　　系上了嫁衣的最后一粒纽扣，我抚摸着粗糙金线绣成的龙凤呈祥，手指硌得生疼。一朵一朵娇艳的牡丹在衣角开放。我低下头看脚上的花盆底，却被宝石钗子压得险些摔倒。耳边传来珍珠撞击的清脆响声。心弦又被拨乱。
　　卿鸢捋好我凌乱的步摇：“还以为会很早打扮完，没想到用了那么久。小姐，坐会儿吧，离出阁还有一点时候。”
　　我注视着铜镜里妩媚庄重的年少女子，嘴唇上胭脂擦得好红。我从来不穿深粉的衣裳。今日是第一次，想必也是最后一次。凤冠霞帔，又能赚得多少欢喜。
　　侧室终究是侧室，连一件正红色的嫁衣，都没有。
　　虽然已经是阿玛额娘能够给我的最华丽的。
　　外面的锣鼓喇叭叮叮当当地响了。
　　“走。”我放下头上绣荷花的红盖头，扶着卿鸢的手，看着脚下迈出了我的留萱斋。
　　其实并不热闹。
　　我抬起眼帘，透过朦朦胧胧的红纱，看到凝钰也是这样一身粉色嫁衣，戴着简单沉重的金银头饰，羞涩地站在锦漱身前。凝钰也看到了我。她走过来拉着我的手轻轻道：“绛儿，今日我们两个都要出嫁了。听阿玛说你嫁的也是个阿哥，你怎么没有告诉我是谁呢。”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那也无妨，我以后可以求四阿哥带我去陪你，不要担心孤单一人。”依稀看见凝钰在头纱里柔和的微笑。
　　泪水又滑了下来。
　　贝勒府迎亲的人已经到了。美其名曰说是迎亲仪仗，不如说是两辆蒙了红锦缎的马车和几个小厮。
　　走出门外，按额娘的安排，凝钰先上了马车。她恋恋不舍地回头望着我，才钻进去。
　　她还不知道，我将和她住在同一座王府，服侍同一个男人。
　　“绛儿，绛儿，听阿玛的，好好对待王爷，别任性。”阿玛被额娘搀扶着，站在府门口的台阶上。额娘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孩子，我们都好好的，你也好好的，啊！”
　　我强忍悲痛别过头，把少女时期的一切美好抛在身后，带着卿鸢一起上了马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