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剑/苏兰]目刻》深柳深深

3、第二章·上 夜行

　　从少恭的茶居回来后，方兰生趴在自家放书册的檀木箱中翻了一个时辰，最终被他翻出来一本书，连饭都没吃就急匆匆地回房看书。方夫人以为方兰生还在生气，起先在门外把他骂了个狗血淋头，后来心疼儿子，把饭菜又热了一遍端到方兰生门外。
　　“兰生，你开门吧，你饿不饿？娘帮你把饭菜都热了一遍。”方夫人端着菜站在门外，但门内一点动静都没有。方卯端着另外两碟菜站在方夫人身后，刚要开口，便听到屋内脚步声传来，房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方兰生站在那里，接过方夫人手上的菜，道：“对不起，娘。”

　　方兰生的房间分为两部分，书房及卧室，中间用落地带窗花罩当做隔断，上刻松竹梅岁寒三友，雕刻精细，方家有多疼爱这个儿子可见一斑。书房中条案、茶几、博古架一样不少，角落的花几之上放着一盆兰草，大概是方兰生自己放上去的。
　　方卯站在方夫人后方，一直往条案上瞄，之前方兰生在房内许是在看书，但这也看得太入迷，连方夫人的声音都充耳不闻。
　　“慢点吃慢点吃，没人和你抢。”方夫人轻轻拍了拍方兰生的背，怜爱的看着儿子狼吞虎咽。方兰生先前看书时浑然不觉饿，直到看完才惊觉饥饿难耐，却在此时，方夫人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不论如何，知子莫若母，在你有需要的时候，母亲总会在你身边。
　　“对了少爷，你之前在做什么呢？”方卯终于按耐不住好奇心，开口问道。方兰生夹了一筷子肉送入口中，边嚼边说道：“看书呢。”然后用筷子指了指条案上的书册。
　　“我先前见你从箱子里翻出来一本书，封面有点眼熟，你看的就是那一本吗？”方夫人问道。方兰生点点头，扒完碗里最后一口饭，起身将那本书拿了过来，放在了茶几之上。方卯第一个凑过去看了看，道：“少爷，这画的是什么呀，怪里怪气的。”
　　方兰生往方卯指的地方看去，正是一套衣裳，却不是今人所穿的样式，倒更像是南疆之地的某些民族所穿，但他想了半天也没想起到底是和哪一族相似。
　　“少爷，这又是什么，我长这么大还从没见过这种房子。”方卯又翻了几页，指着一些看上去风格有些奇特的建筑说道。不等方兰生回答，方夫人便抢先说道：“这不是我从娘家带来的？我还以为不见了，亏你能翻出来。”
　　“这是娘你带来的？”方兰生震惊，迅速将书翻到第一页，只见上方以小楷写了四个字，乌蒙灵谷，而下方则是一幅地图。
　　“正是。我幼时极是喜爱此书，以为此间所载俱是广阔天地之外、遥远国度的风土人情，但我长大之后才从父母处得知，这只不过是祖上有人的异想天开罢了。”方夫人拿过书放在手中轻轻摩挲，全然没有发觉方兰生的异状。
　　“少爷，你怎么了？”方卯发觉方兰生脸色煞白，不禁担忧道。却见方兰生从方夫人手中拿过那书册，快速翻了几页，坚定道：“不，这不是异想天开，我见过这些东西。”这一句话可是把方夫人吓坏了，她早已认定这些不过是祖上的想象，如今儿子却说见过，这不是读书读到产生幻觉是什么？
　　“兰生，你别吓娘，你怎么会见过这些东西？”
　　“我不知道，但我确实见过……”
　　在方兰生很小的时候，曾经见过这本书册。却因年纪太小读不得笔画太复杂的字而一知半解，但即使如此，他也深深记得书中所画的物事，仿佛早就刻在了灵魂之中。是以今日提起乌蒙灵谷，所有相关的记忆全都如潮水般涌来，将他淹没。但是他所说的见过，并不是指在书册上见过，而是从不知何时起，就在他脑中扎根的记忆，他甚至还记得那些物事是何种颜色。
　　“阿卯，我房里还有些宁神香，你去取来。”方夫人一边推着方兰生进卧房一边对着方卯说道：“兰生一定是太累了，所以才会说胡话，你等会儿将宁神香点在房里，让兰生睡个好觉。”
　　“是，夫人。”方卯说完便退出方兰生的屋子，待到他从方夫人房里的丫鬟那儿取到了宁神香，回到方兰生屋子里来的时候，便是看到了这么一幅景象。
　　——方夫人坐在方兰生的床头，轻轻拍着他。她见到方卯回来，便将食指压在唇上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于是方卯轻手轻脚的点起宁神香，立在一旁听候方夫人的吩咐。
　　“走吧，阿卯，兰生已经睡下。”方夫人行至门前，回头看了方兰生一眼，但在这个位置上是看不到方兰生的，因为被花罩挡住了。
　　方夫人有些黯然地离开，方卯跟在后面将门关上。
　　“阿卯，不知怎么的，我总觉得心里不太舒服。”方夫人走到庭院中的一座凉亭坐下，“我好怕，好怕兰生出什么意外……”
　　“怎么会呢，夫人。”方卯笑道：“咱们这小地方虽不至夜不闭户，但也没有其他地方那么乱，而且少爷他一向乖巧，不会往危险的地方跑。您一定是最近为少爷的终身大事操碎了心，要不明天阿卯让人通知大小姐二小姐回家来陪陪您？哎，老爷外出的不巧，怎么恰逢这时候去谈生意。”
　　方夫人闻言笑道：“阿卯，还是你最懂得哄我开心。兰生要是有你一半就好了。”
　　“夫人，少爷只是倔强了一点，他其实很孝顺您的。”方卯顿了一顿，道：“夫人您应该和少爷谈谈，关于成家这件事，少爷有他自己的想法。”
　　“嗯……”方夫人沉吟许久，道：“今天回来后我也想了很多，我这样一直逼着他，也难怪他会生气。等到明日他醒来，我会和他谈一谈的。”
　　“那就太好了！”方卯抚掌笑道：“不过夫人您可千万别两句不到就把少爷骂的狗血淋头。”
　　“知道了，这点耐性我还是有的，你别操心。”方夫人挥了挥手道：“时候也不早了，你去睡觉吧，我再在这儿坐一会儿。”
　　方卯笑吟吟地退下，在回房之前，他不知怎么的突然想看看今晚的月亮，结果却只看到乌云之后的数点银芒。

　　方兰生觉得他应该是在睡觉，宁神香的香味一丝丝传来，却丝毫没有宁神的作用。蓦然睁开眼，室内漆黑一片。
　　“居然睡不着……”方兰生抬手揉了揉眼睛，他现在的感觉很糟糕，明明身体已经很睏，可思绪却异常清明。他摸索着下了床，乌云从月亮之前飘走，月光从格窗透进来，仿佛为他而洒落。茶几上的书册是摊开来的，有一格月光正巧落在其上，方兰生远远望去，正是乌蒙灵谷的地图。
　　“乌蒙灵谷。”方兰生喃喃道，走过去捧起那书册，一眼看到了地图最下方的一条路上标注着红叶湖三个字。循着这条路线而上便是乌蒙灵谷的另一个进出口。
　　月光在此时忽然不见了，房内又是漆黑一片。方兰生合上书册，忽然走回卧房去将外衣穿上。有一件事他现在一定要做，那就是去红叶湖。

　　去红叶湖不需要什么大阵仗。至少方兰生如此认为。他只是从家里拿了一个灯笼，看了一下时间，便偷偷从后门溜出去了。现在正是寅时，万籁俱寂，街上空无一人。虽偶有巡逻兵，但因夜禁取消之缘由，并不会看到人就抓，只要小心避开即可。
　　在经过闹市的时候，方兰生看到一些酒楼和妓馆都还是灯火通明，这些微弱的灯光伴着他走了好长一段路，直到出城后，那些灯光才彻底看不见。这个时候唯一的光源便是他手中这盏灯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