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一章 乌蒙灵谷 ...
-
春风拂面,陌上杨花飘。
这日申牌将至,日光洒落在一座歇山顶建筑之上,阴影蔓延至博风板,其上的悬鱼直指门楣,那里挂着一幅匾额,上书:月老庙。
无数的少女从它之下经过,或是低头不语或是掩面而笑,然而今日它却迎来了一位年近五旬的妇人。这月老庙来来去去都是年轻人,这中年妇人倒是甚少见到。只见她头挽高髻,上面插着白玉冠梳,一袭衣裳虽说不上质地极好,却也不是寻常百姓的粗麻布衣可以比拟。她站在庙前,抬眼望着月老庙三个字,缓缓抬起手,唤了一声:“阿卯。”
“是!”在她身后一位眉目清秀的少年低头应道,随即飞快奔向一侧,将另一位少年连拖带拽地拉到那中年妇人面前。
“跑,你再跑。”中年妇人斜睨了少年一眼,伸出手去帮他整理了一下衣襟,软言道:“兰生,乖,听话。同娘一起进去,好让娘帮你求个好姻缘。”
那唤作兰生的少年一脸不情愿,索性将头转到一侧,眼见中年妇人拢起柳眉,阿卯立刻笑道:“夫人!少爷他只是害羞,对吧少爷?好了好了少爷咱们来求个姻缘,求完就回家好不好?少爷也不想夫人和小姐们不开心吧。”边说边暗暗使劲将他家少爷往正殿里拖。
“方兰生,我和你说。”方夫人脸色稍霁,“今天你是怎么也得给我进了这个月老庙,不然回家有你好受的。别给我摆着张臭脸,你十九岁了你知道吗?别人家的少爷都早就定亲了,就你老爹那个混账由着你整天看那些奇奇怪怪的志怪小说,弄得没一个姑娘敢嫁你。”
“哪有……”方兰生小声嘀咕,也不知道是在说他没有整天看志怪小说呢,还是没有他娘讲得那么没行情。他身边的阿卯见他似乎有些动摇,赶紧说道:“少爷啊,都到了这个当口,你何必再和夫人硬扛呢。不就是进去求个签嘛,花不了多少时间。”
方兰生仍是一脸不情愿,却只得哼了一声,甩开阿卯的手,自己进了正殿。
正殿里供着月老,线香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中。方兰生在方夫人的胁迫下摇了支签。他心里虽是极不情愿,却也对这支签有些在意,是以他现在人虽坐在角落里,心却一直跟着那支签,看着方夫人拿着它在阿卯的陪伴下和一群年轻姑娘家在不远处排队解签。这月老庙传闻极其灵验,加之庙祝是个大善人,免费为人解签,因此香火鼎盛,求姻缘者络绎不绝,解签的人都快要排到正殿之外。方兰生看了一会儿觉得有点无聊,便起身在周围走了走,不小心碰到个姑娘,还未来得及道歉,便听那姑娘嘤咛一声,低着头跑走了。
“怎么了怎么了?我又不是故意的,用得着这样吗?”方兰生看着姑娘远去的背影喃喃自语道,完全不明白那姑娘何以如此,若是他二姐在此,必要拧着他的耳朵好好教育一番,迟钝至此,就算有姑娘家喜欢,他也是察觉不到。
那边方兰生无所事事到处闲晃,这边方夫人好不容易排完队,将签递给庙祝,却见庙祝脸色沉了下来,霎时间一颗心也如沉入无底深渊,于是连忙问道:“庙祝,这支签何解?”
“夫人是为谁求姻缘?”
“为我儿。”方夫人顿了一顿,道:“可是有何不妥?”
庙祝摇了摇头,缓缓道:“夫人,请恕我直言。这支乃第九签,下下之签。”
“怎会如此?”方夫人猛然一阵颤抖,阿卯连忙上前扶住她。
“令公子的命定姻缘极其凶险,只怕会有血光之灾。”
“那、那如何是好啊?”
“宜尽早成亲,女方四柱以纯阴最好。”
方夫人听罢连连点头,张口欲问更多,却听一声“胡扯!”,方兰生不知何时到来,一把抢过庙祝手上的签,道:“本少爷要娶何人当由我自己决定,为何要因你一言而去娶什么四柱纯阴的女子?你现在怎么说都行了,反正又不会马上应验,谁知道你是不是真的——”
“阿卯。”方夫人突然截断方兰生的话,扬了扬手示意阿卯把方兰生带走。
“哎哟少爷,走吧走吧,你不是很想回家吗……”阿卯笑嘻嘻地抱住方兰生的手把他半拖半抱地带出去,一路上引来不少姑娘侧目。方夫人叹了一口气,转头对着庙祝道:“真是对不起,我儿顽劣,都是我太溺爱他了。”
庙祝笑着摇了摇头,道:“不碍事。令公子丰神俊朗,年轻人有朝气是好事。”
方夫人唇边一抹苦笑,她只愿方兰生一生平安喜乐,无妄无灾,却偏偏,命运要同她开这样一个玩笑。
却说方兰生被阿卯强行带离,一路上嘴巴就没停过,终于阿卯忍无可忍,对着方兰生道:“少爷你停停吧我求你了!”方兰生正说得起劲,突然被叫停,有些不高兴地瞥了阿卯一眼,道:“阿卯,我方家虽不比书香世家,却也懂得何谓礼何谓仪,如你这般无礼之举却是叫我方家颜面往哪儿放?你虽是我娘捡回来的,但她待你视如己出,你于我如同兄弟一般,我大姐二姐更是从未将你当成奴仆使唤,你——”
阿卯忽然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吓了方兰生一大跳,话说到一半生生咽回去,目瞪口呆地看着阿卯。此时二人已行至城中,离方家大宅亦是不远,人来人往的街上逐渐以二人为中心围得水泄不通。
“你、你做什么,快起来啊。”方兰生看了看周遭围观的一圈群众,赶紧俯身将阿卯扶起来。却未料到阿卯死活不肯起来,他定定的看着方兰生,道:“少爷,阿卯受方家恩惠多年,连名字也是夫人起的,若不是夫人,阿卯今日也许已是黄土之下的一具无名白骨。所以,少爷,有些话阿卯一定要说,就算少爷不高兴也要说。”
方兰生蹲下身来与阿卯平视,急道:“有什么事回家再和我说啊,这是在大街上,成何体统啊这……”阿卯却纹丝不动,自顾自地说道:“少爷从小被老爷夫人大小姐二小姐放在手掌中呵护长大,所以大概没有什么感觉,可阿卯自幼无父无母,夫人对少爷的爱阿卯每一点每一滴都看在眼中,实在艳羡非常。这次夫人为了少爷的终身大事找遍了全城的媒人,为少爷挑了好几个身家好样貌好门当户对的小姐,可是少爷却还是看都不看就全部拒绝,让夫人十分头疼。少爷,阿卯说句实话,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夫人完全可以不过问你的意见,但她疼你爱你,不想你娶一个连眼缘都不合的女子。所以,少爷,稍微妥协一下又如何?正如夫人所说,你已经不小了,明年就要举行弱冠之礼,咱们家就只剩下少爷你的终身大事悬而未决,你也可怜一下夫人的爱子之心吧。”
这一番话句句诚恳,方兰生竟是无言以对,他垂下眼帘,似乎动摇了。
“方卯说的对啊,小兰。”人群中忽然走出来一个身形高大的汉子,他一手提着一个竹筒,笑道:“你这样老是不近女色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那断袖分桃之人。”
“尹大哥?”方兰生讶然,倏地一下站起来,气鼓鼓地说道:“呸呸呸,你才是。”复又想起自己正被围观,于是高声道:“走开啦没什么好看的你们都不干活的吗!”一时间围观群众纷纷离去,只剩下方兰生等三人在原地。
尹千觞肩膀颤动,憋笑憋得辛苦,他走到方卯身边,一手将他像提小鸡一样提起来,道:“方卯,你小子行啊,把你家少爷说的哑口无言,嘿~大功一件,走走走我请你喝酒去。”
方卯瑟缩了一下,道:“尹少爷,我还得把少爷送回家……”
“不就是往前直走再转右吗,能有多远?”尹千觞哈哈笑着,揽上方卯肩膀就要走,忽然方兰生伸手拦住他,道:“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就是想找个理由喝酒而已,快放开我家阿卯,不然我就告诉少恭,你偷偷找酒喝。”
“哎千万别、千万别。”尹千觞果然放开了方卯,“好小兰,你就当没见过我,再见。”说着竟真的要走。但方兰生的手依旧横在尹千觞面前,没有放行的意思。尹千觞苦笑道:“方少爷,还有何吩咐?”
“阿卯,你先回去。”方兰生却是转头对着方卯吩咐,“我和尹大哥去找少恭,晚点儿再回家。”
“是,少爷。”方卯应道,不管尹千觞在一旁哀嚎,说走就走了。
“小兰,别了吧……少恭很忙的。”尹千觞退后数步,道:“你看他说不定不在家里呢,他最近对茶居的事很上心,你看我们是不是去别的地方……”
“嗯,你说得对。”方兰生捉住尹千觞的手,道:“那去少恭的茶居喝茶吧。”
“啊?不要了吧,会打扰人家做生意的——”
尹千觞话未说完,便被方兰生拉着走了。他本与欧阳少恭交情甚好,若非此时做了亏心事被方兰生看穿,否则他定是十分欢喜好友相聚。
要是当初没有打赌就好了,坐在茶居里的尹千觞如是想。他惆怅地望着帘外行人,耳边传来茶博士的声音。
“方公子尹公子,来找欧阳老板啊?”
方兰生点点头,道:“他在吗?”
“在的呀,我这就去告诉老板方公子和尹公子来了!”
尹千觞叹了口气,听着茶博士远去的脚步声,喃喃道:“唉,我干脆便给了少恭一百文钱,好教我不必再受这相思之苦。”
“什么相思之苦?”一道清越的声音传来,方兰生与尹千觞齐齐望去,正是欧阳少恭。他侧头交代了茶博士一些话,便直直朝他们走去,坐在了方兰生的旁边,尹千觞的对面。
“当然是对美酒的相思之苦。”尹千觞以手支额颓然道:“我真后悔和你打赌,就为了区区一百文钱,我要戒酒一个月。”
“后悔也没用,白纸黑字写的清清楚楚,小兰当时也在场,你还是咬紧牙关熬过这一个月是为上策。”欧阳少恭微微一笑,“这才上旬呢。”
“嗯,少恭说得对。尹大哥,少喝点酒对你有益无害。”方兰生说道,才刚说完,茶博士便过来奉上了茶,霎时间三人面前迸发出一阵茶的清香。
尹千觞撇撇嘴,道:“多谢小兰,那我也要劝你,赶紧找个姑娘定亲吧,你看把方夫人急的。”说完欧阳少恭就露出一脸迷茫之色,问道:“怎么了?”
“还不是我娘和我姐姐们。”方兰生拿起茶杯轻轻摇了摇,“说我年纪不小了,让我赶紧成家。”顿了一顿,又说道:“可我不想这么早就成家,我……我总觉得应该找一个我喜欢的人才行。若是随便与一个我不喜欢的女子成家,那不是糟蹋人家一辈子吗。”
欧阳少恭闻言轻声笑道:“小兰当真温柔体贴,可惜缘分一事向来不可捉摸。你是家中独子,不像我或是千觞,家中尚有兄弟,你的姐姐们已经嫁出去了,你们方家只能靠你来延续香火,若是你的缘分十年后才来,岂非要二老也陪你等十年?”
“可是……”方兰生几乎就要被说动,然而却在此时,有人跑进茶居内,大声嚷嚷道:“喂,我和你们说,家住杀猪巷的猎户前几天晚上见鬼了!”这一嚷就把全茶馆的客人都给吸引过去了,十几个人围着叽叽喳喳的,就连欧阳少恭和尹千觞都不禁转头望去。
“见鬼了?哎哟这可是小兰最喜欢的——咦?”尹千觞回过头去想要调笑方兰生,却发现对面只有欧阳少恭一个人。欧阳少恭挑了挑眉,示意尹千觞再回头去看看,于是尹千觞再度回头,果然见到方兰生挤在那堆人中间。
“你们知道红叶湖吗?哎,没错没错就那个到处都是枫树的树林,听说前几天晚上那猎户在那儿见到了一个绝色女鬼!”那人语调夸张,动作滑稽,偏偏十分形象,这一说整个茶馆就像炸开了锅,大家纷纷发出赞叹声,只有方兰生一个人在那儿眉头紧锁,催促那人赶紧往下说。
“然后?然后他就好像得了失心疯,整天也不干活,就只喊着要去红叶湖见那女鬼呢。”那人嘻嘻笑着,这时忽然有人说道:“我家里的长辈说那地方邪得很,每年都有人在那里失踪。听说前朝的时候在那附近有个山谷,里面都是些诡异之人,从不让外人进去。后来不知怎么的那个山谷再也找不到了,那些人也不知道消失到哪里去。”
“这个我听说过!”方兰生来了兴趣,他曾在县志上见过这个记载,虽只是寥寥数笔,但实在太神秘了,是以他一直记在心里。那些人听到他这么说,全都望向他,等着他说故事。于是方兰生清清嗓子,道:“县志上有记载这个事,那个山谷叫做乌蒙灵谷,并不是消失,而是被屠了。百来个人,无一幸免,至今仍是悬案。”
突然间气氛就冷了下来,人们对口耳相传的可怕故事热衷只是因为它们有时候并不是像传说的那样可信,现在方兰生将县志搬出来,一字一句皆是官府的确切记载,并且又是无头惨案,当即心生惧意,将此与红叶湖的鬼魂联系起来,越想越觉得那是百年前惨死的乌蒙灵谷的人。
“你们怎么了?”方兰生也感觉到气氛不对,却没想到是因为自己方才那番话的缘故。
“呃,方少爷,你真是见识广博,县志也会去看……”其中一人说道,方兰生感觉他有些颤抖,似乎吓得不轻。
“好了大家,茶都凉了。”欧阳少恭走上前来,温和的笑着:“都回去喝茶吧。乌蒙灵谷已是那么久远之前的事,与其将过去之事放在心上,不如想想明天吃什么。”
“对,欧阳老板说得对。”众人点头附和,一时之间茶馆又恢复了之前宁静祥和的气氛。
方兰生垂头丧气地回到之前的座位上,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却觉得索然无味。尹千觞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小兰,你刚才说的可是真的?没想到居然是这样,究竟是什么人干下屠村这种恶事,也不怕遭报应么。”方兰生抬眼看了看尹千觞,说道:“我后来查遍古籍都未发现任何蛛丝马迹,这件事只有县志上才记载,关于乌蒙灵谷那些人,在惨案发生前也没有任何记载,仿佛凭空出现,又以如此惨烈的结局消失于历史之中。”
尹千觞摸了摸下颌,若有所思道:“照你这么说,他们还真是好神秘。”
“不论如何,你们啊,最近不要去红叶湖。那个猎户疯掉是真的,暂且不管是不是真的见到了女鬼,红叶湖那里都不安全,有些山贼匪徒最喜欢盘踞在那种地方,杀人越货之后就把一切伪装成是冤魂索命。”欧阳少恭面色忧虑,边说边提了茶壶想要倒茶,却发现里面竟是一滴茶水也不剩了。尹千觞见状,便呵呵笑道:“对不住啊少恭,我口渴。”欧阳少恭长叹一声,道:“这上好的茶便让你如此牛饮,当真浪费。”
尹千觞仍旧笑嘻嘻的,一句话也不说。欧阳少恭瞥了他一眼,缓缓道:“你想说还不如给你喝酒是吗?呵,尹千觞,你想什么我还会不知道吗,以后你就每天来我这茶居,自是有好茶招待,我要好好教教你何为品茶之道。”
“不,少恭你不要这样对我……大家好歹从小玩到大的好兄弟……”尹千觞捉住欧阳少恭的手,转头对方兰生道:“小兰你快劝少恭打消这念头,快啊!”可是方兰生如同被勾了魂似的双目呆滞,愣愣望着前方,尹千觞不得不空出一只手来在他眼前一晃,就在那一瞬,方兰生噌的一下站起,吓了尹千觞和欧阳少恭一跳,随即对他们说道:“少恭,尹大哥,我先回家了。”
欧阳少恭点点头,与方兰生道别,尹千觞见状也要跟着走,却被欧阳少恭拉住,给他倒了一杯茶。
“尹大哥,少恭要教你品茶你就学呗。”方兰生边笑边快步离开,“反正你也没酒喝。”
“混小子!明天不要让我见到你!”尹千觞看着方兰生远去的背影怒道,他却是想不到,任谁都想不到,方兰生竟真的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