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青》雨半三

17、第 17 章

　　下了雨的山林，空气格外阴冷。
　　吃完晚饭，赵冬青简单洗了个澡便进屋了。她睡的是林三树妹妹的房间。人在外地上大学，只在寒暑假回来一趟。房间不大，东西也很少，除了床，桌子和一个占了一面墙的衣柜外，就剩两张椅子。
　　一天的旅途颠簸，赵冬青这会儿犯了困。她脱了鞋，钻进被窝，身体接触到柔软的床铺时，她彻底放松，嘴角忍不住上扬，抱着被子翻了个身，没几分钟就入睡了。
　　一夜好眠。
　　第二天，她在满室的阳光中醒来，才发现原来昨晚自己睡前窗帘忘了拉上。但她既没打算起来拉上窗帘，也不急着起床，而是望着天花板，放空自己，静静享受这简单的幸福。遥远而模糊的记忆一点点在脑海中复现，她记得自己也是有过几年幸福时光的。
　　她上小学的头一两年，家里住的地方离学校就10分钟路程。所以她每天睡到很晚才被妈妈从被窝里拉起来。穿衣洗漱扎辫子吃早饭，全程下来她都是闭着眼任人摆布，只是偶尔衣服穿得不舒服才睁眼哼哼唧唧几声。去学校前，她书包里还会被塞牛奶糖果饼干等小零食。
　　放学后，赵江海夫妇还会来接她，给她买一串校门口的糖葫芦。那时候，赵江海还没染赌，徐慧也还温柔贤惠，夫妻俩对她呵护备至，一家人幸福和睦。
　　但后来的一切究竟是怎么演变的呢？赵冬青至今想不明白。为何曾经的甜如蜜糖，会变成后来的毒如砒霜。最终，家不成家，分崩离析，碾成齑粉。
　　等她起床下楼，又是大半个小时后了。楼下空无一人，几只鸡在院子里边走边啄着米。
　　她听到房子西北角传来一些动静，循声找过去，发现林母正在喂猪。
　　“小姑娘，起床了啊。” 林母提着满满一桶猪饲料，看着很沉。
　　“恩。阿姨，我帮你吧。”
　　“哎呀，不用，不用。别弄脏你了。”林母加快手上动作，把饲料一股脑倒进槽里，“回屋吧，早餐我给你盖桌子上了。”
　　赵冬青跟着回屋，问：“三树哥他们人呢？”
　　“去田里了。这稻再不割都落地上收不回了。早上见你睡得沉，就没让他们叫你。再说了，这田里脏，蚊虫也多，你这样细皮嫩肉的去了肯定要被咬。”
　　赵冬青笑得腼腆，心里却是满满的感动。简单的几句话，都是对她最朴素真挚的关怀。
　　不去田里，赵冬青无事可做，见林母忙着准备午饭食材，她于是搬了张板凳，坐到旁边帮忙。两人边削土豆边聊着家常，大部分时候都是林母问，她答。
　　“今年几岁了？”
　　“19。”
　　“比我女儿小两岁。她在外地上大学，读的师范。”
　　“恩，我昨晚睡得房间就是她的吧？”
　　“对。”林母手里动作没停，嘴里继续讲着，“我们家阿树是三个孩子话最少，最老实的一个，我啊就怕他在外面一个朋友也交不到，受人欺负了也没个帮忙的。这下挺好，有你和你哥帮衬着，阿姨我放心。”
　　赵冬青削到一半的土豆滚到了地上，她反问：“我哥？”
　　“对啊。你哥。阿树跟我说的。咋了？”
　　“没。”她捡起土豆，拍了拍表面沾上的尘土，不知为什么又加了这么一句，“不是太亲的关系。”
　　“看出来了，你们两个长得不像。”
　　两人又一问一答的七七八八聊了好多事情，但赵冬青一点儿也不觉得烦，反而很是珍惜。这样平淡日常的生活于她已是莫大的幸福。
　　下午，赵冬青在院子里找了处阴凉地，从包里掏出本英语单词，坐着认认真真看。单词书是从二手书店买的，平时没事她都会翻翻，还有一年才能重新上学，她怕落下太多倒时候考四六级就难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视线里突然多出了一个影子，伴随着浅浅的稻谷的气息。
　　她抬头，男人俊朗的眉眼藏着好奇，“在看什么？”
　　“英语单词。”
　　他歪头看了一眼，挑了挑眉，“你倒认真。”
　　说完一屁股坐到她身边的凳子上，“放心，等你回去考四级绰绰有余。”
　　赵冬青看了看他，没说话，心里却想他怎么知道。
　　他知道她在想什么，解释道：“我也是上过大学，考过四级的人。”末了，忍不住咳了一声，“虽然没过。”
　　赵冬青不厚道的噗嗤笑了，继而朝他摇摇书页，“要不你跟我再学一遍？”
　　“啧——”他作势要去敲她的脑袋。
　　“我错了！”赵冬青忙抱住自己的头，瓮瓮的声音满是笑意。
　　他看着小姑娘缩在自己的手肘间，笑得肩膀颤动，也跟着弯了嘴角。
　　这才像个小姑娘。
　　“三树哥呢？怎么没和你一起回来？”她松开手，往院外张望。
　　“在后面，快回来了。”
　　今天割稻的一共四个人，除了他俩，林三树还叫了同村的两个人。四个人手脚都很麻利，一天下来已完成了大半。回来的时候，其中一人拉着林三树去拿自家酿的烧酒，说是让他拿来招待客人。
　　“好了，继续看吧。我去洗个澡。”
　　一天的劳作下来，虽然满是汗水，陈乾却体验到了从未有过的踏实和惬意。也不知是不是这份难得的轻松，令他起身时还是忍不住轻敲了一下她的脑袋。
　　小姑娘惊叫了一声，他却笑得整个胸腔震动。
　　夜晚的山村除了虫鸣和遥远传来的一两声犬吠外，一片寂静。几个人搬了凳子坐在院子里聊天。林父也被林三树扶了出来，半倒在躺椅上，手里拿根烟斗。他吸了口烟，问林三树：“今天割了有一半没？”
　　“差不多。再有一个一两天的就差不多了。”
　　“那就好。早点割完你们早点回去，别耽搁事儿。”
　　一直没出声的陈乾此刻接了句，“叔，不碍事。”他往林父那递了根烟，“三树难得回来一趟，多待几天，好好陪陪你们二老，我们也趁机来旅游休息两天。您啊，把伤养好，以后上山多注意点。”
　　印象中陈乾从没说过这么长一段话，赵冬青静静听着，感慨这人说话做事真妥帖。林父似乎对他的话很受用，他哈哈哈笑了几声，“来我们这儿旅游你可是来对地方了。这里山清水秀，景色好着呢。喏，就这天上的星星…”
　　赵冬青听着仰起头望天，瞬间跌入浩瀚星海中，她不由轻呼出声，“好美。”
　　“这么亮的星星，你们城里可见不着。”
　　赵冬青对林父的话深表赞同。
　　山里的蚊子到这个季节依旧猖獗，赵冬青在说话期间脚上被叮了好几个包，她尽可能把裤脚往下扯。她动作不大，但还是被林父瞥见了，他拿烟斗指指林三树，“阿树，去，堆些草点点，这小姑娘怕咬。”
　　“没事没事。”赵冬青被点到名，面色发窘，忙摆摆手。
　　“要的，你等着。”林三树起身拐去厨房。
　　“山里蚊子毒着呢，尤其你们没来过乡下的，一咬就是一个大包。”林父又絮絮叨叨说了好多。大家有说有笑的，不经意间，赵冬青撞上陈乾的视线，她顿时语塞，“怎，怎么了？”
　　“心情好点了没？”
　　“恩。很开心。”她懂他的良苦用心，真心诚意地说：“陈乾，谢谢。”
　　他失笑，刚要说话，就听见手机震动的声音，从赵冬青的口袋里传来。
　　“电话。”他用下巴示意她。
　　赵冬青看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的“赵江海”三个字，一时忘了反应。震动响了数下，她才按下通话键。
　　“爸。”
　　“海上信号不好，刚看到你短信。”
　　“还在海上吗？”
　　“恩。咳咳咳咳——”电话那头传来赵江海凶猛的咳嗽声。
　　赵冬青皱了眉，“生病了吗？”
　　“被海风呛到了。你在表婶那怎么样？”
　　“还可以。”她说的模棱两可。这段时间发生的事，她在电话里一时半会也说不清，况且有些事情也没法说。
　　“那就好。我在海上，钱没地方花，都攒着。你上次给我发的短信，把银行卡卡号和密码告诉我了，我下船就去把钱给你存进去，回头给你交学费，你去上学。”
　　“恩。”赵冬青应下，心里却没有丝毫的期待。她现在记得起的就是他曾经一次次从自己这拿钱，然后没了下文。被欺骗了太多次，她对他的信任早已粉碎，上学的事情她也从来没指望他。至于给他发的短信，她不过是料想到了最坏的结果，想把自己攒的最后一点钱给他，也算是个交待。
　　“好了，浪大了，我进船了，以后再给你打电话。”
　　“好。”信号开始变差，赵冬青听的有些断断续续，心里隐隐不安，她叮嘱：“你在海上注意安全。”
　　“知道了。”
　　她收了电话，陷入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