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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蒹葭其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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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秋狩闭幕。回到岳麓山后,又是一个余月,依旧是如来时一般的风平浪静。
只是这层平静的表面之下,却多了份诡谲的暗流涌动。
温敬垣毕竟不是一个可以醉心于风花雪月的人,除却那一通剪不断理还乱的相思,要背负的还有那泰山般任重道远的职责。
邢元教一事,实在棘手的紧。要想连根拔起必然不可能——武林上一辈高手倾巢而出也未能彻底斩断其根基,抱憾而留了一线金蝉脱壳的机会,遑论是如今大家隐退,新秀鹊起,却只有一枝独秀,未有群星漫空的窘境。
但若袖手旁观,也实在是说不过去。先前程家庄中惨案还未给出交代,如果就这么敷衍了事,且不说庄中人会不会怨声载道,心生不服。就连其余依附听命于寒苍门的门派,也难免要芝焚蕙叹,物伤其类,担心等惨祸轮到自己头上时,寒苍门会不会也坐视不管,漠然以待。
如此一来,寒苍门身为正道表率,权威定会大打折扣,不再令人敬仰信服。久而久之,若民心尽失,则伺机之人也就有了可乘之隙,于正道,于本门,都是百害而无一益。
更何况,若放任邢元教为非作歹,其结果也无异于给了他们日益壮大的时机。更助长了门中之人行凶的气焰——料定着那帮正道人士不会管,也没胆子管,一个个都只会装死,把烫手的山芋往别人怀里扔,到最后还不是愈发有恃无恐,反倒挫了正道自己的锐气。
温敬垣在这一个多月里一直在估摸着这个事,思来想去,只得出一个定论:不得不动手。
但这动手,也总要有头绪。前几日与崆峒山掌门通的书信已快马加鞭地收到,信上笔画寥寥,看似简明,实则还是一泡废话。二十年前参与围剿的那帮侠士早就老的老,死的死,归隐的归隐,一个个不知所踪。那掌门资历倒还算高,年纪也够称得上是个中流砥柱,却偏偏是个贪生怕死的,只想着保全自家那一亩三分地,二十年前就以身体抱恙为由,告病不参与围剿,临阵脱逃。这二十年后依旧本性未改,一听到那邢元教复出的风吹草动便吓成了个惊弓之鸟,原因无他,只因那崆峒山所在离得临南疆最近,两地唇亡齿寒,若邢元教真要反攻中原武林,那崆峒必定是第一个遭罪的对象。未雨绸缪,他不得不防。
至于应敌方法,也自然是没有。那掌门委婉地倒了一通苦水,求寒苍门增援,堤防邢元教发难。又为了洗脱绣花枕头之嫌,十分好心地提出可以为温敬垣寻觅引荐上一辈中知情的侠士。然而说着总是轻巧。江湖中人来无影去无踪,小隐于野大隐于朝,真不想让你找到,便是真的找不到,要寻觅谈何容易?
温敬垣看完就把那信扔了。
若说知情,其实天下再也找不出第二个人能比他更知情了吧。温敬垣嗤笑着,默默地想。
“他”,便是温敬垣的父亲,二十年前一手策划起这场围剿的幕后之手,温澜。然而斯人已逝,光阴荏苒,岁月的真相早已被埋没在了滔天的洪流之下。温敬垣那时懵懂无知,只知锄奸惩恶,却不知什么是奸,什么是恶。他的视野,还只落在岳麓山这一方小小的巢窠里,不曾经历过生死离别,不曾看过黎民疾苦,不曾去过广博而险恶的远方,不曾见识过什么是真正的“天地。”
自然也不曾过问那邢元教的底细来由,不曾知晓那场惊心动魄的战役里,究竟发生过什么。
若父亲晚死二十年,这江湖又会变成什么样的江湖,这天下又会变成什么样的天下……?
那一日温敬垣立在山巅,睥睨着夕照,睥睨着重林,睥睨着飞鸟,睥睨着磅礴的山河,心怀寥落。
他曾以为自己已经能独当一面,顶天立地,其实不然。
世人总说他是少年英豪,意气风发,而谁又知道在僻静的无人之隅,他也会卸下一肩的荣光与枷锁,像一个追逐着先辈后尘,跌撞着蹒跚学步,却又只能望尘莫及,望洋兴叹的孩童一样,偷偷怀念着自己的父亲,幻想着得到扶持,得到帮助,得到保护,幻想着一个盛世的兴衰荣辱。而不是凭借着一具单枪匹马的肉体凡胎,挣扎在疑窦重重的困厄里,孤身去对抗一整个天地间的惊涛骇浪。
他若真是勇士,不是懦夫,又为何在通晓自己心意,并且已经落实的逾矩之举的情状下,仍然不敢直面欲念,只敢逞着酒性装疯卖傻,只敢遮遮掩掩地吐露衷肠,只敢在夜半时分的旖旎绮梦里为所欲为,用逃避来消磨那如春草般愈长愈繁盛的情丝,用沉默来填补那波澜沉浮的孽海青天。
温敬垣在山巅长久地静默着,闭着眼,任由拂面的风从暖熏变成凉薄,任由鹰隼的嗥叫变成夏蝉的悠鸣,日落月升,长久往复,像是在参一道难以点破的禅。
直到回苑的路上被探子拦下,死灰般的心才复燃起了一点微芒。先前调查的结果到底没有石沉大海,虽则未打探出邢元教的具体所在,集合暗号,计划部署之流的机密,却也好歹掌握了些音讯消息,可供慰藉。密信上言说,约莫五个月前,教中动荡,似乎是长老或护法级别的人物与教主产生了争执,两不相让,导致了一场不小的哗变。
哗变之时,情势混乱,人来人往中溜走了几名要拿来做药引,以助教主炼成邪功的弟子。当时教主已将邪功练至八重,功亏一篑,十分震怒,但派出去追杀的人手据说也都空手而归,未有收获。
信的末尾,更是以朱笔着重批注了一行小字:
邪功第八层若不能及时突破,恐有反噬之危,功力或将大减,更有性命之虞!
字字珠玑如雪中送炭,温敬垣愁眉不展了月余的脸上,终于浮现起了一点旗开得胜般的笑意。
寒苍门中不得不有温敬垣坐镇,他也惟恐亲自出马会打草惊蛇,这增兵崆峒的重任便不得不落在温烨身上了。
温烨自从秋狩散场后便一直呆在岳麓山上,修身养性,偶尔听林鸾灌输些圣贤书,陶冶情操,没再跑去外面胡天海地。这距离隔得近到底还是方便,掌门诏令之口谕传的飞快,门里几个下人一带话便到了。
他踏入掌门苑的时候恰是清晨,日头正好,就是金风里有些微微转凉。房门虚掩着,一推便开,温敬垣负手立在红木雕梁的书架边,若有所思地摩挲着墙壁,见他来了,不缓不慢地抽回手:
“温烨。”
每次温敬垣这么镇重地叫他大名的时候,那不是要训他,便是要给他委派重任了。温烨在他身侧站定了,微仰起头,没再和以前一样嬉笑:“师兄,找我什么事。”
温敬垣摩挲的其实不是什么墙壁,而是墙壁上没有第二个人再知道的暗格。他刚从密室中阅览完卷宗,翻查着有关邪功与药引的蛛丝马迹,此刻已是心事重重。
他折回案边,推给温烨一枚封了口的信笺,封面印着血红的麒麟纹章:“带着这封信和十个影卫,去找崆峒派掌门。就说那影卫是我拨给他的,个个武艺高强,可在应敌时助一臂之力,或是保全后路……他若是还嫌少,便说寒苍门最近已在谋划征讨邢元教一事,实在无法再拨冗增援,还请掌门稍安勿躁,同时……做好应敌之准备。”
温烨搭在信沿上的手猛地一颤:“征讨邢元教……这么快?”
温敬垣抽了抽嘴角,像是在笑,却听不出几分笑意:“说说而已,省的他再杞人忧天地跟我烦……”
又抿了抿唇:“不过,真离那一天,恐怕也不远了。我已经寻到了有关的头绪,只等顺藤摸瓜下去,看能不能揪出背后的盘根错节。”
温烨重重地点了点头,目光煜煜生辉,不见畏惧,反见骁勇:“行,若要真打,可要带上我。”
温敬垣这才真真切切地笑了:“带你去干嘛,长见识吗?”
温烨把信笺掖回袖中,反唇相讥:“就不能帮忙吗?现在是谁在喊我帮忙呢,嗯?”
温敬垣倒没和他打嘴仗。他面孔微沉着,无悲无喜。眉心蹙着像是许久不曾安歇的黑气,连打趣的力气仿佛也没有了:“你若是真想帮忙,就在路过沿途官府驿站的时候帮我查点东西……先前江陵道上拦截我们的那伙教众,你还记得么?就查他们的行踪。他们那一行,是为了搜捕人犯。如果能把他们要找的人也一并盘查出来,那便更好。”
温敬垣望向他的目光极有穿透力,不似寻常的和蔼,反倒饱含着上阵应敌时的肃杀敏锐,半点也不拖泥带水。温烨不由得挺直了腰杆,像是一株苗树沐浴着风雨洗练,益渐茁壮,益渐成长,诺道:“好。”
温敬垣拿指腹拧了拧眉心,挤出一点精神,正想冲他挥手,示意他先行,忽然看见一个小厮正站在门口,面色焦灼地探头探脑。
“温掌门!”
温敬垣依旧低着头,指尖抵着眉宇:“什么事?”
“方才有两位客人来访,通报的说是叫什么……安公公。现下已行到山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