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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蒹葭其五 ...

  •   林鸾脑中一片昏聩的混沌,只觉得喜怒哀乐全都凝到了这突如其来的一吻里,被眼前人牢固而轻巧地攥在了手中,连动作和意识都不是自己可以操纵的了。

      他仰起头,接收着这场温柔而不容置疑的掠夺。待到绵长的一吻毕,已是气喘吁吁。面上泛起了桃花似的绯色,连眼底也被呛出了盈盈的水光。

      朦胧中,似乎有一只带着薄茧的手,覆上了他的眼角,替他抹去那一点晨露般降落未落的泪珠。又挽起了他的臂,牵过慵懒的骏马,劈开荆棘,踏过泥泞,沐浴着暖风熹光,穿过一条艰难却可靠的道路,跋涉向了明亮而敞朗的怀抱。

      一路无言,回到帐中,亦是静默。

      他们像是守着一个心照不宣的约定似的,谁也没有袒露自己的心迹,没有说出那镇重神圣却又亲昵的二字。
      ——喜欢。

      这两个字,像是被一条无形丝线牵着的桥梁,横亘在二人之间,摇摇欲坠,却又固若金汤。
      一旦说出口,便会打破这份微妙的平衡,从此天崩地裂,星落云散。三千情思如奔流逝水,却不知该宕往何方。

      一片大雾弥漫的沆漭。

      ·

      漫长的拉锯后,是归于合辙的寻常。
      一切照旧,恍若无事发生。

      酉时过。日影斜,更漏长。
      夜幕降临四境,却有华灯渐次升起。

      校场中央铺起了厚厚的地毯,遮住了光秃的泥土地皮。围栏上装起了锦绣的红幡,塞北风光顿时换成了长安小调。丝竹管弦,靡靡之音,身着轻纱的歌女反抱着琵琶,柔荑轻拨琴弦。身姿婀娜的舞女赤着足,和着鼓乐盘旋翩跹,裙摆飞扬成了星光下盛放的花,动静之间,如飞燕游龙,又如菡萏柳枝招展。

      好一派繁华的盛世气象。

      林鸾和温敬垣抵达校场时筵会尚未开幕,来宾却已七零八落地坐了个满桌。温烨到的早了,抢先寻到了划分给寒苍门的席位。正折过身,朝他们遥遥招着手示意。
      二人快步行去,端袍坐定了。

      温烨原本想找他们搭话,却见二人神色都不怎么高亢,似有心事重重,便噤了声,缩回脖子,没敢去不识相地招惹。

      桌上金瓮里置着琼酿,在月光下泛着粼粼的波光。温敬垣托起盏底,想帮林鸾倒上一些,却被他一横手推回了原处。
      “我喝不得酒。”林鸾望着空落落的杯底,淡淡道。

      “我记住了。”温敬垣点了一点头,自顾自斟上了一杯,低头啜了一口。目光如波光流转,不知在想些什么。

      林鸾将双手搁在膝上,静默地等了一会儿,忽然有些失落与怅然,自讨没趣似的。
      他以为温敬垣会开口,但温敬垣终究什么也没说。

      先前那一吻,不过是平静生活旋律里,一道移宫换羽的插曲。弹者无意,应者有心。

      温敬垣应该是被供奉在神龛上,受万世供养传颂的人,最不屑一顾的便是仰慕,本就不该与自己的孤注一掷苟同。
      更何况,这孤注一掷里又存了几分利用,几分真心?不以真心把示于人,又何求彼此坦诚?

      连林鸾自己也分不清了。

      “皇上驾到——”
      明黄的仪仗又一次映入眼帘,天子登临,众人俯首。接下来便是走过场似的嘉奖与犒赏,温敬垣走上台去,将御赐之物高捧过顶,领了皇家的殊荣,又冠冕堂皇地说了通宣誓效忠,寄语山河的大话,便退身行回了座上,叹出一口像是疲惫般的长气。

      他忧心的,却不是如何在锦绣堆中斡旋,而是如何寻一个合适的切口,说出自己心中所念,问出自己心中所想。

      但他又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该问什么。
      甚至连他真正想要什么,都不知道。

      要海誓山盟、长相厮守吗?

      一辈子那么短,又那么长,变数那么多,他的性命不是只属于他一个人的,而是维系着一个门派的动荡,一个武林的气象。
      他不是什么懂得及时行乐的人,做什么事都有着运筹全局的高瞻远瞩。他不保证自己的一辈子能走多远,自然也不能轻易给一个人许下磐石般的承诺。

      要一言九鼎,心口如一吗?

      他总期望着所念之人能毫无保留地将万万事倾诉于他,知无不言,言无虚谎,却忘了自己一路以来曾信口编扯了多少欺瞒。
      五旭之体,五年一度的前尘尽忘……每每醒来,更是神智拙若孩童,对世事全然不谙。连亲生父母尚且不能忍受,又怎能指望非亲非故之人委屈迁就?

      他不愿他来分担自己的苦楚,不愿他为了自己而耽误光阴,自然没有胆量去告诉他这一身逆脉之后的真相。

      与其失去,不如根本不曾得到。
      但一旦得到了,他要的便是天长地久、生死不离,而不是聊胜于无的,一晌贪欢。

      他们彼此揣测,互相猜疑,又给对方找着开脱的理由,将爱意织成了一张止步不前的蛛网,柔韧又黏手,谁也不愿去捅破。

      场地中燃起了熊熊的篝火,映亮了半边赤红的天空。鼓弦敲得急了,丝竹吹的响了。上午狩场中打到的猎物被竹签串成了玉体横陈的一排,架上了炽热的明火之上,撒上胡麻,番椒,被锃亮的荤油涮着一炙烤,顿时发出刺啦刺啦的声响,焦香远飘十里,不多时便整齐地落入盘中,次第端上了桌,腾腾热气发白,勾的人心驰神往,食指大动。

      温敬垣这时倒没再出神,十分贴心地解下了腰间贴身匕首,简略擦拭后,将厚实庞大的肉块切成了精致的小片,盛在碗里,递给了林鸾。
      林鸾略略惶恐地接过,拾箸搛了一块,怕烫似的,小口咬了下去。

      肉质酥软,汤汁四溢,回味悠长,唇齿留香。林鸾的注意力全被这一碟珍馐吸引了去,如获至宝般大快朵颐起来。他毕竟也不是什么过于患得患失之人,向来奉行着船到桥头自然直的箴言,走一步路是一步。此刻也顾不得纠结那些鸡零狗碎的儿女情长,索性将想不通的事搁到一边,专心对付起眼下这良辰美景间的盘中之物来。

      温敬垣却不急着吃菜,只静静地看了几眼他埋头苦吃的模样,嘴角一点寒意不由得融化开来,噙上了一点似是宠溺般的笑。又兀自举起了金樽,遥敬明月以对饮,一杯一杯地喝着闷酒,像是在消解一道别人不懂的愁肠。

      “温掌门——”
      酒过三巡,正迷蒙间,温敬垣忽然听见有人在唤自己的名讳。

      他抬眼望去,正见侧首一个执着酒杯的男子,一身青衫,眉宇略显熟悉,再一看,正是中原八大派中崆峒山的少掌门。
      温敬垣也站起了身来,与他虚碰了碰盏:“许久不见。”
      那少掌门笑得圆滑:“自上次武林盟会一别后,也有数月了。”
      温敬垣又与他寒暄了几句:“贵派最近可还安好?”

      “派里无甚大事,风平浪静,多劳温掌门操心。只是”少掌门颔了颔首,忽然又压低了声音,“只是家父近来似乎有意图在谋划攻打邢元教之事……不知此举是否妥当。”
      温敬垣眼神暗了暗:“邢元教行事愈发猖狂,是江湖之大患,早晚要除。我也正在着手谋划此事,回头与令堂通一书信来往便好。”

      那两人的窃窃私语,被正在近处的林鸾尽数收入了耳中。
      拿着筷子的手抖了一抖,鲜嫩的肉片掉回了盘中。林鸾将白玉盘放回了桌上,忽然没了什么吃下去的胃口。
      他凝神静气,竖起了耳朵,正想聆听下去,却忽然听见了那少掌门一声意味不明的低呼。

      “温掌门。”那人拿含笑的眼角觑了一眼自己,问道,“这位公子面生的很,不知是何方高人,如何称呼?”
      能和温敬垣坐在一桌,挨得如此近的,必定不是凡俗之人,不管是出于探听底细还是趋炎附势,他都该琢磨个清楚。

      林鸾嚼了嚼腮帮子,艰难地咽下喉间最后一口菜肴,睁起一双无辜的眼,看向正厮语低傍着的两人。
      他先前见这二人如此亲密,心里便已有了些被冷遇般的介怀。那少掌门一双狐狸眼逼人得紧,更是看得他一阵没来由的危机感。此刻又被陡然拎出来当话柄,便不得不生出股通房丫鬟被提溜着去给大太太请安的错觉了。

      至于温敬垣心里所想,却又与他们大不相同了。他原本不怎么喜欢这少掌门爱掺和别人私事,屁大点东西都要来晨昏定省地求主意的个性,疲于与他应付。此时此刻,却被这句多嘴歪打正着地中了下怀,清清嗓子,顺水推舟道:
      “内人。”

      此话一出,惊世骇俗。林鸾愣得掉了筷子,少掌门吓的掉了下巴,温敬垣眼神游离,目光飘忽,仿佛已经醉的上了头,不知自己在说梦话还是真话。

      只有温烨最淡定,抬起头缓缓地看了一眼呆成石像的三人,又不明就里地低下头去,继续扒饭,暗自想到:
      这内人哪里说错了?内人不就是本家族的人,现在林大夫是寒苍门中人,也算是温氏门客,又从小和门里有着不解之缘,还对师兄有救命之恩。说句内人,一点也不过分嘛。

      他书读的少,脑子还直,自然不懂得“内人”二字暗含的深意,还在笑那三人小眼薄皮,少见多怪。

      最后倒还是那少掌门反应最快,呵呵地挤出了几声干笑:“是吧……那恭喜温掌门了,你们先继续吃,在下还有些琐事未了,不打扰了。”
      又抱了个拳,朝两人胆战心惊的一挥手,仿佛撞破了什么惊天秘密:“少陪,少陪。”

      温敬垣往着他绝尘而去的身影,嘀笑皆非地牵了牵嘴角,转身坐回了席上,又倒满了一樽酒,仰头一饮而尽。

      林鸾双手有些打颤,扶着桌沿,侧首偷望着温敬垣,有心想劝下他举杯的手:
      “你少喝点……”

      却还是晚了一步,没能拦下,反而被温敬垣一把抱住了臂,将头枕在了上面,像是撒娇般轻轻蹭了几下,乖觉道:“不喝了……”
      林鸾转过脸,不让他看到自己愈渐发红的面,用力抽了抽手,没抽动。

      “困了……”温敬垣闭着目,耍赖一样,抱紧了就不肯松爪,打着个小呵欠道,“待会散场了,早点回去睡吧……”

      林鸾任由他抱着,忽然就不动了。继而无奈地呼出一口气,像是认定了这个举步维艰的现实,心里想到:
      他看来是真醉的深了。

      都是戏言,宿醉一场便忘了,罢、罢……何必放在心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蒹葭其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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