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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蒹葭其二 从前的书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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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掌门,到了!”
前头打马的小厮一声高喝,系马埋轮,朝车内的温敬垣通禀道。
“走吧。”温敬垣朝林鸾扬了扬手,整起车内行囊,兀自先行下了地。
林鸾随之走出了车外,一抬眼,暮色里骄阳依旧明媚得刺人,忙拢手遮了遮光。正见温敬垣站在马侧,朝他伸出手。
林鸾搀上去,被他一带,轻巧跃落了地。正想往营帐内走去,忽然听见有个由远及近的声音正唤着自己,气喘吁吁的,似是还打着点波浪。
“林大夫——”
林鸾意外了一瞬,循声望去,正见一张笑得爽朗又青涩的脸,正伸着臂,朝自己遥遥挥手。
林鸾咧了咧嘴,眉眼弯弯:“哎哟,好巧好巧,好久不见。”
温烨在他三步开外刹住身形,嘿嘿了一声,又转头朝着温敬垣脆声打了个揖:“温师兄。”
温敬垣如长辈般和善地点了点头,语气却一点也不善:“温烨啊,终于舍得回来了?”
温烨羞赧地挠了挠头,十分忸怩。
林鸾好奇地晃了晃指:“他最近干嘛去了?”
又目光狐疑地四下打量了他一圈:“怎么黑了这么多,我当初见你时还道是个白面小郎君,现在怎么跟块……咳咳,跟在墨里打过滚似的,忒有书香气。”
温敬垣望了望天,拖长了调:“行侠仗义去了呗。”
温烨一张脸涨的通红:“胡说什么呢,别乱给我扣帽子。”
林鸾赞许地抱了臂,欣赏道:“自古英豪出少年,有志气,不错,将来必成栋梁。”
温烨气得跺脚:“你你你……你们一个两个都拿我开涮呢!”
林鸾转头望了望温敬垣,二人相视一笑。
温烨失望地叹道:“林大夫啊,我想你当初也没这么伶牙俐齿啊,怎么就跟他成了一条线上的蚂蚱。”
温敬垣冲他挑了挑眉,嚣张无比。
温烨看得牙痒,见风使舵:“哎哎哎,肯定都是这人教唆的。”又亲昵地挽了林鸾的手臂,压低声音道:“我下山时候遇见了好些有趣的,明天得空了偷偷和你讲。”
神色似是飘飘然,意犹未尽般,诡异地一傻笑。
林鸾被他笑的发毛:“可别……”
温敬垣皱了皱眉,赶紧把俩人拉开,把林鸾塞回到自己身后,朝温烨道:“行了吧,别嘚瑟了,谁稀罕听。”
温烨不服气地朝他吐吐舌头。
“没什么事你先回帐吧。”温敬垣皮笑肉不笑,“以后再出门瞎跑,劳烦高抬贵手写封书信,通报声你有没有缺哪条胳膊断哪条腿,真出了事也好算作个绝笔,让我有个交代。”
林鸾赶紧捂住他的嘴。赔笑道:“听他瞎扯,趁着年轻就该四处多跑荡跑荡,能出个什么事。”
温敬垣居然很是委屈地瞪了他一眼,像是只炸了毛的猫。
林鸾忙不迭松开了手,被那一眼瞪得心头直跳,沾过他唇沿的地方竟热得烫手。
“就是!”温烨还是个毛没长齐的愣头青,十分不解风情,难辨其间眉来眼去的暗流涌动。呸呸了两声道,“还是林大夫实在,知音啊!”
“行了,让你回去。”温敬垣朝他腚上虚踹了一脚,“快走!”
温烨临行前还不往朝他做个鄙夷的鬼脸,扭着碎步跑了。
林鸾:“我觉得这小孩儿最近不太正常。”
温敬垣嗤地一笑:“谁知道。”
又放柔了目光,弯了弯嘴角:“进帐吧。”
穹顶尖耸,帐中宽阔。门口两柱烛台高耸,映着垂地的帷幕,层层叠叠,有暗纹相间。帐内陈设虽则简朴,却也齐全。一方床榻席地而铺,坐上去却软和适中,丝毫不显僵硬。
此地平野空旷,及不上岳麓山枝繁荫茂,天气要燥上不少。林鸾来时还担心回冷,特意穿了棉实的春衣,此时被那从遥远之处穿堂而来的热风一吹,顿感头昏脑涨,细密的汗珠也逐渐攀上了脊背,沁在里衣上,黏黏糊糊的,很不爽利。
他拿手虚扇了扇风,自言自语道:“这么热……”
又像是暗示般说道:“还是换件薄点的衣服吧。”
眼角瞥了瞥温敬垣,却是一脸镇静,不为所动。心中顿觉摇摆不定,有些骑虎难下。
换吧,有点不好意思。不换吧……大家都是男人,似乎也没什么可不好意思的。
林鸾斟酌再三,见温敬垣仍然没有出去的意思,只好咬咬牙,放下帘帐。背过身去,飞快地开始脱衣服。
脱到一半,只觉得背后似是攀上了一道灼热的视线。胆战心惊地一回头,却见那视线倏然不见了踪影。
温敬垣正站在房角,慢条斯理地拭着剑。
林鸾这才悻悻地转过头,有些庆幸,竟还有些遗憾。
末了,化作无奈的一笑。到底是自己多心过甚。
殊不知在他转头而过的瞬间,温敬垣骤然停下了手中擦拭的动作,目光中似有把微小却锋利的刀,在他光裸而白皙的脊背上一寸一寸的剜过,滑过,顺着柔软而盈韧的腰线缓缓滑下,像是只在暗中伺机打量着猎物的兽,贪婪的目光中是毫不掩饰的占有欲,流连久久,最终没入那若隐若现的两瓣间,那曲线最深最陡最柔,也最引人遐思的禁/密之处。
下一秒,便被碍人的衣衫包了个严实。
林鸾回过身来,有模有样地竖了竖衣襟,道貌岸然地一痞笑:“怎样?”
他披了身胜雪白的丝绡外袍,流云广袖,夏衫轻薄。又附庸风雅地持了把折扇,扇面一舒,映出幅笔墨饱满的梅花图来,诗韵盎然。
如此改头换面,连精神气也跟着变了不少。从前的书生调儿褪了,看着反倒像是个贵气翩翩的风流公子。
温敬垣掩去虎视眈眈的目光,摆了个中肯的笑:“挺有腔调。”
“英雄所见略同。”林鸾一挥折扇,走到他近前,问:“那秋狩几时开场?”
步履过处,金石琤琮,带起一阵琳琅的脆响。温敬垣这才发现他腰上还系着个天青穗的佩环,影绰绰掐出一段不盈一握的腰线,竟比先前匆匆一瞥时瞄着的还要细上几分。
温敬垣惊觉体内沉寂的欲念不知在何时竟抬起了头,面色顿时一阵青白的古怪,赶紧调动真气,将其强行压下:“我不清楚。”
林鸾依旧不明事理地扇着风,扇起一阵令人头晕目眩的香气,正是温敬垣先前在岳麓山上便不时闻到的那股:“哎,那怎么办……在这帐子里干坐着也不是事儿,附近有没有什么好玩的地方能转转……”
凉风和着香气,过境之处,却是铄石流金般的燥热。温敬垣面庞微红,竟像是在这初夏时节中了暑。他心里只想快些逃离这备受煎熬的方寸之地,于是艰难地张了张口,坐立不安地搪塞道:“我先去寻人探听个时辰吧,秋狩事大,不好耽搁。”
说罢,拔腿便走。
林鸾望着他奔忙而去的背影,一合折扇,敲打上掌心,莫名其妙地嘀咕道:“这围场是不是风水不好,一个两个怎的都跟中了邪似的……”
·
归来时,月沉如水,夜已深。
林鸾伏在案上,不知何时起便已和衣睡稳了。
温敬垣放轻了脚步,踩在厚实的虎皮毯上,一步一步,悄无声息地逼近了他。
一豆烛光摇曳,忽地爆出哔啵灼响。
温敬垣居高临下地站在案边,颀长的身形笼下一大片鸦漆的阴影,一张脸隐在晦处,看不清神情。
林鸾双目紧闭,毫无防备。唇角微张,一颗朱砂痣红的妖冶,像极了一个天真的引诱。
温敬垣注视良久,才狠狠按了按眉心,像是要把一腔荒诞的遐思都摒出脑海。
他要的不是屈服,不是朝拜,不是口是心非的顺从。而是全心全意,相知相通的依赖。
没有芥蒂,没有欺骗,没有隔阂。这些都是他所不能容忍的。
他幻想得完美,挑剔得近乎苛刻。
迷迷糊糊间,林鸾似乎感到有双手揽起了自己,小心翼翼地安放到了床榻上。
灯花猛地一跳,灭了声响。
耳边只剩下帐外朔风吹袭而过的劲声,以及身畔心脏沉稳跳动的搏响,两相和应,擂鼓一样。
骨子里又泛起了阴森的寒冷,一双手明明被茸毛的被褥裹着,却仍是融不化的冰凉。
身旁是炙热的温暖,唾手可得。
林鸾忍不住朝那处凑近了,不安地拱了拱身子,像是在冰天雪窖里挣扎,披荆斩棘,水落石出,终于寻到了一个可以依靠的方向。
温敬垣浑身一僵,动也不敢动。
见那人安定了,才缓缓懈下了一口气。
同床异梦,却是分怀惆怅。
一场酝酿已久的弈局终于徐徐拉开。
他们站在楚汉两界,在信任中互相揣测,勾心斗角。
各执黑白,各点兵将,各坐一愁城。
·
翌日,巳时。
地阔沙平,天朗气清。
林鸾与温敬垣并肩走出营帐,信步走向不远处的围场。
林鸾依旧穿着昨日那身轻佻的夏衫,温敬垣却已换了面貌,全副武装,披了身干练的短打,外罩一层银光雪亮的甲胄,英姿飒爽。头顶盔缨曳曳,如三足金乌之翎羽。腰悬一把长剑,随着步履的变幻而铿锵作响。
一刚一柔,一软一硬,一个神色冷峻,一个笑意和煦,站在一起竟有着说不出的和谐顺眼,赏心悦目。
少时,便行至了入场的岔口边。
温敬垣指了指不远处的茶席,依依惜别,神色略有不舍:“观摩的席位便在那儿……”
林鸾循指望去,只见满席的小姐夫人,莺莺燕燕,娇声软语,扎着堆不知在话哪里的家常。
更有甚者,怀里还抱着个牙牙学语的黄口小儿,正低着头,试图把那小孩儿吮在自己嘴里的手指给拽出来。
顿时有些哭笑不得:“这是女眷席么……”
温敬垣也难以启齿:“能骑射的都被派上阵了,这剩下来的宾客不大都是……唉,你别急,待会儿还有温烨陪你。”
林鸾奇道:“温烨?他不上场?”
温敬垣正想开口解释,忽然听见一声熟悉的咋呼在耳边响起。
“林大夫——”
这不是,说着温烨,温烨便到了。他一箭步蹿到两人中间,问道:“哎,你们刚才喊我呢么。”
林鸾点头:“是啊。”
又望了望燕肥环瘦的那处:“你也不上场?”
温烨拍了拍自己的腿,倒没什么不好意思:“前些天腿上负伤了,去不了。”
又笑道:“我原本还担心一个人坐在看席上,没个好说话的,忒无聊。还好你也来了,倒不怕闷啦。”
温敬垣冷冷地截断了他:“下个山还挂彩,有什么好炫耀。赶紧坐过去吧,马上开场了。”
又嘱咐了一句:“看好林大夫,出了差错唯你是问啊。”
林鸾颇为不服地反驳了一句:“我年纪比温烨大上多少了?要看也是我看他啊。”
又撇了撇嘴,色厉内荏地关心道:“倒是你,马上要进围场了。里头刀光剑影,飞禽走兽,可不要掉以轻心,落下闪失了。”
温敬垣笃定地牵了牵嘴角:“怎么会。”
教场中矗立的擂鼓敲了三响,如点兵召将的号角。时候不早,已该动身。温敬垣同林鸾与温烨挥了挥手,阔步朝着教场走去。
旌旗逐尘浪,寒烟折衰草。温敬垣的背影笔直而英挺,短短几步,落在林鸾眼里,竟有种能令风雷日月为之变色的慷慨气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