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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蒹葭其一 ...

  •   自从那日在山下负伤后,温敬垣再也不敢轻易放林鸾出去晃荡,像是要弥补不慎让他负伤的歉疚似的,对他的照顾也是愈发体贴细致,乃至于到了看管严密的地步。连先前自告奋勇的习剑之事也不拉着林鸾做了,唯恐他大伤初愈后频繁调动筋骨,摔着磕着,又要落下点什么沉疴隐疾。

      林鸾从此就过上了比之从前更为腐败的生活,每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除了喝参汤补药,就是睡觉,整个人跟个养在深闺的千金大小姐似的,十分不自在。连照看苗圃都得趁着大清早没人的时候去,偷鸡摸狗似的躲着温敬垣,生怕被他发现后又要婆婆妈妈地跟自己灌输一大通养生之道。

      这么一个月过去,林鸾是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治好新疾,更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落下沉疴,只知道自己的身形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长上了一圈。虽称不上体态丰腴,比之先前的薄削倒也正常了不少,有了点滋润饱满的形容。一张终年做寿似的惨白脸也逐渐有了些人气,两颊飘上了点参汤喝高般的绯色,衬着枝头逐渐开至荼蘼的夏花,很有那么点“人面桃花相映红”的意思。

      温敬垣大老远望见出门闲散的他,一时看得微波荡漾,只觉得那张脸竟要比那灼灼夏花还要艳上三分。又想到这其中也少不了此一个月来自己精心调养之苦劳,心中不由又是一阵满足,像是望着一颗由自己亲手栽下,亟待采撷的果实似的,只想将其据为己有,不想和外人分享个中的欢欣。

      他信步走过去,与林鸾一道,立在树边,问道:“看花?”

      林鸾一双眼还凝在锦簇的花团之上,见他来了,便移过了眼,点了点头。
      又用指尖拨了拨花枝:“这花是西府海棠?”

      温敬垣道:“这方面我倒不甚清楚,只听苑中花匠隐约说过,依稀是这个名字。”

      林鸾指尖颤了颤,枝头沉甸而繁盛的花苞也随之簌簌抖动,落下一大片浅淡而柔嫩的花瓣来:“这花在南疆一带常见得很,倒没想到这岳麓山上竟也会种。”

      温敬垣伸出手,拂开他头顶细碎的花瓣,道:“这花老早就种在这了,算起来比我年纪还大。应当从二十多年前,寒苍门掌门还是我父亲时便种下了。”
      林鸾“唔”了一声,对此仿佛没什么触动,只是抬起头,目光有些怔忡地落在高高的枝头。

      “这花开得是好。”温敬垣循着他的目光,一同望去,“你要是喜欢,不如折几支捎回屋里。光是看着,也能解闷。”

      林鸾收起手,负到身后,忽然笑了笑:“何必?……芳菲开谢,日月盈仄,乃至于悲欢离合,皆是人间常事。人有人的道,花也有花的道。人总想让花停驻在最绚烂的一刻,不现枯萎、不现凋亡,殊不知花之所想,也许只是圆满地走过庸碌的一生。因为夺人眼目而过早陨落,也是一种无妄的摧残。”
      收回了目光,又道:“有时当个看客,比当局中人要来的惬意许多。”

      温敬垣尚不能通透其中深意,但想起自己父亲毁誉参半的一生,腔中也难以自禁地生了共鸣。冥想片刻,由衷感叹道:“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禅意了。”

      林鸾谦虚了一下:“说不上,不过是闲的发慌,胡评乱弹,胡思乱想。”
      又从海棠树旁的石阶上跳了下去,摇头晃脑道:“换你在屋子里关一个月禁闭试试,准保比我还有禅意,剃个光头就能上少林寺当主持。”

      说罢,无不哀切地长叹了口气,愁眉苦脸地转过身来:“你若是真想让我解闷,不如带我下山去走走吧。再这么混吃等死地待下去,我准保又要给闲出病来。”

      温敬垣像是料到了他那点花花肠子,狡黠一笑:“我就知道你要说这个。这山上待着不舒坦吗?”
      林鸾巴巴地望着他:“舒坦是舒坦,可我这那伤都养好啦,这么闲下去总不是个办法。”

      温敬垣抱了臂,倚在海棠树下,两指忽地夹出了一封明黄的书信,隔空飞到林鸾手里:“打开看看。”

      林鸾稳当当一把接住,拆开信封,喃喃念道:“秋猎?”
      又讶异地转过了信纸,正见镇纸底端一方明晃晃的五爪金龙印。一抬头,瞠目道:“御赐的?”

      “今早朝廷里刚发来的敕函。”温敬垣好整以暇地点了点头,漫步走到他身侧,“我来就是为了问你一句,要不要同去?”

      林鸾想下山早就想得抓心挠肺,此刻当然没有推拒的理由,不假思索道:“去去去,怎么不去。”
      将信函折好,递回给温敬垣,又有些忐忑地问道:“为期多久?有没有什么要准备的?”

      “也就三四个时日……”温敬垣将信函收回袍袖内,眯了眯眼,“你会不会骑射?”
      林鸾坦然笑道:“我连剑都握不稳,哪里会马上功夫?”
      温敬垣想了想,遗憾似的嘀咕道:“那到时候恐怕不能一起进猎场……”

      林鸾失望了一下,但很快便被能出游的喜悦掩盖下去了,反问道:“当看客不也挺好?”
      又在心底接道:总比在这山上蹉跎光阴来得好。

      温敬垣见他不怀芥蒂,脸上的愁云也很快消散了:“那便好。”
      林鸾蠢蠢欲动地搓着手,追问道:“大概何时启程?”

      “十日后。”

      ·

      等候的时光总是煎熬却又短暂,转眼已是半旬过去。
      夏蝉聒鸣,益渐闷热的暖风中有暗香浮动。

      钟鸣鼎食之处,有一行车马从远方辚辚行来,扬鞭辟开驿路黄沙,画轮过处,尘土飞扬。

      一勒紫疆,骏马止步,仰天长鸣。那车帘一掀,从中跳下一个约莫弱冠年纪的青年,身形颀长劲瘦,腰间佩一把古朴且无点缀的长剑。面容生得堪称俊逸,却因为不苟言笑,而显得有些凌厉。
      稳步踏来时,更隐隐现出些威压之意,步履过处无声无息,足见内力深厚。

      坐在八仙桌前的老太监一掀眼皮,一双狭细的慧眼泛着精光,洞若观火地一觑,便知此人绝非等闲之辈。一张白生生的面皮忙堆了笑意,拱手迎上去:“这位是……”
      那人从怀中抽出一方明黄的钧令,摊掌推到桌前:“岳麓山,温敬垣。”

      老太监恍然大悟,赶忙应了声,低头蘸了墨笔,在名册上一勾一画。
      拿双手捧了钧令,恭敬地送回他手里,笑得有些谄媚:“我道是谁,生的这般仪表堂堂,原来是温掌门。”
      又故意卖了个客套:“上次见面,说来还是五年前了。这时间晃得快,乍一看都有些认不得了。”

      温敬垣不置可否地和他打了个官腔:“有这回事?我怎么看着安公公还是同五年前一般精神。”
      安公公翘着个兰花指,笑得花枝乱颤:“这话说的,折煞咱家了……”
      又指了指原处平野上驻扎的营帐:“一路上奔波劳累,温掌门早些去那歇脚吧。”

      温敬垣点点头,道了句“有劳”,便收回信纸,折身回了驾内。

      林鸾挑了侧帘,正探首张望着车外景色,望到一半,只觉眼前亮光大作。
      温敬垣一矮身,掀帘钻进了车内,磨蹭着在林鸾身侧软垫上坐定了。

      林鸾那眼依旧望着帘外。但见平野广阔,层云低垂。悠远的天际间有大雁飞过,盘旋颉颃,展翅的身影倒映在草原中央蜿蜒而嵌的玛瑙湖面上。
      再往远处,更见松林密匝,拔地而起,如铜墙铁壁般延伸向一望无垠的天边,阻隔住目光飘忽而去的线。

      近处,则见营帐林立,纛旗飘扬。最中央最豪华气阔的那帐上,更竖着一面绣有五爪金龙的明黄旗帜,朔风一吹,那旗面便猎猎作响,更吹的那面上的五爪金龙眉目活现,仿佛要朝着九霄腾飞去一般。

      林鸾不由看直了眼,感叹道:“这排场还是真气派……”
      手搭着帘帐,又朝温敬垣那侧探了探身,问道:“这便是皇家历来围猎之地?”

      “没错。”温敬垣恳首:“这围场自太祖皇帝在位时便已造下,正建的离天家别庄相去不远,历来是供皇室中人闲暇避暑后游兴狩猎所用。”
      “然而自二十年前匈奴南下,征战不休,国库吃紧后,皇室便下令减膳撤乐,与黎民共苦,不行铺张奢靡之事。这延续百年的秋狩传统也不得不罢黜了下来。”温敬垣目光暗了暗,似是惋惜,“直到五年前,四海风平,国运转危为安,日渐昌隆,才将秋狩一事重翻了出来,提上了议程。但此地毕竟荒废已久,纵已精心修整,终究是难复其巅峰时的繁盛之貌了。”

      林鸾浑不在意,依旧自顾自赏着窗外的美景:“这不已经很繁盛了?围场从前的模样你又没见过……”
      温敬垣低笑着摇了摇头:“哪怕见不到,也总想见一见。”

      林鸾忽地放下了帘子,笑嘻嘻地凑近了他:“来日方长呢,你怎么知道一定见不到?”
      又自顾自地添了一句:“或许还能见到更好的。”

      男儿壮志,未酬疆场,英雄气短怎消。
      乱世固然能铸枭雄,但盛世之下,亦未必不能锻琼瑰。
      “是了。”温敬垣闭上眼,枕上颠簸的靠背,坦然一笑,“那牛角尖,本没有什么好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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