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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蒹葭其三 “摔跤摔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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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角弦索声声,钧天广乐阵阵。
林鸾同温烨坐在席上,望着教场之北的朱红高台,心生敬畏。
五彩霓旌迤地,孔雀云扇漫遮,一个身着明黄衮服的男子,在锦绣簇拥下缓缓走上了高台。
台下黑压一片顿时齐刷刷地跪倒,山呼万岁,遥祝大靖千秋万代,福寿康宁。
林鸾没见过皇帝,但也知道见皇帝该是个什么排场。他随着众人一道,将头伏在地上。目不能上视,却在心底好奇起这位真龙天子的模样。
“平身——”
沉稳而洪亮的声响,丝毫不显老态龙钟,正是属于青年人才有的中气抖擞。
跪拜的人群纷纷仰起了身来。林鸾坐回席上,目光悄悄打量着那龙椅上正襟危坐之人。
二十二岁时继任鸿基,在烽火连天中筚路蓝缕,在外敌与内忧中周旋,一步步将亟倾的大厦从狂澜中挽起。当时的少年天子如今算来也未及不惑,冕旒珠帘掩映之下,肃穆威严的面容中仍可见昔日的玉树临风之气。
这是靖朝登基年纪最早的一位皇帝,也应当是最平易近人、虚怀若谷的一位皇帝。当时战乱,江湖中各方能人志士曾为朝廷平叛雪中送炭,施以诸多援手。而在风波平定后,这位皇帝也并未同史册上诸多妄图独揽大权,残暴专断的天子那般,做出鸟尽弓藏,兔死狗烹之事,反倒对江湖草莽向来是笼络多于收编,信任多于猜疑。甚至对于寒苍门这等的大派还给予了能同皇家交游的荣宠,实属仁义。
林鸾垂着头,在座下漫无边际地想着。正出神间,台上那人金口玉言,已将客套话走了个过场。一槌落定,五年一度的秋狩便就此开场。
场内沙尘纷飞,乱花迷眼,人声,马蹄声,交杂着刀剑之声远远地传来,只能听个大概,却看不太真切。
林鸾本来就不太懂这些打打杀杀的,也没指望从中看出个什么名堂经来,便侧过了头,低声问温烨:“这秋狩得狩上多久?”
温烨自顾自从桌上食盒里抓了把瓜子来嗑:“两个时辰吧……若是分不出胜负,便再往后延。”
“这么久……”林鸾一展折扇,望着似火的日头,眯着眼,忽然想起了什么,“对了,你先前下山时候都遇到了哪些事?搞成这副样子……快说来听听。”
温烨嗑瓜子嗑的正起劲,听到这话,忽然愣了一愣,像是被瓜子壳呛住了肺管,咳了好一阵,才缓过气来,脸上浮现出了两坨不知是呛出还是羞出的红晕:“我我……我忽然又不想说了。”
林鸾一合扇柄,虚敲上他脑门:“怎么说一出是一出呢?”
温烨把手里的瓜子壳往桌上一搁“哎呀,就是不好意思说了。”
林鸾无声地翻了翻眼,把目光转回了校场:“不说就不说吧。你来给我看看,这场上狩猎狩得怎样了?我先前没见过这阵势,大老远的看不太明白。”
温烨擦了擦眼,朝场中一指:“你瞧见那个跑得最前的了么?”
林鸾点点头,也抄过了一把瓜子:“见着了……这打扮,该是个皇家中人吧。”
温烨轻笑了一下:“何止是皇家中人……那可是当今的东宫之主,圣上嫡出的太子!”
林鸾顿时来了兴趣:“哦?没想到这当朝太子的武艺竟也挺拿得出手的嘛。”
温烨又解释道:“先皇重文轻武,打压武将,忌惮手握兵权之人,朝堂局势大失偏颇,才使得二十多年前蛮人有机可乘,破关南下。后来皇上登基,便不愿重蹈先帝的覆辙,尤其注重兵伍军队之训练,教导皇子也讲求内外并蓄,文武兼修。如今八个皇子,不说各个武艺高强,也都是有技傍身的。”
又有些不解地托了托腮:“只是没想到,这太子的骑射之术居然能压上温师兄一头……”
一匹棕黑的骏马,紧挨着一骑当先的那驾,飞驰着追逐,却始终逾不过那道近如豪微,却又遥隔天堑的鸿沟。
马上那人,见自己落后,却也不气急败坏。反而是一副游刃有余的泰然,端坐马上,仿佛从来就没有使出过全力。
林鸾抬起头,一动不动地注视了很久,直到那道飘摇的红缨渐行渐远,逐渐消逝在了蜿蜒的密林尽头,才阖起眼,勾起了一个难懂的笑容,像是透漏着什么深奥的灵犀:“这倒未必……”
那边的温烨倒没察觉他话中的深意,而是百无聊赖地抖起了一条尚健在的腿:“哎,这帮人怎么跑林子里去了。”
又神秘兮兮地往林鸾那儿靠了靠:“林大夫,接下来没得看了啊,要不要再想点什么聊聊?”
林鸾睨了他一眼,只觉得他一张藏不住事的脸上写满了欲语还休:“你到底想聊什么,直说吧。”
温烨乐呵了一下,一迭声夸道:“还是林大夫懂我……唉唉,我还是想和你说下山时候的事儿。”
林鸾一摊手,不知他吃错了哪味药:“我先前问你,你不说。现在怎么又上赶子要告诉我了?”
温烨连声接道:“先前那不是没想好怎么说嘛……”
又清了清嗓子,如说书人般抽出袖中短剑,作惊堂木一拍:“我这次下山,做了件见义勇为的好事儿。”
“哦?”
“那岳麓山百里开外,有一座小县城,名叫道阳县,最近闹了匪患。”
“这匪患怎么轮到你一届江湖中人来挂齿?当地的县令都是吃干饭的?”林鸾斜了斜眼,心想他大费一番周张铺陈,难道就为了说这个。
“那地方穷山恶水出刁民,是天高皇帝远,朝廷想管,也得一个个管过来,轮到这县头上的时候,自然是鞭长莫及了——况且那里人少,还都特穷,就是窝里反,劫点财,说到底也翻不出几个浪花儿来。”
“那你还管?”
“林大夫,你这话说的就不对了。”温烨啧了一声,又道,“勿以善小而不为嘛。何况,我见到的可不仅仅是匪患那么简单。那帮山匪……竟在光天化日之下,绑了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姑娘!”
“这是要当人贩子?”林鸾被他吊起了胃口,悠悠地转头问到。
“不是。”温烨摇了摇手指,“我一开始其实也没想着会见到这小姑娘,想的还是为民伸张正义,打抱不平,但又因为是单枪匹马,就没敢直接杀上他们大本营,转头去了那伙山匪在码头的驻地。
我蹲在那码头的屋檐上,揭开了一片瓦,恰好看到底下一个像是伙房一样的屋子,里头躺了一个小姑娘,手被反绑着,看着已经没知觉了——我当时也没多想,直接就刨开瓦片,跳下去了。”
“你这还真是……年轻气盛。”林鸾听得发笑,强忍着不去泼他冷水。
“你是不知道,那小姑娘才是真年轻气盛的!”温烨鼓了鼓腮帮子,又道,“我一搭她脉搏,才发现她没受什么伤,只是中了些特别粗制滥造,以土法炮制的迷药,暂时昏过去了。我身边恰好带了解毒散,当下就喂给了她,她很快也就醒过来了。我跟她低声聊了几句,才知道她居然也会武功,那武功貌似还不怎么差——她也是一个人出远门的,只是路上打扮的太过招摇露富,途径道阳县的时候就被那帮山匪盯上了。
其实要是真打,那小姑娘的武艺解决几个山匪也就是三拳两脚的事儿。可她偏偏是个心眼实的,还高傲的很,不懂得什么阴谋诡计旁门左道。正准备大展手脚呢,就被这帮山匪给迷晕绑结实了。”
“这姑娘估计从小就家境优渥,养在高阁里太久了,不懂这世道险恶吧。”林鸾趁温烨倾诉的间隙,淡淡评点了句。
“应当是。”温烨摸了摸下巴,略一思索道,“后来那伙山匪好像听到了伙房这边的动静,差了个人来探看。我一手刀把他劈晕了,又和那姑娘摸去了内堂,正撞见几个村民来纳租子。
那收租的人跋扈的很,胃口也大得跟狮子似的,漫天要价,换我听着都嫌肉疼。那姑娘和我都看不下去了,直接冲上去把人给砍了,把钱还给了村民……就是没想到,没想到那码头里竟然还养狗!那狗也不知道是从哪儿蹿出来的,跑的特别快——我出剑都没它跑得快,居然被它给咬掉了一块肉!”
“哈哈哈哈……”林鸾有点憋不住笑了,猛地拍了拍桌子,“我还以为你腿上那伤怎么来的呢,敢情是被狗啃的!”
“被狗啃怎么了!”温烨被他笑得十分窘迫,扯了脖子不服气道,“我统共可砍了四个山匪呢,只被狗啃了一记,怎么算都不亏。”
又咕哝道:“况且伤口还是那姑娘给我包扎的呢……”
林鸾笑得直打跌,好一阵才直起身来,眼角还挂着几颗泪花,似笑非笑道:“那帮山匪的老巢呢,你砍完了吗?”
温烨愣了一记:“我们那不是才两个人嘛,怎么砍得过来,总不能把自己的性命都搭上去。”
林鸾忽然不和他打趣了,神色有些肃然:“那你杀的人里面,有没有领头山匪?”
温烨讷讷地摇了摇头:“都是些小兵小卒吧,领头的恐怕真没这么好对付……”
林鸾抓紧了手中折扇,又缓缓松开,尽量摆出一副不怎么咄咄逼人的样子:“那你有没有想过,等你走了,那领头的山匪看见自己手下死了,到手的租子飞了,会去寻谁的晦气。”
温烨被他问的无言以对,沉默了好久,才道:“那租子最终还是保不住吧。”
又垂头丧气地皱了皱眉,先前风发的锐气换成了挫败的失意:“我怎么没想周全呢……可我也想不出别的办法了,哪怕杀了一个领头的,也不能保证那些手下当值的不去滋扰村民啊。”
“不一定。”林鸾拿起扇柄,轻轻扣了扣桌面,语重心长,“有阶层的地方,必然就有明争暗斗。哪怕是一般黑的天下乌鸦,也有为了财食而心生嫌隙的一天。何况你之前也说了,那道阳县向来清贫。既然清贫,人对钱财的渴念也就越发贪婪,对于涉及钱财的事,也就越发心量狭小。我就不信那领头的不会自己独吞了收租的大头,留下残羹剩渣给打下手的分,也不信这帮山匪不会因分赃不均而怨声载道,心生同室操戈之念。”
温烨倏地瞪大了眼,像是醍醐灌顶,又像是匪夷所思。
林鸾又慢悠悠的说下去:“你若是杀了领头的,余下的山匪或许会为了争夺那可以统揽大权之位而彼此大打出手。若是他们自顾不暇,村民自然可以捞到好一段太平日子来过。乘这段时间里,你还可以上报当地的巡抚,地方官;或者直接带着寒苍门的人,去荡平他们的老巢,两样都不失为一种方法。但你只杀了几个小喽啰,对他们来说根本无伤大雅,不动元气,反倒更有了寻衅滋事的借口了。”
林鸾望着一旁已然呆若木鸡的温烨,不紧不慢撇下最后一句:“所以,你下次行侠仗义,要么就斩草除根,要么就擒贼擒王,否则……都是白搭。”
温烨长长地叹了口气,整个人颓废地倒在椅子里,像是遭受到了极大的打击:“林大夫,你怎么懂得这么多……”
林鸾苦笑了一下:“摔跤摔得多了,总要会走路了。”
又怕温烨太难过,从此一蹶不振无心向善,便柔声安慰道:“其实我这些大道理也都是过过嘴瘾,纸上谈兵的多。真遇到了事,里面千变万化玄乎着呢,哪有设想的这么理所当然。”
好在温烨到底还是个热血少年,气馁也没气上多久,一会儿就恢复了斗志:“这事我做的确实是欠妥了,以后不能再犯。”
林鸾:“你才多小,做事容易冲动也是正常,你温师兄十多岁的时候……也这样。”
温烨诧异道:“哎,你和温师兄小时候就认识?”
“嗯。”林鸾眨了眨眼,像是欢欣,又像是自得,“我和他很早就认识了……只是,中间分开了几年,他现在好像也不太记得了。”
温烨的面色忽然凝固了一下,想说什么,却在嘴边生生咽了下去。
半晌,才掰开了话题,半是回忆半是自责的说道:“我当时也是太冲动了点……杀了几个山匪也没想着善后,直接和那姑娘跑出去游山玩水了,晃荡了小半个月,压根把那些黎民疾苦全抛到脑袋后面去了。”
“黎民疾苦本不是我们能操心的事。你一个人,一把剑,杀得尽天下心术不正之人么?若顶上不作为,底下闹翻天又如何?若天下乱成了染缸,你独做一道清流,于事又有何补?”林鸾望了望朱红的高台,意有所指,“幸好这当今圣上也不是个喜欢粉饰太平的……”
话说的太沉重,周围又人多眼杂,林鸾也不敢再妄议,转了起哄般的音调,冲温烨挤了挤眼:“你和那姑娘孤男寡女玩了那么久,是不是对上眼了?”
温烨原本正在品味他话中深意,见他陡然问及这事,惊得一跳,说话都不利索了:“我我我我我……什么叫对上眼!”
林鸾为老不尊,见温烨一脸结巴样,玩心大起,继续厚着脸皮调戏这位初出茅庐的后生:“就是喜欢啊,想想一直看着她,和她拉拉小手,两个人天天腻和在一起,不分开啊,然后再做那什么……”
温烨预感他接下来吐不出什么象牙,赶紧打住:“没没没……没有的事!”
林鸾目光如梭,在他脸上凌厉地逡巡而过:“是嘛,那你耳根子红个什么劲。”
温烨被他逼问的无地自容,脸红的像要冒烟,许久,才如默认般长叹了一声,泄气般耷拉下了肩:“可我连人家叫什么都不知道……”
“哈?”这回轮到林鸾惊奇了,“那你还和人家厮混了这么久,这当中你是怎么称呼她的?”
“她就告诉了我个小名,叫阿乐,别的就什么都不肯说了。”温烨懊恼地揉了揉头,蓦地又在头皮上拍了一记,“对了,临别前,她还非要给我银子,说是什么感谢我路遇不平拔刀相助——我当然不想收的,结果她趁我晚上睡觉的时候,偷偷潜入我厢房,把那几锭银子塞我行李里了。自己倒是连夜走了,我第二天起来连个影子也没找到,也不知道她路上会不会再遇到什么事,唉……”
林鸾拿扇尾抵了抵下巴,若有所思:“她给你的银子成色如何?”
“上好的雪花银,个头整,分量足,和市面上平时流通的纹银差得挺大。”
“那家境还真是挺优渥,不肯说真名估计也和来头有关系……”林鸾又打趣道,“你别是傍上了哪个公主郡主,回头给人掳回封地当钦点的驸马爷去。”
“什么东西,你当是写话本唱大戏呢!”温烨也被他逗笑了,先前一点小小的沮丧很快在嬉笑怒骂中冲淡开来,倏忽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