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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鹤唳其四 ...

  •   林鸾有些烦躁地皱了皱眉,被这聒噪的一声震得头皮发麻。
      周遭熙攘的人群仿佛也被这声惊雷般的尖叫所震慑,纷纷停下了各自忙碌的身形,朝林鸾与温敬垣所在之处投来诧异的目光。

      林鸾先前顾及着暴露身份,站得位置极其隐蔽,远离人群。而那场交手看似持续了很久,其实却招招见血,势势迅疾,从开始到结束也不过是短短的几个起落,在漫天漫地的自顾不暇中,根本不曾引起什么人的注意。此时此刻,还是一个胆小的过路人无意瞥见了地上横陈的尸体,这才撞破了一场惊心动魄,却又悄无声息的正邪鏖战。

      厅中的气氛顿时凝固下来。林鸾暗骂一声失策,想掩住自己的面容,却为时已晚,只好跟个鹌鹑似的缩在温敬垣身后,默默捏了把冷汗,掩耳盗铃地祈祷着此地别再留下魔教的漏网之鱼。
      林鸾的运气还算好,在场的一众鱼龙中没一个认出他端倪的。比起林鸾,更能吸引他们注意的显然是那具不成人形的怪状尸体。

      刚赶至厅内的程家三把手还没站稳脚跟,便闻得此地惊/变,颠颠地跑了过来,“哎呀”地叫了一声,指着尸体的手剧烈地抖了起来:
      “这……这什么东西!温掌门,这怎么回事啊?”

      温敬垣用剑尖胡乱地在地上一指:“邢元教的人,方才想趁乱偷袭,被我们杀了。”
      他好像感受到了身后人的紧张,反手握了握林鸾的袍袖,如同无声而有力的安抚。

      三把手惊魂未定地拍了拍胸脯,弯下腰,努力地辨认起那尸体的面貌来。半晌,忽地认出那尸体身上穿的,正是程家庄小厮惯作的家服打扮,不由又是一惊,讷讷道:“这……这是程家庄里的人?”

      “正是。”温敬垣收回剑,长叹了一声,像是在叹庄中人的愚钝,“邢元教的人,恐怕很早就盯上贵庄了。此事了结后,万望管事将庄中常驻之人的身份彻查一番,以防还有残余的眼线安插。”
      这小厮死的很是时候。温敬垣原本还在忧心,程家庄会否因为少庄主之死而迁怒于寒苍门。如今这一番“眼线”之说,倒是巧舌如簧地将瓜田李下之嫌疑撇干净了大半。

      三把手讪讪地赔了个笑,挠了挠头:“一定一定。”又客套追问道:“方才搏斗时,温掌门可曾受伤?”

      那管事不说这话还好,一说倒正触到了温敬垣一路隐隐作痛的逆鳞。他压抑地愠怒道:“我是没有,我朋友却有。”
      林鸾听得心头一跳,面上莫名地发起了烫。只听身前人又沉声道:“庄内医生可还得空?事不宜迟,烦请管事快些将人请来。”

      林鸾原本还沉醉在一点飘然之中,听他一言,顿时如一捧瓢泼冷水浇了在身上,也将那些风花雪月的心思浇了个透顶冰凉。

      “行、行。”三把手忙不迭点着头,一躬身指了个路,在前面带着,“我引间厢房,你们先歇会儿,大夫片刻便去通传。”

      温敬垣颔了颔首,扶着林鸾朝外走去。步履过处,留下一个挺拔而刚毅的侧影,掷地有声:“少庄主之事……我心中已大概有数。不假时日,定会为庄内之人讨一个公道。”

      刚一出门,温敬垣便感受到身边人剧烈地挣扎起来。他有些疑惑地低下头,正对上林鸾一张瑟缩的脸。
      “怎么了?”他轻声问到。

      “我不想去见大夫。”林鸾从颤抖的齿关间挤出平稳的一句,“我自己已经查看过伤口了,没有中毒,也没有其他什么乱七八糟的,就是点皮外伤而已。”
      他忽地攥紧了温敬垣的衣襟,目光里几乎带上了恳求的神色:“我们回岳麓山好不好,我不想在这个地方呆下去了……”

      温敬垣见他反应如此剧烈,耳根子和心坎顿时一齐软下来,根本说不出什么直接的驳斥之语。只好压低了声音,耐心地哄道:“我不是质疑你的医术,只是……邢元教的作风,你也知道的,保不齐就从哪捅出个幺蛾子。我们还是去见一见大夫吧,防个疏漏,图个安心也好。”

      这一席话说的宛转又妥帖,已是极尽温敬垣在遣词造句一途之所能。孰料,林鸾非但没有被安抚下来,情绪反倒愈发激动,嗓调尖得几乎破了音:“不去!”
      他若是去了,随便让哪个大夫一把脉,就能看出他的寒毒之症。而寒毒之症一旦败露,自己的魔教身份便是板上钉钉之事了!

      林鸾垂着眼,长睫簌簌地扇动着,在面上投下半圆弧的阴影,委屈似的。高亢的音调忽然顺从下来:“那点皮肉小伤哪里伤的到人?我总疑心,疑心那剑上淬的,是什么能扰乱心神的邪药。我现在累得很了,也烦得很了,一看到这地方就直犯怵,就想起刚才……”
      他顿了顿,继续动情而投入地装下去:“我现在只想回岳麓山,回寒苍门,好好睡上一觉。药草我自己也会调,不需要别人帮忙。只一点……别让我待在这个地方了,行吗?”

      温敬垣回想起先前小厮出剑时癫狂的模样,处处透漏着反常的诡异。又想起江湖传说中寒苍门如何蛊惑教众的秘闻。沉吟片刻,心觉他的猜想并不无道理。
      雷厉风行的决绝已然融成了眼底幽深的三千弱水,温敬垣目光闪动,握上他犹自颤抖的手,轻声应道:“好。”

      ·

      一行人马整装开拨,朝往寒苍门健步回返而去。

      萧瑟的凉风拂面而过,将温敬垣心中翻涌的怒火与责咎吹得逐渐平息下来。他偏过头,望着他正趴在他肩头半寐着休憩的林鸾,忽然想起许多未曾脱口的疑问。
      “先前那人偷袭时,我记得……你好像把我推开了。”温敬垣低声问着,尽量不让自己的措辞显得太过唐突,“是因为什么?”

      林鸾慢悠悠抬了抬眼,仿佛还犯着点迷糊,缓缓道:“那小厮的招式路数,我从前在古籍上见过。”
      他又把眼皮阖下去,维持着靠在温敬垣脊背上的姿势,道:“那是个……挺邪门的秘术。可以暴涨功力,行至巅峰时独斗三四个化境高手也不在话下。假使敌不过,还可以剑走偏锋,催动自身内力引爆功体,和敌手同归于尽。”

      温敬垣笑得苦涩:“那你也不用一个人冲上去啊。”

      林鸾漫不经心地打了个呵欠:“当时情况那么急,怎么来得及和你解释,少死一个总比……”
      温敬垣预感他接下来说得不是什么好话,赶紧打住他:“别说这种晦气话。”
      林鸾斜着眼笑睨了一眼他,没再胡言乱语:“现在不是安然无恙么。”

      温敬垣回过头去,一张脸上依旧是平静的,看不出喜怒,只目光落在遥远的群山之上,像是在看路,又像是陷入了一场拷问似的沉思。

      许久,他才涩声开口:“你不是说,要让我保护你的么?”

      “嗯?”林鸾把头埋在他后背的衣料里,从鼻腔里哼出一个模糊的音节。
      “你说过的。”温敬垣双手攥紧了马缰,一字一句道:“就在我们下山之前,在我们练剑的时候。”

      他顿了顿,又重复道:“你说过的。”

      林鸾嘴角牵起了一个像是得胜般的笑容,从善如流地应道:“我说过的,我没忘。我都说了,当时紧急。这次只是例外。”

      温敬垣重重地点了点头,与其说是在约定,不如说是在赌气:“以后也不许忘。”
      至于赌的是谁的气,林鸾一时还真摸不清头脑。

      骏马在宽阔的官道上奔驰着愈行愈远,夕阳逐渐西沉,将马背上的人影拉得悠长,拖行在平坦的大道之上,像是要一路逶迤到海角天涯的尽头,永不停歇,永不分离。

      半梦半醒的边沿,林鸾似乎听到了耳畔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
      “我这次,又欠你一命啦。”

      林鸾闭着眼,任由落日的余晖亲吻着他的眼睫,像是沉醉在一场圆满而甜美的梦里,自顾自应着喃喃的呓语,却偏偏不愿醒来。

      你欠我的,可远远不止这两条命啊。

      ·

      然而酣眠的片刻总是稍纵即逝,寒毒和癔症像是两条蛰伏在他体内的蛇,随时随地都能杀出冷枪,搅得他痛不欲生。回到北苑的夜里,林鸾又陷入了枕戈待旦,通宵未眠的僵局。

      铺天盖地的梦魇里,林鸾想起了很多破碎而可怖的片段,或是久远,或是鲜活,都在这一刻攒零合整,连成了一条足以将他灵魂分割为二的细线。

      他想起了程家庄少庄主的死状,又想起了那个不顾一切想要杀死自己与温敬垣的魔教中人。

      他又想起了十二年前那个被送上邢元教的雪夜,漫天漫地的鹅毛大雪像是吹毛断刃的刀子般削在他的脸上。他站在南疆依旧苍翠的矮山上,回望岳麓。看见了万家灯火,看见了花市通明。看见了高楼美酒,看见了软红千丈。

      却是他穷极一生都不能再跨越的遥远距离。

      一转眼,梦境扭曲成了黑白逆转的一团。善恶不再分明,情理不再昭彰。

      程家庄前惨死尸体的头颅忽然骨碌碌地滚下,换成了温敬垣的一张脸,坚毅温柔,如沐春风,下一秒就灰飞烟灭。

      那魔教出身的小厮,催动功体,剑走偏锋,一身血脉愈发胀大,却在胀到极致之时扭曲了形状。林鸾将双目一擦,定睛一瞧,这茫茫天下间哪里还有什么小厮,那濒死的面容赫然就是自己的脸。

      他看着那张脸,看着那双愈来愈红的瞳孔。那瞳孔间弥散的红随着身形渐浓,却在浓到巅峰之时,如退潮般倏地消逝得无影无踪。
      再一看,那庞然的红,竟尽数聚集到了眼角,堆簇到了眼角,那一颗触目惊心的泪痣之上。

      林鸾猛地从沉重的梦魇中挣扎而出,像是一条从砧板上弹起的鱼,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像是被催命的鞭节笞打着一般,猛地翻下了床,腿软得连身形都维持不住。他憋着一口气,连滚带爬地摸到了案沿,摸出一方小却扎眼的药囊,撕扯似的解开束带,抓出一把乌黑的药丸,数也不数,一口吞下了喉头。

      窗外挂着一弯冰轮,透过雕花的房栊,明晃晃打在他的脸上。但他的脸色,却是比月色还要凄清的霜白。他身上的温度,却是比冰霜还要刺骨的寒冷。
      林鸾咬紧了下唇,却咬不出一点血色。床前一方光滑的铜镜,映出了他此时此刻的脆弱与茫然。他通体都是近乎透明的白,隐隐可见其下青紫交错的脉络。唯独眼角一点赤色亮得妖异,仿佛全身的气血都被收在了那小小一点之中,只等破土的片刻,就能从中生生泣出淅沥的血来。

      数月压制的寒毒,终于在一个前尘现事交糅的夜里复发,在出其不意间攻其不备,提点着他,驱策着他,敲打着他。
      现在还不是可以松懈,可以享乐,可以大意放纵的时候。

      十二年来风尘仆仆,兜兜转转,他的身份却从来未曾改变。

      他终究只是一个,命途未卜的可怜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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