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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鹤唳其三 剑光过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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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好那小厮也未多做纠缠,只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便又目不斜视地望回了原处。林鸾微松下一口气,继续盘算起程家庄里这桩诡异的惨案,只觉得其中猫腻必定不少。想至深处,心里已然如水落石出般慢慢浮现出了一个最不愿面对的答案。
而此时此刻,正立在厅堂中央的温敬垣,面对着管事急切的追问,终于缓缓开口。所言三字,更是无不吻合地印证了他的猜想,磨灭了他最后一点侥幸的希望:
“——邢元教。”
此言一出,在场之人无不哗然。那渐次响起的窃窃私语声中有惊疑,有悲伤,有愤怒,但更多的,却是惶恐不安的畏惧。
更有些寒苍门弟子已按捺不住地骂出了声:“邢元教……又是这狗屁邢元教!”
武功如此诡谲,手腕如此歹毒,作风如此猖狂,如此随心所欲。这幕后黑手之位,除却邢元教以外,放眼天下恐怕也再找不出第二家。
“作孽啊!”管事一声撕心裂肺的恸哭,像是被人当头劈中。眼前一黑,脚下一软,如脱力的死蛇般当场瘫倒下去。
厅内顿时乱作一团,七嘴八舌的嘈杂声轰然炸开来,沸反盈天。有人正忙着哭天喊地,边叫大夫边手忙脚乱地掐着管事的人中,妄图用这土方法让晕厥之人清醒得快些。有人正扎着堆群情激奋,面红耳赤地商议着要何时去征讨邢元教,还少庄主一条无辜性命。还有按捺不住的家丁已飞跑至后院,通报庄主,好找个主心骨出面,暂时维系住大局。
翻江倒海的忙乱之中,谁也没有注意到,墙角阴影处,那个面容木讷的小厮嘴角,竟勾起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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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鸾方才正忙着思索邢元教一事,思索地百味杂陈,压根没留心到那厅堂之中发生了什么,眼见局势急转直下,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他反手拿衣袖遮住下半边脸,踮起脚往水泄不通的人墙间望了一望,恰好与温敬垣四目交接。
林鸾立时大喜过望,冲他招了招手,示意自己有话要说。
温敬垣颇有些费力地挤出了人群来,抹了抹额间不知是热出还是急出的虚汗,问道:“什么事?”
林鸾顺势一转身,把他拉到自己对过,好离嘈杂的人声隔得远些:“那管事怎么了?”
他这一转一拉,不假思索。疏忽之下,竟连自己一张脸正无遮无掩地暴露在外也不曾察觉。
“跟他们庄主一个状况吧。”温敬垣匆匆瞥了眼了眼人潮聚集的方向,“急火攻心,昏过去了。”
“唉。”林鸾咧嘴应了声,“要不要我帮忙?”
“不必了,他们已经有人去通传庄中大夫了。”温敬垣拍了拍他的肩,昂了昂首道:“你站得离寒苍门弟子近些,好有个照应,现在场面混乱得很……我总担心要有人要在里面浑水摸鱼。”
温敬垣有些烦躁地望了望周遭,背后忽地莫名升腾起一阵毛骨悚然的凉意。他瞬间摆出了防备的守势,一把揽住林鸾,向后一侧身,陡然凌厉的目光倒映出怀中人如针般紧缩的瞳孔,以及一道破空而来的寒芒——
“小心!”电光火石的瞬间,林鸾几乎是下意识地旋身一扑,未被揽住的手扣上温敬垣的肩侧,用薄削的后背抵挡住剑刃呼啸而来的迅势。他骇然回头一望,正对上一张笑得疯狂而狰狞的脸。
四目相对的瞬间,那持剑之人仿佛也是一怔,但愣怔旋即便化作了更为汹涌的狂喜。他腕间猛地一振,原本直取温敬垣咽喉的剑势在须臾之间陡转,一横一落,如半满的圆弧般,朝着二人紧紧相连的肩头一线直杀而来。
温敬垣反应亦是迅捷而矫健,浑身的战意都如出鞘的剑芒般迅速暴涨开来,以退为进,向后飞掠数尺,掌间赤手空拳的疾风化作切金断玉的利刃,以醇厚而刚猛的内力击开贴面而至的剑气。
那持剑的小厮却是毫不畏惧,反倒像是嗜血的兽看见鲜活的肉般,一双黯淡无神的眼中窜起了一束兴奋的火焰。他猛地一咬舌尖,周身随之一震,像是被陡然注入了灵魂似的,灰蒙的眼球里霎时涌上了一条条藤蔓般交缠的血丝,手中剑势也愈发凌厉凶猛,如毒蛇吐信般布下了天罗地网的爪牙。
温敬垣不以为意。这些下三滥的伎俩他从前见得多了,不过是饮鸩止渴的捷径,其结果也必然是自取灭亡。他面色泰然,巍而不动,反手猛然拔剑出鞘,不留余手,寒苍剑意与五旭之气并济,如江河汇海般倾囊而出。
持剑之人眼中血丝愈发浓密,竟隐隐有要吞噬瞳孔的趋势。被锢在怀间的林鸾乍一看到,心中顿时跳漏了半拍,大喊一声“不妙!”
这小厮使出的功法,林鸾再熟悉不过。正是以自身血肉为引,献祭邪神,以求暴涨功体,乃至玉石俱焚的邢元教秘术!
且不论这功法是否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它既然能成为秘术,自然有其威力邪门,难以匹敌之处。林鸾在魔教耳濡目染多年,对其中秘辛自无不知。忧忡与惊惧猝然汇上心头,将那点担心于暴露身份的思虑冲散得一干二净。
如果让他得逞了,我和温敬垣都活不了。林鸾咬着牙,默默权衡着两边的得失,瞬时下定了决心。他猛地一推温敬垣,暗地催动了尘封已久的内力,真气逆着破损的脉络节节而上,灌至指尖。正想豁出去,挣个鱼死网破,忽地看见那执剑的小厮笑容一拧,像是料想到了他会出此下策,笔直的剑势在半途转了去向,偏了准头,直直朝着林鸾捅来。
温敬垣见他擅自做出这反常之举,心中登时警铃大作,却恰好在这错身的瞬间寻到了毫发般细微的破绽。而林鸾应对不急,只好狼狈地一矮身,妄图寻一现脱逃的生机。那小厮定然不允,如破竹般寸寸紧逼。
一声桀然的怪笑,执剑之人眼中已覆上了完满的赤红。他一抻左臂,双手紧紧握上剑柄,一扬一落——
正当他胸有成竹地以为眼前人定要丧命于此之时,胸前忽然传来一阵锥心刺骨的剧痛。他不可置信地瞪大了一双难辨黑白的眼,手中紧握的软剑“啪”地坠落在地上。
僵着脖子,缓缓低头,涣散的目光正对上胸前一弯穿膛而过的雪亮剑柄。
“什么人!”
温敬垣已然被怒火燃尽了理智,几乎是咆哮一般吼道:
“说!”
“哈……”那小厮胸口被捅出了一个拳头大的血洞,却丝毫不觉疼痛,反倒讥嘲般轻笑起来,自言自语道:“温敬垣?”
“我问你是什么人!”温敬垣被他这一声讥笑煽动得愈发怒不可遏,手中陡一发力,将剑柄往血肉更深处捅去,“谁指使你来的?是不是邢元教!”
他故意不将剑刃拔出,既能让这小厮不过早死去,又能让他时时承受血流如注的痛苦。
那小厮仿佛已经知道自己活不长了,浑身紧绷的骨肉都慢慢松懈下来,坦然而又无畏地答道:“是又如何?”
他抖着牙关,极缓极缓地转过头,阴狠的目光死死锁在温敬垣脸上,忽地爆发出一阵狂笑,连带着嘴角鲜血也愈涌愈多,一发不可收拾:“教主当年没能杀了你……等他神功大成后,你照样难逃死期!”
温敬垣见此人神智癫狂,临到末路还在死鸭子嘴硬地发疯,心知从他口中是撬不出什么有用的话来了。
既然没了价值,那留他一条命在,也没什么意义。温敬垣这么想着,忽然冷静了下来,敛起了先前咬牙切齿的表情,从容地轻笑道:“好啊,我等着。”
“不过在这之前,我先送你上死期。”那笑容太轻太浅,转瞬就被凛冽的寒意磨去了踪影。温敬垣倏地一抽手,正想拔出剑/刃,却被一股庞大的阻力截住了去势。
那小厮一双手牢牢地握住了锋利的剑刃,猩红的血液从指尖缓缓流出。整个人像是从血底捞出一般,从双手到双目乃至于七窍,无不染着触目的赤色。他仿佛是急于寻死,又仿佛觉得死在寒苍掌门手下是件极屈辱的事,竟握着剑柄,出人意料地朝向自己胸前方向用力一转,将先前那犹自迸裂的血洞又生生撕大了三分。
剑刃过,五内崩,他的身体顿时如深秋的落叶般萎缩下去,顷刻之内便不成了人形。分明是大难临头的时刻,那小厮嘴里却仍兀自喋喋不休,仿佛自己一个人去死还不甘心,非要给温敬垣下点绊子才好。
“你啊……真是及不上温掌门半点聪明。”他忽地脱了力,连人带剑一起落在地上,仿佛不知晦朔的朝菌,要在这一旦一夕的短暂生涯中绽放出万千夺目的光华。他微张着嘴,看向温敬垣的神色里竟然带着点轻蔑的可悲,“自以为聪明一世,到头来还不是被人耍的团团转……哈哈哈,都是报应,报应……”
温敬垣费解地愣了一瞬,才明白他口中说的温掌门并不是自己。而是……自己的父亲?
至于下一句,却又分不清说的是谁了。
那小厮忽地偏了偏头,一双满是不屑的眼似笑非笑,意味深长地望了一眼不远处的林鸾,把他望得硬生生打起了一个激灵。
——林鸾原本正无精打采地跌坐在一旁的地上,运功调息着自己丹田内四处乱窜的真气,痛得叫苦不迭,连耳边纷乱的吵嚷声都逐渐模糊了。此刻陡然听到那小厮临死前一席肺腑之言,矛头竟隐隐指着自己,一时吓得清醒了,担心他嘴上一打滑就要把自个儿给卖了,玩破釜沉舟那套。情急之下竟连体内的疼痛也顾不上,一个趔趄站起身来,抬手将小厮胸前长剑一拔,泄愤似的向他颈间横挥而去。
剑光过处,见血封喉。
林鸾如释重负地将长剑递回给温敬垣,朝地上终于凉透的尸体“呸”了一口,骂咧道:“神神叨叨个什么东西,要死赶紧死,别磨叽!”
温敬垣一把扶住林鸾踉跄的身影,看着他苍白的面色,一颗天不怕地不怕的心陡然绞紧了,一阵抽疼,连语调里都打着慌乱的颤音:“你……你怎么样了。”
林鸾强打起精神,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先前强行抑住的疼痛又跌宕而起第了二波浪潮:“没事儿啊,小伤……”
“什么小伤?!”温敬垣双指搭着林鸾脉门,清晰地感受到了他此刻紊乱而狂躁的脉象,唰地变了脸色,也不知是在生谁的气,厉声道,“邢元教做事什么时候手下留情过?你伤到哪了,快点告诉我!”
林鸾好像被他说翻脸就翻脸的厉色吓到了,不自在地缩了缩脖子,朝他小心地投去了个软软的目光,嗫嚅道:“就肩上呗。”
说罢,吃痛般紧眯住一只眼,轻轻拨开肩头繁琐的衣物,露出下边浅浅几道伤口。他熟悉邢元教的武功路数,先前跑得还算及时,捡回了一条小命,却还是不可免俗的,被横行的剑气削出了几道细密的血痕。
温敬垣既是心痛又是自责,林鸾那一眼更是看得他无端内疚,克制地柔声道:“我不是想冲你发脾气,我……我只是……”
他本想说“我只是担心你”,又总觉得这话太过黏糊,没敢脱口。顿了顿,又接道:“这伤口虽然看着浅,但也要提防着有没有下毒,我之前就是吃了这当中的苦头……你等着,我们先回……”
话说到一半,忽然被一声刺耳的惊叫打断。
“死人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