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经》四驱鱼泡

19、将相三

　　之前说过，周子骞和程昱，从小便相识。
　　他们一起捅过马蜂窝，一起挨过骂，一起在田野里追逐打闹过。
　　青年时的周子骞，不像现在这般模样。那时候的他，是个实打实的软柿子，怀着满肚子忌世愤俗的酸水，瘦小的身板，一边不务正业天天和程昱‘厮混’，一边口头上又说着些程昱听不懂的大道理。
　　程昱一般是摇头晃脑的听完，便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了，下一刻便是提议，要去作什么妖，捣什么乱。
　　周子骞那时候是个软柿子，这软柿子家里还特别有钱，一般来说，谁有事没事都想捏捏，但程昱是这一片公认的混混头儿，基本没人能打得过这人，打这软柿子主意的人，也只有望而却步。
　　周子骞作为一个经常逃出府又没武力的公子哥，可以说是被程昱保护得很好很好了。
　　当两人都以为日子将会这样一天天的过下去的时候，南蛮战乱。
　　淮南候府，广阳郡大肆征兵，所有年满十六，四肢健全的男子，无论是否服过兵役，都要受号召去前线。
　　周家在淮南，也是数一数二的大世家，周子骞这样的公子哥，自然是不可能去沙场厮杀。
　　可程昱不一样，他家无权无势，父子两人均符合条件，都要上受召去入编。到了战场上，打头阵的第一批炮灰，便是他们这些人，就算无声无息的死在沙场上了，也没人来收尸。
　　送行时，程昱迟迟不走，他跳下马，与周子骞说了一句话，周子骞本来是哭着的，听见这话，在这离别之际，脸上竟然也犯泛起了笑意，也附在他耳边回了他。两人脸上都是莫大的欣喜。
　　“等我回来！我会给你写信的！”
　　“嗯。”
　　这场战乱持续了两年。
　　同年盛夏，周子骞十八，周家老爷看不下去这儿子整日吃喝玩乐，托关系给他安排了一个不大不小的闲职。
　　管理本县的粮库，只需每隔些时日，批准特定来源的粮食，下放到需要救济的村民家中便可。
　　这其中，就包括家中没有壮丁，农田荒废的程家。
　　周子骞原先以为，这官职轻松得很，只需每月盖个章便够了，就依旧每日不务正业。哪知，就在这时，出事了。
　　程家，程昱的老母亲，活活饿死在了家里，只因为救济粮被混混抢了，给粮草官写了信，却迟迟不见批。米缸里一粒米也没有，程母腿脚不便，走不了远路，就这么在屋里饿了大概有十来天，在程家不大的土院里，归了西。
　　周子骞以往经常在程家蹭饭，程母也常说，周家的小少爷就像他们的第二个儿子一般。哪知道，她可以说是，死在了这第二个儿子手里。
　　那阵子他天天做噩梦，半夜惊醒，脑海里都是程昱和程母的脸。程昱给他写信他也不敢回，当他在无尽的梦魇中无法醒来时，得知了一个消息。
　　为了周子骞的仕途，周家把这件事给压下去了。
　　世界上就好像从来没有程母这个人一般，户籍消除，连渣滓都一点不剩。
　　这件事，周子骞本来也可以像瞒过其他人一样，去瞒过程昱，但他并没有，谁都瞒得过，偏偏是这个人，怕是用尽一生的力气，他也无法对他说谎。
　　“我程昱！此生无论如何都不会原谅你这个自私的小人！”
　　程昱对他说这句话时的眼神，像只受了重伤的孤狼，露着尖牙朝他的敌人发出赫赫的声音。
　　他们两位本是生死之交，至此，恩断义绝。
　　周子骞性情大变，他真正地开始走他的仕途，并且托父亲找苏家，打点了关系，让程昱在军中当上了百夫长。
　　到如今，两人，一位是周国宰相，一位是威扬四海的镇远大将军，时过境迁，世上再也没有当年田野里嬉戏打闹的两位少年了。
　　周子骞和程昱在那件事后，第一次心平气和的坐下来说话，就上次见面，这位镇远将军还把相国公的牙给打掉了一颗。
　　周子骞，看着手里的酒杯，手指不安的敲击着杯沿。他们两人现在在广阳郡最有名的酒楼潘云楼。二楼的一个雅间中对坐。
　　“我没想到你会答应。”
　　程昱听他这么说，表情轻蔑“哼，算你还有些自知之明。”
　　周子骞看着他，突然一声笑了出来，也不知道是在笑什么，只是越笑越开怀，笑人都坐不直了。
　　他实在是没想到，他们居然还能坐下来说上两句，居然没有一进房间就被这将军掐死，要说来，他可是程昱的弑母仇人，他知道的，现如今还是叛国贼子。
　　程昱就面无表情看着他笑，像是要将这人的喜怒哀乐都收进眼底，看着看着，说了一句。
　　“我恨你。”
　　周子骞还是笑，笑着说了一句，“我知道。”
　　如同当年，两位青涩的少年，在战时离别，互相耳语，说的那些话。
　　我心悦你。
　　我知道。
　　那年，本想着若是能活着回来，千百种表达说上个千万遍，如今却再也无从说起了。
　　这两人有一个很像的地方，都很能喝酒，叫了一坛又一坛，一直无言喝到傍晚，谁也没醉。
　　天将暗时，程昱半句话也不说，突然起身就走了。周子骞看也不看他一眼，独饮到最后，还是廖姑娘，在潘云楼找到他，把烂醉的相国给送回了府。
　　廖衔语却知道这人的思绪一定还是清醒的，问道“宫里如何？”
　　虽说思绪清醒，但明面上看周子骞现在的模样，确实是满面潮红，站都站不稳。“嗯...有淮南侯祝一臂之力，事即成矣。”
　　廖衔语听他这么说，明白苏候做出了选择，并且选择了和他们站在一起，松了一口气。
　　“...母蛊虽然能护住这具身子的心脉，但还请相爷莫要作践自己。”
　　周子骞脸上带着醉鬼特有的傻笑，喝道：“廖姑娘哪里话！我周子骞！什么时候没在作践自己！？！”
　　......
　　这人肯定是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