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秤砣》秤砣

2、2 然而然而，

　　中山市第一人民医院手术室外，副主任医师苏留白边向手术台走，边听二助张旭杰讲述患者大概情况，“体温35.2，。脉搏104.血压80，60。钢筋插入右肺上叶，正好刺穿大动脉，如今需要术中拔除钢筋并快速止血。”
　　苏留白点头，迅速地刷完手，两手抬至半空，进入手术室中，立即有护士为他穿上手术衣。他向手术台望去，已做完全麻的患者头也被密密地盖住。

　　助手张旭杰是他同窗好友，平时嘴贱，总被各种揶揄，然而此人对说话的热情无人能及，此刻依然耍嘴皮子唠叨，“好家伙，别看这女的精瘦精瘦的，愣是把一辆上百万的跑车撞了稀八碎啊，你们是没看见那场面，本人我啊当时就好像看见了满地的人民币在飞……”
　　“这么眼热，下班去捡几块零件回来啊，不是发财了？”护士王蓉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说道。
　　“那能一样么，那零件它在车上就是金子，下了车，那还不就是块铁么。”
　　“你说它是金子他就是金子，你说它是铁它就是铁，你明天要说它是宇宙飞船，是不是还得上天!”
　　“诶，王蓉，我可没得罪你啊，你怎么老是对我使用冷暴力呢。”
　　“有对你使用冷爆力那功夫，我还不如去看苏宝贝呢。”
　　苏宝贝是整个外科的宝贝，同事给苏留白儿子的爱称。这个都爱闹，刚工作时同事怎么约苏留白就是不去，那个同事后来怒气冲冲地质问:“你是不是不给我面子。”
　　苏留白一愣，解释说去幼儿园接儿子，这可了不得，谁能想到刚出校门的高材生会有一个上了幼稚园的儿子？同事纷纷表示不信，苏留白也始终不曾解释，终于有一天，有人在路上见到苏留白抱着一个孩子，那孩子长的分明是苏留白缩小版，并口口声声叫他爸爸。
　　他们这才相信他真的是个“小爸爸”，然而算算年纪，竟然不到二十岁就生了儿子，于是一轮又一轮热爱八卦的广大群众前仆后继，或直接或委婉地询问孩子的母亲，然而每次听到这个话题，苏留白便是一阵沉默，任他们如何努力也撬不开那薄薄的嘴唇。
　　张旭杰是少数几个早就知道孩子事情的人，他暗地里嘲弄地看着那些人拼命八卦 可就是八卦不着。
　　开玩笑，就凭他这张嘴，这些年使尽了浑身解数也不曾撬开他牙缝，何况旁人了。
　　新进的年轻医师凭借这样一个措手不及的八卦扬名于这家重点医院，这是始料未及的。
　　流言越穿越广，更有人说他曾多次到院长家吃饭，总之当时，提起苏留白这个人总要先皱眉头，好在几年下去他用一把手术刀堵住了悠悠众口，在这个年纪已经参与了许多疑难手术，论文更是发表在了英国一家权威医学杂志上面，并被誉为新世纪最有前途的医师。
　　且这个人素来不声不语，为人处世最大给予别人方便，他相识久了，也就对他重新有了评价。
　　苏留白雇了隔壁婆婆照看孩子，可老人年纪大了，隔几日就病上一场，这两年他没少带孩子值班。
　　苏宝贝小小年纪已有父亲的风范，为人礼貌谦逊，又长的干净漂亮，最得女生宠爱。
　　王蓉这么一说，显然在她心中张旭杰的地位连孩子都不如。
　　反正对于张旭杰来说，比不上他心里的宝贝算什么，但他就是不服气王蓉的态度，他比划手指，“反正，总有一天，我也开一辆让你开开眼。”
　　王蓉直接回他一个白眼。
　　但是张旭杰这个人，向来是好了伤疤忘了疼，不一会儿，竟然自己粘了上去，“你说，这个女人究竟是什么来头，让咱们院长亲自下令让留白给她手术。”
　　王蓉冷脸哼了哼，受内心强大的八卦之心驱使，还是说道：“什么来头倒不知道，不过给她签字的那个男的可真是帅啊，”说着满眼里都是小星星般。
　　这次轮到张旭杰翻了大大的白眼。
　　手术室人们对这两个人吵吵闹闹早就见怪不怪，此时虽然也都是满满的八卦热情，手上活可没耽误。
　　这时麻醉师说:”患者管平安，麻醉完毕，可以手术。”
　　话音刚落，张旭杰原本戏谑的表情立马收敛，口罩后俨然是一幅严谨的模样。
　　然而在一切准备就绪，所有人都等候苏留白开刀的时候，却迟迟见不到他走到手术台旁，众人的目光齐齐看向他，却见他愣愣地怔在原地，脚步还一前一后地错开，人却像没了意识，僵住了。
　　众人困惑，连叫了几声却没有回应。，张旭杰又要出声询问，苏留白机械地转过头，哑着嗓子问，“你说，她叫什么？”
　　麻醉师左顾右盼，没错呀。苏留白执拗地又问了一遍“她叫什么？”

　　”管平安。是这个名字。”
　　“啊”他轻轻一叹，猛然回身掀开遮住女子脸庞的术巾，一张清瘦的脸露了出来。
　　苏留白伸出手指去抚摸女子的轮廓，直到真正触碰时才猛然发觉她皮肤凉的厉害，而自己的手在不断颤抖。
　　所有人都愣住了，上演在手术台上的玛丽莲苏么。
　　然而然而，如果他们也曾经历过那样深沉而无望的等待，也会明白，长久在深渊前行蓦然看见曙光的心情。
　　女人脸上还有仓促包扎和简单清创后残留的已经干涸的血迹，紧闭着事故过后就不曾张开的双眼，单薄的嘴唇微微张开，粗鲁地插进一根管子。这样一个昏迷沉睡的女人，根本看不出任何特别。
　　“留白，”张旭杰出声提醒，“你怎么了？”
　　苏留白凝望着近处这张沉静的脸孔，时光仿佛穿过那些暗沉的岁月，抵达他们还青涩的背影。
　　“旭杰，这台手术我不能做了。”他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在半空洞地响起，配又无助地近乎绝望，“我做不了了……”
　　表情不对，声音不对，一直颤抖的手也不对，那可是最稳的一双手呀。
　　张旭杰若有所思，沉默地拿起本该属于苏留白的那把刀。
　　手术接近尾声的时候，张旭杰用力突出口气，回头看向苏留白停滞的目光，他的视线一直落在那张略显狼狈的，一直沉睡仿佛惊世骇俗美丽的容颜上。
　　“当自己是拯救睡美人的王子么 美人可是我救的。”
　　张旭杰想要这么说的，他想做些什么改变这样的情景，可是他到底没有张口，整台手术下来好几个小时，苏留白连姿势没变一下。
　　苏留白却他说“谢谢。”
　　他是什么人，瞎替人谢什么？
　　张旭杰等人默默地看着他旁若无人的举动，心中的疑问越来越深，可苏留白的神情那样专注，专注到好像世界上只有她一个活人。
　　“得，玩了半天咱都成了死人，不过哥们，你这算不算趁人之危？”张旭杰戏谑的声音说道。
　　“不算。”回答的义正言辞。
　　张旭杰笑了笑，绕有深意地说道：“你说如果白羽见到你这个样儿，会不会转身投进我的怀抱？”
　　“嗯。”毫无意义的字眼，自苏留白鼻腔中发出，张旭杰脸上的笑意慢慢褪去，“哥们，这次你占人小姑娘便宜的事儿我就当没看见，以后你可要学着检点些啊。”
　　苏留白无奈一笑，恰巧女人这时慢慢的张开了双眼，雾气朦胧的眸子，短暂出现一丝困惑，目光在见到苏留白的瞬间微微一缩，嘴角动了动，嘀咕一声，没等说清又重新落入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