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八章 贺芳辰阮棠 ...
-
第八章 贺芳辰阮棠赠明珠 选秀女元春留宫闱
牛油大蜡忽明忽暗,阮棠起身去剪了烛花,轻声道,“听说威远将军马尚找汪义给自己三子马笙捐了个官儿,正要选派差使。江南风光好,毕竟是太子次妃同母的兄长,总不能去偏远之地。”
局已布下,只等两虎相争了。
“楚王的王妃出身甄家,连殿下您的王妃,虽然出身江南大族余家,王妃的祖母也是甄贵妃的亲姑妈。”林如海接着道,“都是皇上亲自赐婚,可见甄贵妃之受宠。与大皇子,宜避其锋芒。”
阮棠点点头,“我那位皇兄,做事滴水不漏,父皇立了太子之后,他对太子日益恭顺,父皇对他似乎多有愧疚。”
林如海一针见血道,“太子治世无能,好色无德,若上位,恐弹压不住甄家,难免兄弟兵戎相见。”
阮棠忍不住笑了起来,这位林探花,不仅是个妙人,更是个能人,“而楚王,母为宠妃,外家势大,若上位,日后恐甄家与阮家平分这天下。”
两人相视一笑。
只要皇上对这二人有这样的印象,大皇子二皇子皆不合适大位,而三皇子孝心可嘉,用人得当,治世有方,那么,谁才是最合适的人选,皇上自己心里也就清楚了。
其实甄家虽然势大,却无人在军中任职,而大皇子更是毫无兵权,如今天下承平日久,哪怕太子登基,只要太子无桀纣之行,大皇子振臂一呼,谁会呼应?
而大皇子更是颇有城府,若取太子而代之,日后登基上位,卧榻之侧岂容他人安睡?优容甄家之心是有,只是若是甄家心大了,恐怕手还没伸出来大皇子先给他们剁了。
只是,延平帝此人,好大喜功,而疑心颇重,在延平帝心里种下对大皇子和太子怀疑的种子,风一吹,这种子自然就生根发芽了。
林如海见三皇子如此灵透,心中也欢喜,“殿下成婚多年,也该有子嗣了。”
阮棠深深地看他一眼,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忍住了,淡淡地道,“知道了。”
林如海并未注意阮棠奇怪的态度,“殿下不如明天一大早就随下官家里的马车进城,只是委屈殿下了。”
阮棠摇了摇头,“万寿节快到了,我今天进宫,一是跟皇上说上午来安抚林大人之事,二是跟皇上说得了个要紧的宝贝,要亲自去路上迎接。仪仗队明早启程,我是偷溜出来的。”
林如海皱了皱眉,久不去衙门,一心只想着黛玉的生辰快到了,倒把万寿节忘了,到时候按旧例献上贺礼就是了,不过想到三皇子的那些近臣,林如海问道,“下官斗胆请教,不知殿下府上的那位徐哲公子,是否是姑苏杏林世家徐家后人?”
阮棠点了点头,“林大人连徐哲都认识?”
“并不相识。听徐公子口音似是姑苏人,下官幼年时随家父有幸见过徐家老祖一面,看徐公子相貌颇似徐家老祖。”
“可惜徐哲之父因得罪权贵,”阮棠皱眉道,“就是甄家,年纪轻轻就过世了,家道衰败,徐家老祖中年丧子,苦苦把徐哲抚养长大,把一生所学尽付徐哲之后便仙逝了,而甄家越发势大,徐哲一人在姑苏难以撑立门户,也干脆来了京城。因缘际会,到了我府上。”
林如海叹口气,“我曾差人寻访徐家后人下落,一直未有音信。既然徐公子在殿下府上,下官有一事相求。”
林如海说着离座就要下拜,阮棠快一步拦住,“林大人莫要多礼了,有事尽管说。”
“下官想请徐公子什么时候方便,上门请徐公子给下官和小女号脉。”
阮棠皱了皱眉,“林大人身体可有不适?”
林如海犹豫了一会儿,把后山所遇之事一一和阮棠讲了。
阮棠心下忧虑,“既如此,我明日便让徐哲来府上。倒不是说徐哲学艺不精,不过谨慎起见,不如请太医院几位老太医也看看。”
林如海摇了摇头,“不必如此兴师动众。徐家老祖在姑苏一带有活菩萨之称,老先生手把手教出来的,必不会差。况且下官和小女并无病症,不过请徐公子看看,求个心安罢了。”
“也好,若是要用什么奇珍异药,林大人只管跟我说。”
阮棠从袖中摸出来一个不起眼的青布荷包,隐约有光,“传说鼍龙万年脱壳化龙而去,壳中有明珠数颗。”阮棠打开厚厚的荷包,倒在手上一颗明珠,有半个手掌大,光耀灼灼,能照亮一尺见方,“南洋有人出海带回来一个巨大的龟壳,不识货,我的人原本想买,被在泉州做买卖的一个波斯商人十万两银子抢先买了去,共取出来六颗明珠,我的人好说歹说,十万两买下被挖掉明珠的龟壳,又用十万两买下了一大一小两个明珠,剩下的那人要带回波斯不肯卖了。我去迎的便是这个,其实早就到了我手上,仪仗不过去做做样子罢了。大的那颗明珠贺万寿圣诞,这小的,贺令爱三岁生辰。”
林如海大惊,并不敢接,“下官无尺寸之功,小女无惊天才德,不敢受此重礼。”收跟皇上一样的礼,林如海又不是不想活了!
阮棠笑道,“这礼,也是想让林大人知道,我是真心请林大人帮我。林大人写的文章,在翰林院几年里编的史书,我都仔细看过,林大人的才学,学士一职是大材小用了,异日事成,必请林大人为相,辅我治这万里河山,待海清河晏,万民安康,你我二人也算对得起天地祖宗了。”
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阮棠这番话,试问哪一个科举出身的人不心动?
林如海忍不住咬了咬下唇,这位三皇子心机手段都有,说句掉脑袋的话,他日登基,比太子大皇子甚至比延平帝都强,不敢求三皇子兑现今晚说的话,只要略微记得今日的情分,就足够了,“那下官就却之不恭了。”接过明珠,仍旧放进青布荷包里,“今晚就得委屈殿下在这里歇息了。”
别院里有处独门小院儿,林如海亲自掌灯引阮棠到了,发现被子都是新晒过的,阮棠笑道,“你那管家,看着憨憨厚厚的,心里倒是个机灵人。”
林如海怕黛玉中途醒来,着急回去,不欲多说,略坐了一坐就告辞了。回房里歇下,望着黛玉的睡颜,林如海禁不住想起烛光下的阮棠,胡思乱想了一阵,便睡着了。
一夜无话。
天刚蒙蒙亮,两个孩子还在睡,林如海洗漱完了先去小院儿,阮棠已经打了一套拳,只穿着单衣在院子里擦汗。
林如海心下着急,虽然已经二月里了,山上风凉,忙道,“殿下还是进屋去吧,屋里暖和些。”
阮棠爽朗一笑,“这不算什么,往常跟这那帮兵痞子在雪地里赤膊摔跤都没事。”看一眼林如海还穿着冬衣,“说起来,我倒是跟着一个老道士学过一套拳,说是调经理血强身健体,等我问过徐哲没问题,再教给林大人。”
林如海陪着阮棠用过早饭,估摸着仪仗差不多该出城了,阮棠便告辞了。林如海回屋,正巧黛玉刚刚醒,可能是昨天累着了,晚上也睡得实,长豫倒是早早醒了,王嬷嬷见林如海一早就出去了,怕长豫又哭闹,就做主把长豫抱到床上,离黛玉稍远,果然长豫也不哭闹,只是笑滋滋地啃自己的手指头。
林如海又陪着黛玉吃了几口早饭,难免就吃撑了,正拉着黛玉往外走,想去乡间溜达溜达,林保上前问哪天回城,林如海想了想道,“明天就是姑娘的生日了,后天回去吧。明天给府里的人都多发一个月月钱,就说姑娘在孝中,生日就不办了,府里的人也不必来请安。”
林保答应着去了不到片刻又回来,“老爷,前儿路上碰到的那位老人家来了,要谢老爷救命之恩。”
林如海倒没想到,闻言忙道,“赶紧请来,去大花厅里坐坐。我换了衣裳就过去。”说着便抱黛玉回了内院。
老人虽一向强健,经此一吓,看起来老了不少。林如海到的时候,老人家在椅子上坐得局促,茶也不敢喝。
林如海先行礼问好,“老人家您好啊,老人家您贵姓?”
老人家慌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就要跪下,林如海忙搀住,“老人家,您行这么大礼,这不是折我的寿嘛。”
“老爷是我的救命恩人呐。”仍是要跪。
林如海忙扶老人家去坐下,“我算哪门子的救命恩人,不过是略尽所能罢了,老人家您要是还这么客套,我可再不敢让您上门了。老人家您贵姓?”
老人家抹了把眼,“免贵姓晏,单名一个景字,世代在山下锦沙村里居住。如今家里只有我带着六岁的小孙子,我想着,我年纪大了,没甚用处,若是大老爷您家里不嫌弃,让我那小孙子来府上伺候,庄户人家的孩子结实耐摔打,什么粗活都干的来。”
林如海叹口气,转而吩咐旁边站着的牵风,“牵风,你让厨房摆桌子饭,我看晏老伯怕是没吃早饭就来了。”
牵风答应一声去了,林如海又道,“老伯,您的心意我领了,只是让您小孙子为奴为仆这事我不能应。”摆摆手止住要说话的晏景,“这样吧,我听说您在家里种花养草,若是您乐意,我倒想请您老人家来府里帮忙照料一下花草。不瞒您老人家,小女虽然年纪小,也是爱花之人,只是府里没有会养育花草的人。”
晏景连声答应着,“包在我身上,我这一辈子,别的本事没有,花草上还算知道一二。老爷您就放心吧,包在老头子身上了。不知道贵府小姐喜欢什么花?”
林如海笑道,“您老人家先吃过早饭再说。”
等晏景草草吃了饭,林如海道,“卧雨,你去二门上问问,若是姑娘没在念书写字,就让王嬷嬷带姑娘来。”
晏景更加手足无措起来,“这这,我这怎么能见贵府的小姐呢。”
卧雨笑道,“您老人家放心,我们小姐还不满三岁呢。”
不一时王嬷嬷抱着黛玉来了,晏景忙要请安,不等林如海说话,卧雨抢先拦住,“老人家,您可别,我们老爷都不敢受您的礼。”
黛玉还没人家腿弯高的小小人儿,像模像样地道了个万福,“给爷爷请安。”
晏景忙哎了几声。
林如海抱起黛玉,“走,这位爷爷特别会种花,给爷爷看看你的花儿,让爷爷教你怎么种花好不好?”
黛玉一听简直要乐得飞起来了,“好呀好呀。”
一行人说说笑笑地在别院里逛了一圈,因晏景家中还有个小孙子,并未留午饭。黛玉还有模有样地备了礼,又让王嬷嬷装好吃的点心,给爷爷带回去,等等自不必提。
吃过晌午饭,果然徐哲亲自来拜访,给林如海和黛玉都把了脉,说身子比常人弱是有的,并无大碍,也没有开方子,只是写了几页养生之道,嘱咐白日间多活动,自然就吃的进饭,慢慢地也就强健了。
林如海这才放下心来,给徐哲备了谢礼,徐哲不收,笑道,“林大人莫要客气,如今我不靠这个吃饭,大人记得家祖父,信他的本事,是我该谢大人才是,林大人不嫌弃,就当交个朋友,我一月来几次府上给大人和小姐瞧瞧脉。”
林如海致谢不迭,徐哲又道,“殿下跟您说的那套拳法,我看过了,林大人若是有空闲,每天早起打套拳比吃什么补药都管用。”
林如海一一答应了,亲自送徐哲出门。
第二日乃是花朝节,黛玉的生日,林如海准备了一箱西洋玩具,还有长着翅膀的小人儿,连长豫在这一天不仅能抬头还能翻身了,算是长豫送给黛玉姐姐的礼物,如此阮棠送的明珠才不那么起眼了。
林如海拿出明珠来告诉黛玉是那天那位公子送的,黛玉摸了摸明珠,点着下巴严肃道,“还不错。是爹爹的朋友吗?麻烦爹爹转告他,玉儿很喜欢,谢谢他费心了。”
林如海忍笑,“是,爹爹记住了。”
长豫刚学会翻身,正是想表演的时候,一看林如海和黛玉没有围着自己,就要啊啊叫着翻身,林如海和黛玉便会故意逗他,一家人其乐融融地过了这一天,连林如海之前想的贾府会遣人送礼物都没来。
其实贾母原本是记得的,就算黛玉如今在孝中,过生日还是应该遣人送点吃的用的,只是昨天宫中传出旨意来,京城中有爵人家及在京五品及以上官员家中有13岁至17岁未婚少女,于万寿节后进宫选秀。为表仁政爱民,旨意中强调若本人不愿,则家中不可强迫女孩选秀。
因此荣国府内一片忙乱,选秀的日子近在眼前,内眷忙成一团,黛玉的生日自然也忘到爪哇国去了。等贾母终于想起来的时候,已快四月了,林如海已回衙门上班了,而元春也已顺理成章地留在了宫中。
贾母半靠在榻上闭着眼睛琢磨,如今林家无主母,林如海白天不在家,能不能进林家的大门都不好说,可是如果不遣人去问问,又显得荣国府连外孙外孙女都不放在心上。
贾母睁开眼睛,“玻璃,你去叫二太太来。”
玻璃刚出门,外面一个管事娘子拉着玻璃嘀咕了几句,玻璃急匆匆地回屋,“老太太,大太太不好了。”
贾母叹口气,那几株好参没白费,总算没死在选秀之前,不然大娘刚死元春还要选秀也要落个不孝的名声,“按例操办就是了。”
如此荣国府又是一番忙乱。
等大太太孙氏出了殡,宫中又传出消息来,与元春一同选秀的南安王府的小孙女,指婚去年出宫建府被封为齐王的五皇子。而元春,则有小太监亲自来荣国府说,贵妃娘娘一见元春姑娘就喜欢得不行,皇上就让元春姑娘留在宝庆宫了。
贾母心里发苦,却丝毫不敢在小太监面前露出来,笑眯眯地道,“这都是圣上跟贵妃娘娘的恩典,能服侍贵妃娘娘是老身那小孙女的福气,公公请喝口茶,歇一歇再走。”
待送走小太监,王夫人咬了咬牙,“老太太,这?”
贾母往榻上一歪,“咱家和甄家,是老交情了,元春在贵妃娘娘宫中,是受不了委屈的。”
王夫人忍不住带了哭腔,“元春在家里,何尝做过伺候人的活儿,没名没分地留在宫里,说穿了不就是个宫女。”
贾母长叹了一口气,她何尝不知道,原本想着,元春正是二八年纪,模样身段虽说比不了当年的敏儿,在满京城的闺秀里面也是特别出挑的,虽然出身二房,但故去的国公爷在皇上那里脸面尚在,荣国府与甄家世交,指婚给五皇子自然是荣国府的上上之选。没想到半路杀出个程咬金,南安王爷正经的嫡出孙女,日后就是南安郡王的嫡亲女儿,比起如今只余一等将军爵位的贾府,自然是南安王府更胜一筹了。
“元春在家,也给我捶腿,给你倒茶,如今服侍贵妃娘娘,干的不算是下人的活儿。”元春留在了宫中,已经不是贾府能伸进手去的地方了。
王夫人拿帕子擦了擦眼角,“大皇子还没立次妃,不如……”
“闭嘴!”贾母缓了缓口气道,“这种话是我们能说的吗?如今元春是皇家的人了,生死富贵由天家说了算,你啊,实在放不下心,没事就多烧香念佛,替元春积福吧。”
王夫人瞬间流下泪来,忙用帕子捂着嘴,半晌道,“是,媳妇知道了。”
“玻璃,等二老爷落了衙,请大老爷二老爷过来。”贾母顿了顿,“把珠儿和琏儿也叫来吧。”
玻璃正拿着美人拳给贾母捶腿,忙答应了一声。
如今已尘埃落定,其实也没什么好商量的,不过就是贾母叮嘱几句罢了。
元春是个聪明人,如今就只能靠她自己在宫中杀出一条路来了。齐王妃作为上上之选已经没戏,其实王夫人虽然话语不谨慎,理是对的,中上之选自然是大皇子次妃,而皇上已年过半百,最小的七皇子与太子长子差不多大,成为皇上的妃子是中下之选,而成为太子的另一个次妃,则是下下之选了。贾母如此看好大皇子一系,与甄家是世交不过是明面上的说辞,自然是把宝压在了大皇子身上。
连贾母一个深宅里的妇道人家,都觉得太子不能长久,太子之位,已非岌岌可危能够形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