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之林海传》一曲禾

7、第七章 后山偶遇神

　　第七章 后山偶遇神仙人 西窗夜谈天下事

　　林如海送走贾珠贾琏，看长豫吃饱睡着，又拉着黛玉在小花园里散散步消消食，把黛玉也哄睡下，林如海歪在黛玉旁边，这才有功夫琢磨怎么连楚王都亲自登门了。

　　其实阮楼开始并没有想着亲自来传旨意，毕竟新科进士多了去了，三年一次的探花也不是凤毛麟角，出身更不算什么，进士里面出身世家大族的不可尽数。林如海自然是值得结交的，但在阮楼看来，还没到让他亲自上门的程度。不过昨晚他听了谋士的分析，这才觉得林如海不可小觑。

　　“殿下，林如海可不只是探花。他祖上是武宁侯，至林如海之父已是第四代，按理已无爵位可袭，不过赖天恩浩荡，多袭了一代，到林如海连这么一个芝麻大小的爵位都没有，他都能在荣国公尚在的时候就娶到了国公府唯一的嫡出小姐，待出了他父母的孝期，一下场便高中探花。”楚王府谋士甄岸忍不住心下感慨几句年少英才，接着道，“如今不过短短三年，林如海同科的状元还是从六品的翰林院修撰，他已跃升为从五品的大本堂侍读学士，还是圣上亲自点的，锦绣前程已经铺就了。”

　　“只怕此人不能为本王所用，”阮楼把玩着手里的茶杯，漫不经心道，“是三弟在路上遇见的林如海，又是三弟在皇上面前力陈内情，说不得就是三弟跟林如海一起设的局，本王那个三弟啊，之前一副云淡风轻淡泊名利的样子，如今也要粉墨登场了。”

　　甄岸摇了摇头，“下官倒不这么觉得。下官遣人细细打探过了，林如海一直闭门不出，去西山连岳家都没告诉，而三皇子着急回城是因为永平驸马令人通知了四皇子府上的人，说永平公主闹了起来，还想进宫告状，驸马不一定能拦住，请四皇子有所准备，他们这才回城的，不然按照以往的情形，三皇子四皇子定要关城门之前才回。至于那个纨绔，更是巧合。”

　　“巧合的事多了去了，怎么唯独这件事让三弟得了父皇称赞，让林如海连升三级。”阮楼一想到白日里在大明宫的情形就觉得烧心，原本皇上已经大怒，却因为阮棠一句话就转怒为喜，晚饭席间对阮棠明显青睐有加，不过，太子也没以前那么畏手畏脚，开始正大光明地犯蠢了，“三弟奉命明天去看望林如海，本王也正好去传旨，见机行事吧。”

　　其实当事人林如海也对三皇子的举动有些莫名，然而又都有说得通的理由，不过既然是自己主动向三皇子示好，三皇子如此行事倒对自己有利。至于大皇子，一向是把礼贤下士的派头做得很足，他亲自登门虽然有些出乎意料，想想也在情理之中。原本想着在别院里好好筹划一番再回衙门的，不料出城路上半个时辰发生的事，已牵扯进了几位皇子一位宠妃，林如海感觉自己好似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一把推进了最高权力漩涡的中心。也算求仁得仁吧，难道入阁拜相乃至因功封侯不正是自己筹划的最终目的吗？如此，才更有可能保一双儿女一生平安富贵无缺，说得再直白些，如此才能以仅次于皇家的身份为玉儿择一佳婿，为长豫辟功名大道。

　　林如海闭目养神，不知不觉也睡着了。再醒来天色已晚，旁边不见了黛玉的身影，心下一惊，慌得鞋也没穿好就往外走，突然听到里屋黛玉的笑声，林如海这才松了口气。忙整好衣冠进去一瞧，黛玉正拿着笔引长豫来抓，林如海看了看时辰，让李嬷嬷去喊乳母来给长豫喂奶，长豫如今一个小小人儿，生活却很有规律，吃饱了打了嗝就睡。林如海看看外面的晚霞，给黛玉披上斗篷，换了防滑的鹿皮小靴子，准备带着黛玉去看山中晚景。

　　王嬷嬷也忙收拾小手炉等物，跟在后面，林如海抱着黛玉出了二门，回头笑道，“山上不大好走，嬷嬷就不用跟着了，把东西给林召拿着，林召一个人跟着就够了。”

　　林家别院原本就是建在半山坡上，说是山，也不过二三十丈高，坡也缓得很，别院建造时因地制宜，里面各小院皆是错落有致。林如海打算抱着黛玉去山顶坐坐，上山自然有通幽曲径，山顶还修了略能遮蔽风雨的茅草亭。

　　林康也正在二门外候着，闻言道，“天色有些晚了，林召一个人怕不妥当，老奴也跟着老爷姑娘去吧。”

　　“林叔，让你来别院是休养的，再说山路难走，你年纪大了，就好好歇着吧。”

　　林康呵呵一笑，“我这腿脚还利索着呢，就是闲不住，跟着老爷去赏赏景也是好的。”

　　“既如此，林召你去叫上赵权，跟在后面。我跟林叔在前面走。”林如海这才抱着黛玉出了门。

　　路上黛玉看林如海有些出汗了，便闹着要下地自己走，林如海少不得依她。黛玉那小步子，又是上山，一行人走得更慢了。黛玉还是头一次进山，这也新鲜那也新鲜，路边残雪上不知道什么动物留下的脚印也挨个问。

　　林如海笑道，“幸亏林叔也一起来了，不然我可答不上几个来。”

　　林康也笑道，“老爷是做大学问的人，这些庄家话哪里知道。”

　　黛玉正弯腰看路边刚刚冒出的小嫩芽，回头在自己脸上刮了几下，“爹爹羞羞，还是探花呢，还不如林爷爷知道得多。”

　　林如海一把抱起黛玉双手举高，“爹爹厉害还是林爷爷厉害？”

　　黛玉大笑起来，“爹爹厉害！爹爹厉害！”

　　林如海把黛玉扔高又接住，“这才是爹爹的乖宝儿。”黛玉搂着林如海的脖子咯咯笑着蹭他的脸，而林如海眉梢眼角皆是温柔的笑意，若是有樵夫恰好路过，恐怕要觉得是山中的精怪了。

　　待一行人慢悠悠地到了山顶，发现茅草亭里竟然有人已经在了。

　　走进一瞧，这人打扮得似僧非僧似道非道，披了一件旧外袍，不知是睡着了还是在闭目养神。林如海先在亭外拱了拱手，“打搅了。”那人睁开眼睛看了林如海一眼，又把目光转向黛玉，微微点了点头，一行人这才进了亭子，那人却又继续阖目养神了。

　　黛玉用小手捂着嘴，林如海抱着她看了一会儿天边的晚霞，林康小声道，“老爷，再不下山，怕路上不好走。”

　　林如海抱着黛玉刚出亭子，那人也起身往反方向去了，林如海并未在意，虽然这座小山上没有寺庙道观，不过西山这么大别处是有的，有过路的僧道在这儿歇歇脚也正常。走了十来步，忽然听到身后传来声音道，“公子神强而骨弱，气清而体羸，非长寿之相。为了女公子也该保重身体。”

　　林如海突然停下，黛玉忙问怎么了，走在前头的林康也回头看他，看来只有自己听到这话了，可见是位奇人。林如海转身吩咐走在后面的林召道，“你去看看能不能追上刚才那人，务必请他稍住脚，我有事想当面请教。”

　　林召忙答应一声转身跑了起来。林如海也抱着黛玉往亭子走，还没走到呢，林召一脸困惑地跑回来了，“回老爷，刚刚那人分明是与我们反着走的，这才走了几步，人影都瞧不见了。”

　　林如海叹口气，罢了罢了，就算找到了又能问什么呢，“那就算了，回去吧。”不免有些心事重重，然而看见黛玉也皱着小眉头担心地望着自己，忙整理心绪，与黛玉逗了几句。

　　快到别院的时候，迎头遇见提着灯跑的大成，大成一见到他们就跺了跺脚，“老爷，王嬷嬷说大爷醒了就开始哭，喂奶也不吃，怎么哄都哄不住，让老爷回去看看，我爹已经备马准备去附近镇上请大夫了。”

　　林如海心下大惊，长豫自来乖巧，只要不饿着冻着，没见他哭过，联想到刚才山上那人的话，林如海脚下一个踉跄，忙抱着黛玉急急地往回走。

　　说来也怪，林如海进屋抱着长豫拍了拍，长豫便渐渐地止住了哭声，黛玉让王嬷嬷抱起来握着他的小手逗逗他，长豫便咧嘴笑了起来。

　　王嬷嬷李嬷嬷等人这才松了口气，擦了擦头上急出来的冷汗，王嬷嬷笑道，“看来这是大爷醒来没见到老爷跟姑娘，着急呢。老爷姑娘一回来，这就没事儿了。”

　　林如海忍不住用额头蹭了蹭长豫的脑袋，看一眼拿着小帕子仔细给长豫擦脸的黛玉，心中欢喜无限。

　　只要自己好好活着，两个孩子就有依靠，就不会寄人篱下异乡夭折；从龙之途多少险情，若支持的皇子未能成功，自己可能会被新君清算，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到时候黛玉长豫都免不了受到牵连，之前为了保黛玉长豫一生富贵平安的心血便付诸东流。如此想着，一时间倒把扶持三皇子登基的心淡了。

　　抛开路上偶遇之事不提，三皇子确实是最值得扶持的人。毕竟大皇子手下能人众多，外家显赫，朝堂上支持的人也不少，自己小小一个刚升的从五品，在大皇子那里并不起眼，日后若真是大皇子承继大统，论功行赏自己也是排不上的；

　　至于太子，太子如今离龙椅只有一步之遥，连首辅都是明确站在太子身后，倒不是站在太子本人身后，而是为了他的这个身份，自己支持太子，倒不如不表态默默做事，这种人在太子眼里自然是支持他的；

　　四皇子断袖，不必考虑；

　　五皇子乃大皇子一母同胞的弟弟，除非大皇子暴毙，他不会站出来拉队伍；

　　六皇子乃惠妃所出，早夭；

　　七皇子亦为惠妃所出，如今将将八岁，只怕龙椅等不到他长大就要空出来了。

　　而三皇子虽然名声不显，却并无庸碌之名，无显赫外家也就意味着皇上不必担心日后外戚坐大。而那次路上短短的邂逅，也能看出三皇子近臣行止有度训练有素，况且看起来三皇子不是那等轻浮无城府之人，目前朝堂之上并无人支持三皇子，若自己能帮扶三皇子登上皇位，事成之后急流勇退，自己在新君那里的情分足以保证两个孩子一生平安。

　　然而，争夺皇位期间，一招不慎便满盘皆输，莫提什么封侯拜相，到时候身家性命都得赔在里面，黛玉长豫一样落得孤苦无依的下场，恐怕彼时荣国府也不愿收养罪臣之后了吧。

　　罢了，自己已升了大本堂侍读学士，不搀和这些事，日后在二三品上告老还乡，带着儿女做个富裕的田家翁，也不是什么坏事。

　　看着一双儿女尚幼，林如海决心不再参与哪位入主大明宫之事，倒好像卸下了心事一般，这还是自他从梦中惊醒以来头一次有轻松的感觉。

　　只可惜，树欲静而风不止。

　　晚间等两个孩子都睡了，林如海沐浴之后披着衣裳在外间榻上翻阅南华经。

　　二门上的大成急匆匆地赶来，低声道，“老爷，外面有人来投宿。我爹让我请您出去看看。”

　　林如海疑惑道，“这么晚了，既然是过路投宿的，安排间屋子让他住下就是了，何必再来问我。”

　　大成道，“我爹说不是普通投宿的，哪怕老爷睡下了，也请老爷务必出去一见。”

　　林如海心中更加疑惑，林保不是那种大惊小怪的人，一时也想不到来的是什么人哪怕自己睡下了也要见一见。

　　花厅里的火盆烧得真旺，林如海想。大成打起帘子，他一脚迈进花厅便感到暖煦煦的风，仿佛春天来了一般。

　　来人坐在灯下，穿着斗篷，帽子也未脱下，林保正垂首侧立，听到声响，来人转过头来，一手脱下兜帽，起身笑道，“深夜打搅，实是有要事请教，林大人勿怪。”

　　林如海只觉得耳朵里轰的一声，他连自己另一只脚什么时候迈进来的都不记得，一时呆住了。

　　三皇子！

　　“林管家去忙吧。”

　　林如海回过神来，补充道，“这里不用人伺候，你们就像往常一样歇了就行。府里有几个人知道？吩咐下去，不许嚼舌头。”

　　林保回道，“我去正门瞧瞧门房上的有没有偷懒，恰好殿下敲门，是我亲自开的门，殿下还披着斗篷，门房上的只以为是路过的旅人。”

　　林如海点点头，“我知道了，你去歇着吧。”

　　待林保退出去合上门，林如海便倒身下拜，“下官见过秦王殿下，殿下千岁。”

　　阮棠阻拦不及，只得扶林如海起身，苦笑道，“只怕林大人已经猜到我的来意了，行这般大礼，难道林大人是要婉拒？”

　　林如海一时千思百转，心中叹一句时也命也，“礼不可废。”亲自泡了茶，“殿下，下官斗胆提议，不妨开诚布公谈一谈。”

　　一时茶香四溢。

　　“昨晚上皇上自己在大明宫歇的，就寝前问了汪义一句话，‘你觉得老三怎么样？’汪义回，‘人中龙凤。’皇上又说，‘是啊，都是人中龙凤。’半晌又道，‘龙生九子，其实贤愚良恶，各有不同。’汪义不敢答，皇上也就睡了。”

　　林如海大惊，这位不声不响的三皇子，连大明宫中这么隐秘的对话都知道！不过，林如海定了定神，问道，“殿下府中能人众多，怎么倒深更半夜来垂询下官？”

　　阮棠不答，反问道，“皇子众多，林大人又为何第一次见面就指点小王？”

　　两人默然相视，林如海开口道，“殿下是如何得知此事的？”

　　阮棠一笑，“我若是把这都告诉林大人，只怕林大人就下不了船了。”

　　林如海笑道，“殿下向下官表明了私窥宫禁，下官已经下不了船了。”阮棠笑笑要说话，林如海抢先道，“禁中语外传，不外乎宫女内侍。昨晚的话今天殿下就知道了，恐怕宫女没这么迅速，多半是大明宫伺候的内侍。可能是被殿下收买的小内侍，也有可能是汪义自己露的风声。小内侍敢透露禁中语的，只怕是哪位皇子或哪位娘娘对他有救命之恩或家人性命握在他人手上，下官倒不敢小瞧殿下，只是宫中无秘密，一个受过别人救命之恩的内侍难进大明宫伺候，殿下也不是那等以家人要挟他人为自己卖命的人。至于汪义，下官曾听人说，汪义这位内相在老家广置田地，自然少不了银子花用，不过汪义能把这话卖给殿下，只怕同时也卖给了太子和楚王。”

　　阮棠击掌大笑，“先生果然高见！一万两银子，这钱花的也不亏。那依先生之见，小王可有缘大位？”

　　林如海并不答，只是望着汝窑茶杯上袅袅升起的热气，眼神似乎也跟着散了，慢悠悠地道，“殿下，近几年江浙一带水旱不收，鼠盗蜂起，导致抢田夺地，鼠窃狗偷，民不安生。户部拨款拨粮，军费也未曾拖欠，地方官却一直上报流匪过多，一时剿不清。殿下可知是何缘故？”

　　这事儿阮棠是知道的，不过朝廷也没特别重视，江浙一带鱼米之乡，百姓家里多有往年的余粮，不过按例免赋税拨款而已，“可是地方官夸大灾情借机吞并赈灾银粮？剿匪不力是故意放水，想着日后一锅端以此邀功？”

　　“世家大族趁此机会假借盗寇之名兼并民田，那些农人大多本分，也就只得给人家当佃户了，若有硬骨头要去官府告状的，自然先有讼师刮他们两层皮，到了堂上，官府向来唯世家大族马首是瞻，也不会把田地判给庄户人家。再有不服，要么官府将百姓打成匪徒囚禁或斩杀，要么百姓自己占山为王。如此，人祸更甚于天灾，致使流离失所甚至落草为寇者众多。”所谓为民请命，如今也要借他人之手了，林如海叹了口气，半晌方道，“江浙一带望族，首推甄家。此事，为何无人告知太子殿下？”

　　阮棠接道，“毕竟，这天下以后是太子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