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第十二章 假天意和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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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假天意和尚登门 敞心扉皇子表白
两位皇子一位皇孙登门造访，林如海正要请他们去屋里坐，却隐约听见木鱼声声，那一刹那，林如海突然忆起来梦中所读到的黛玉所说的什么“那一年我三岁时，听得说来了一个癞头和尚，说要化我去出家，我父母固是不从。他又说：‘既舍不得他，只怕他的病一生也不能好的了。若要好时，除非从此以后总不许见哭声，除父母之外，凡有外姓亲友之人，一概不见，方可平安了此一世。’”后来果然应了癞头和尚的话，黛玉寄居荣国府年少夭折，而贾敏和自己先后离世，仿佛是为了黛玉最后的悲剧铺路一样。
什么狗屁和尚，什么宿世的冤家，他不信这个邪！
自打梦中看了石头记之后便郁积在体内的一腔不甘与忿恨都找到了发泄口，汹涌而至。林如海把怀里的黛玉往阮棠一送，“把玉儿送屋里去。”林如海连身份贵重的客人都忘了，自己阴沉着脸色急匆匆地出了园子。
阮棠一愣，转而又暗暗地欢喜了起来，他常来林府的，自然知道林如海有多宝贝这个女儿，毫不夸张地说，黛玉就是睡觉时候多翻了次身林如海都能察觉到，现在竟然让自己看顾黛玉，还让自己抱，可是破天荒头一次，可见林如海对自己的信任和亲密了。
阮棠正暗喜呢，怀里的黛玉缩了缩脖子，“不好了，爹爹生气了，好生气的。”
阮棣也喜黛玉可人疼，逗她道，“你怎么知道你爹爹好生气的？”
黛玉先说道，“阮叔叔你放我下来吧，请客人进屋喝茶。”然后黛玉迈着小步子在前面走着，指了指不远处的荷花池，“上次有个丫鬟走路不看路，差点把我撞到池子里，爹爹就像现在这样子的，特别生气。”
黛玉停下眼巴巴地看着阮棠，“阮叔叔，我听乳母说，要是对和尚不敬，要遭报应的，叔叔帮黛玉去劝劝爹爹好不好？”
阮棣并没有意识到什么，弯下腰来笑道，“怎么你不去劝你爹爹呢？你爹爹最疼你了。”
“爹爹说让我进屋去呢，要是我去了爹爹不让我去的地方，爹爹要不开心的。”
原本看林如海陪黛玉玩闹，阮棣只是觉得林如海是难得的好父亲，听黛玉说的几句话，阮棣觉得林如海似乎对女儿过度保护了，不过林如海又当爹又当娘，紧张孩子也是难免的，这样一对比，阮棣反而生出些内疚了，自己对阮烁实在是不够上心。
阮烁人小鬼大地过去拉住黛玉的手，笑眯眯地道，“我们去叫上林兄弟一起进屋。”
阮棠看了看不远处侍立的大成，知道他是林保的儿子，便示意他过来，“你送小姐和客人去外书房，告诉两位嬷嬷，把小少爷也带去。”
吩咐完毕，阮棠也皱着眉急匆匆地赶了出去，好在林如海并没有像他所担心的跟和尚吵了起来。如今举国上下信佛信道的多，寺庙道观遍地，但是他是不信的，至于对和尚不敬便是对佛祖不敬会招来报应之类的话他更是视为不羁之谈，只是林如海身为在职官员，闹出事情来也不好。
林如海并未给癞头和尚让座，就站在二门外，说话也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那依大师的意思，我的女儿，外姓亲友一概不见，是不是连亲也不能成了！不然就得疾病缠身甚至早早夭折？我倒要问一句，大师安的这是什么心，是点拨还是诅咒！”
阮棠皱了皱眉，看来林如海真是气急了，连周围的大小仆役还在都不顾了。阮棠直接呵斥道，“都围在这里看什么！牵风，还不都带走！”仔细看那和尚虽然邋遢，除了癞头，却直鼻阔口，端得一副正人君子相貌，不像是坑蒙拐骗之人，一个和尚不求化缘，直接登门说主人家的千金命不好，这就很不寻常了。
癞头和尚想必也未料到林如海这么较真，原本上门化林黛玉出家，只是例行公事一样走一遭，想也知道人家不会把孩子舍给他，不过是为了显得自己普度众生的慈心，哪知林如海竟动了大怒。
阮棠见和尚不答话，摆出皇子的尊贵气势来，冷笑道，“大师若是上门纾难解困的，不妨直说，我们都是俗人，听不懂大师打机锋。我们与大师往日无怨近日无仇，大师或是有想要的东西，也请直言相告，我们有的，自然双手奉上，没有的，便是倾家荡产我们也给您找来，只盼着大师不要打着慈悲为怀的幌子诅咒个孩子。”
说完又劝林如海，“你先进去吧，这里有我呢。”阮棠一边说一边伸手拉着林如海，“别生气，你去看看林姑娘吧。”
林如海并不走，咬了咬牙，闭目长呼了一口气，“你说吧，我听着就是。”
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了，癞头和尚又不咸不淡地说了几句不疼不痒不清不楚的话，大笑了几声念着什么“天意命运”转身走了。
阮棠心下厌恶这种做派，想让韩单跟去看看，林如海仿佛看出他的想法，对他摇了摇头，“没法儿跟他们计较。”
林如海勉强笑了笑，两个孩子和自己的命运，真的就无法更改吗？这么想着，便有些心灰意冷，听阮棠说四皇子带着小王爷和自家两个孩子在外书房，想到黛玉还在等着自己，林如海勉强打起精神，往外书房走去。
阮棠却故意落后了一步，等韩单近前了，眯了眯眼睛低声吩咐道，“前头广宁街上有家超然居酒楼，你去看看苏黎在不在，在的话请他过来一趟。”
韩单答应了一声便去了，阮棠叹了口气，这事透着古怪，遇上这种事，主人家自然是会生气的，不过以自己对林如海的了解，如此大动肝火实在不是他的为人，倒好像和尚说的话是真的所以林如海才这么在意一样。
阮棠等了一会儿，抬眼见韩单回来了，阮棠便往前迎了几步，韩单远远地站住，身后一个人穿着半新不旧的绛红色细棉布衣裳，不紧不慢地走到阮棠跟前，此人中等身量，相比起阮棠剑眉星眸的俊朗，此人面貌显得有些阴柔，面白凤眼薄唇，仔细看，倒是鼻子生的特别好，似乎喝醉了，整个人看起来懒洋洋的。
阮棠低声与他交谈了几句，苏黎点了点头，刚要走，回身低声道，“你前脚走，王妃后脚去了楚王府上。”
阮棠面色冷淡地啧了一声，苏黎挑了挑眉，这才走了，脸上仍旧一副不喜不悲的表情。阮棠整了整表情，也去找林如海他们了，进屋一看，林如海和阮棣在喝茶，阮烁和黛玉在解一个九连环，长豫不在，想必是被奶嬷嬷带去别屋了。看起来林如海已经不生气了，脸上却难掩抑郁之色。
阮棠给阮棣使了个颜色，对黛玉笑道，“黛玉，这位叔叔带了西洋的新式玩具，你和烁儿拿去给长豫玩好不好？”
黛玉看了看林如海，林如海不知阮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不过他现在心绪烦乱，怕黛玉也跟着担心，便笑着点了点头。
阮棣心知自己三哥恐怕是有事情跟林如海说，便跟着起身，“我把两个孩子送过去，林先生家里园子建得很妙，我在园子里随便逛逛。”又嘱咐了阮烁几句，便带着两个孩子出去了。
林如海让黛玉身边的丫鬟跟着好生服侍，把屋里伺候的小厮也遣了出去，只等着阮棠开口，等了半晌阮棠也没动静，林如海抬头疑惑地看了阮棠一眼。
阮棠这才不紧不慢地起身，拎起屁股下的黄花梨官帽椅，拖到林如海跟前坐下，右手搭在林如海坐的椅子上，轻声道，“那个和尚，我让人去查了。”
林如海突然鼻头一酸，忙别过头，垂眼冷静了片刻方道，“多谢你费心了。”
“到了现在这个地步，我也不想瞒你了，恐怕瞒也瞒不了，”阮棠正色道，“我对你，二十多年来也只对你一人，生了情爱之心。”
林如海心下一震，有一种“果真如此”和“终于来了”的如释重负感。他的反应，落在忐忑不安的阮棠眼里，不过是长长的睫毛动了动而已。
阮棠忙解释道，“你不要误会，我没有以势压人的意思，我告诉你，确实是怀着一丝侥幸你心同我心，其实我知道你是不会同意的，我做什么都是为了我自己的心，绝对不是在施恩。你不用担心别的，还跟往常一样就行，我不会使手段逼你就范的。”越说越不像，阮棠苦笑一声，“算了，你就当我刚刚什么都没说吧。”
林如海却笑了，转过头正视着阮棠，“我不怕你挟恩图报，你怕不怕我恃宠而骄？”
阮棠反倒呆了，林如海的反应实在出乎意料，不过看起来林如海对分桃断袖并不反感，对阮棠来说，也是天大的好消息了。定了定神，阮棠笑道，“我只怕你不恃宠而骄。”
林如海有些窘迫，他对别人断袖并不反感，只是轮到自己身上，倒是从来没想过的事，何况阮棠是有野心的人，他日荣登大宝，自己如何自处也是问题，弄不好就要落一个“尝食我以余桃者”的下场。
阮棠是何等聪明之人，意识到自己对林如海的心思之后，他曾反复设身处地琢磨林如海的顾虑，自己当然能赌天咒地地发誓，可是所有的誓言，只能等时间流逝，到两人白发苍苍的时候才能证明了。阮棠双手落在林如海的椅子扶手上，仿佛把林如海圈在怀里一样，望着林如海的眼睛，念了几句诗。
愿为双//飞//鸟，比翼共翱翔。丹青著明誓，永世不相忘。①
念完诗，阮棠并不等林如海反应，自己往后靠在椅背上，仍旧坐在林如海跟前，转而说起了黛玉。
“我说几句话，你不要生气。天下疼女儿的人多，不过像你这么在意黛玉的，实在是不同寻常，太过了。好像你怕有什么不好的东西在伺机对黛玉下毒手一样。”
林如海脸上露出惊慌失措的表情，然而很快又镇静下来，阮棠察言观色，轻声道，“一人计短二人计长，你若是信得过我，不妨跟我说说。”
过了很久，久到阮棠以为林如海不会说了，心里开始发苦的时候，林如海突然开口道，“我做了个梦……”
林如海眉头微微皱着，带着一丝绝望，给阮棠一种他已经不堪重负，随时可能会崩溃的感觉，阮棠无意识地身子前倾，一手轻轻搭在林如海的手上。
只是手指轻轻搭着，林如海微不可查地瑟缩了一下，却觉得接下来的话也没有那么不可说了，在心里斟酌了一下，继续道，“梦里也是有这么个和尚上门，说了一样的话，我自然是不信的，也没有放在心上。可是后来幼子夭折内人去世，荣国府老太太干脆遣人来接玉儿，说去了外祖家不仅有长辈教养和姐妹们做伴，还有一个二表兄年纪相仿，不妨亲上做亲，我就让玉儿去了。”
“后来，在梦里，我任上病重，临终把家产和玉儿都托付给了荣国府，只求他们好生对待玉儿，玉儿那时候不过才九岁，”林如海心里酸涩难忍，闭上眼睛，半晌才继续道，“可是我去世后，玉儿在荣国府的日子每况愈下，你是皇宫里长大的，你应该懂那种日子。”
阮棠当然懂，明面上自然不会短吃少喝，可是周围的人一行一止一言一笑乃至一个眼光里都可能藏着满满恶意，都是杀人不见血的刀子，钝刀子磨人，磨皮见肉,磨肉见筋,磨筋见骨,磨骨见髓，到最后，刀刀剜心。
阮棠整个手掌覆在林如海的手上，难怪刚刚那个和尚来林如海反应这么激烈。
“后来，玉儿……”
林如海长叹一声，颓然地靠在椅背上，鼻酸喉鲠，后面的话已是说不出了。
不用林如海说，阮棠也知道是什么结局，父母双亡寄人篱下已是悲苦，孤苦无依的小姑娘难免把一腔心血都寄托在他人身上，而人人心知肚明甚至会有人拿来调侃的如意郎君，一朝别娶他人，便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真正的生无可恋了。
“原本还能安慰自己说不过是个不祥的梦，今天这个和尚来……”林如海咬了咬牙，后来的话他不敢说，生怕一语成谶。
阮棠突然想到自己怀里揣着的信，说道，“那你给我的变法六策，是想为黛玉积福？”
林如海点了点头，“我梦醒后想了很多，既然和尚道士一口咬定说我儿福薄，恐怕求他们也没用。所谓积善之家必有余庆，我想着，日后殿下登基，哪怕只能做到一条变法，也能造福万民，天道昭彰，难道还不能保我儿长命百岁？”
“何止是造福万民，真的成了，是要流芳千古的。”阮棠一方面为林如海心忧，另一方面却不免窃喜，自己如今只是一个有野心的皇子，林如海把变法六策给了自己，是真的把身家性命都赌在了自己身上，可见林如海还是很看好自己的。
林如海苦笑一声，“我不过是为了自己的私心，哪里敢奢望什么流芳千古，只要两个孩子一生平安顺遂，我就不枉这一生了。”
“你想玉儿生辰前我得了的明珠，真是鼍龙壳中所得，可见鼍龙万年脱壳化龙而去的传说不假，既然有真龙，日后登基，我自然也是真龙天子。”阮棠也一改往日的谦逊，神采烁烁道，“那些神神鬼鬼的事，神授天命的天子难道还压不住几个和尚道士？”
虽然是不经之谈，不过阮棠这样说，林如海确实也稍稍放心了些，“其实我先做了梦，也未必是坏事，最起码给我提了醒。不然恐怕真的跟梦里一样，所托非人。如今内人已经撒手人寰，哪怕哪天我也离世，临终也要给两个孩子铺一条更稳妥的路。”
阮棠皱眉，“徐哲前儿还跟我说，你身子骨比他第一次给你把脉的时候强健了，虽然不能上阵杀敌，活到七老八十是没问题的。”
林如海倾诉一番，觉得心里轻松不少，压得他喘不过气来的恐惧和愤恨不甘也不那么强烈了，听阮棠说什么上阵杀敌，笑着摇了摇头。
阮棠看林如海神情真的是平和了，笑道，“黛玉的亲事按理说不着急，不过若是那个和尚说的话不可避免地让你担心，不妨早点定下亲事，你看阮烁怎么样？”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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