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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小王爷无辜 ...


  •   第十章 小王爷无辜受恶语 探花郎大仁倡变法

      阮烁才六岁,规规矩矩地给二人请了安,便垂首站在一旁。

      阮棣拉着他在榻上坐下,“明儿大经筵先生们要考校你们功课吗?怎么温书到这么晚,早点睡觉才是。”

      阮烁要起身答话,阮棣按住他,“府里就咱们爷俩两个,在家里不必讲那么多规矩。”

      “是。”虽如此说,阮烁仍是正襟危坐,“大经筵的日子先生们也顾不大上我们,不会特意考校功课,只是儿子想着,每次皇祖父都带着父王和诸位王伯王叔们来大本堂,要是万一皇祖父想起来考校我们的功课,儿子多多温书,也能不给父王丢脸。”

      阮棣心下一软,这是他唯一的孩子,而且恐怕他日后也不会有其他子嗣了,往日里自然不会亏待,只是父子间并不怎么亲热,一来皇家规矩大,一进一退自有章程,二来他不常在家,也不会照顾孩子,不知不觉间,儿子都这么大了。

      阮棠温声道,“我听大本堂的林学士说,皇孙里面属你功课最好,夸你灵秀非常呢。”

      阮烁眼睛一亮,掩不住的开心,抿了抿嘴道,“是林先生谬赞了,几位兄长都比我功课好呢,先生们常夸赞的。”

      阮棣轻轻拍了下他的后脑勺,“其他先生说的话听听就行了,林学士夸你,可见你是真的出众,高兴就高兴,不用憋着。”

      阮烁这才咧嘴笑了,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儿子觉得林先生夸一句,比其他先生们夸十句还高兴呢。”

      阮棣难得见到阮烁这等模样,忍不住逗他,“这是为何?难道是因为林学士比别人好看的缘故?”

      阮烁忙板着小脸摇了摇头,“才不是,是因为林先生学识好,讲得比别人都好,人也好,从来不会看人下菜碟儿。”说着自己又不好意思地笑了,“不过林先生确实比其他先生长得好看。”

      阮棣敲了敲他的脑袋,“你这么小知道什么叫看人下菜碟儿?这些话可别在外面乱说。”

      阮烁点了点头,“儿子知道的,就只跟父王说。之前他们还叫我是个小贴烧饼的,林先生知道了还训斥了他们,他们就不这么叫我了。”

      话音未落,那边阮棣已然大怒,脸色瞬间阴沉了下来。

      阮烁挨着阮棣坐着,并看不见阮棣的表情,自顾自地接着道,“我问先生他们为什么这么叫我,先生说,是我的曾外祖父家里是卖烧饼的,后来随着太//祖起兵,开国后也得了个爵位,只是家里人丁凋零,我母亲过世后就没人了。先生说,他们不过是嘲笑我外家无人罢了。”

      阮棣已渐渐地缓了脸色,阮烁抬头看着他笑道,“先生还说,我姓阮,我的地位尊荣都是得于父王和皇祖父,与外祖父是谁概无关系,叫我不用理他们。”说着邀功似的歪了歪脑袋,“其实就算先生不说我也知道的。”

      阮棠点头赞道,“你小小年纪有这样的见识实在难得,四弟,这可得好好奖赏一番的。”说着给阮棣使了个眼色。

      阮棣轻轻地吐了口气,捏了捏阮烁头上散扎的小发髻,“你想要什么赏赐跟我说说罢。”

      阮烁拧着小眉毛想了想,“儿子是想送林先生谢礼,只是没什么拿得出手的。”有些羞愧地道,“只有一块好端砚,还是皇祖父赏的。”

      “府里的都是你的,你想送什么就送什么。是我考虑不周到,你不必觉得难为情。”阮棣起身站在阮烁面前,“除了府里的,还有什么想要的吗?”

      阮烁仰着玉白的小脸,眼巴巴地看着阮棣,“儿子想要匹好马,大本堂里教骑射的师傅们说儿子现在骑的马不好。”

      阮棣笑着点了点头,“不过好马难寻,你要有耐心等着,你父王别的不敢跟大本堂的师傅们比,骑射还是可以指点指点你的。”

      阮烁高兴地简直要蹦起来了,忙起身要行礼,阮棣按住他,又补充道,“若是学里缺什么东西你就跟我说,我不在府里就和娄武说,别自己忍着。若是下人有不好的,也只管和我说。若是有急事,我又不在,去秦王府找你伯父也是一样的,知道了吧?”

      阮烁重重地答应了几声,“等我选好去林先生家里的礼物,还请父王帮我掌掌眼。”

      阮棣点了点头,阮棠笑道,“你林先生家里还有一个三岁的小姐,一个不满周岁的小少爷。”

      “侄儿知道了。”阮烁喜滋滋地道,“那等林先生休沐的时候,我去林先生府上拜访。”

      阮棣拍了拍他的脑袋,“到时候我跟你一起去,明天你跟林先生说,下次他休沐的时候我们去他府上拜访。行了,别温书了,回去让丫鬟伺候你睡了吧。”

      今晚阮烁觉得自己跟父亲亲近了很多,其实是想多待一会儿的,只是他猜父亲可能和伯父还有事商量,便乖巧地告退了。

      阮棠看魏云领着小王爷回了内院,这才开口道,“不说别的,大哥跟太子家的几个孩子大的都十几岁了,这些事难免有些下人就勾引着知道了。”

      “知道不知道的,烁儿才多大,也不该拿这个来欺负他。”阮棣冷笑一声,“见天儿的在父皇面前明着暗着夸自己儿子多么好,恨不得在脸上刻上仁义礼智信五个字。”

      “大哥跟太子不至于这么不入流,估计是听后宅的女眷嚼舌头或者被随从伴读挑唆的。”阮棠道,“烁儿不是说现在他们不这么叫他了,再说林大人把他糊弄过去了,烁儿也不知道贴烧饼什么意思,以后啊,你就多陪陪烁儿就是了。”

      阮棣叹口气,“我倒不是觉得断袖是得瞒着儿子的不光彩事儿,只是他还小,拿这些难听话说他就过分了。真得好好谢谢林大人,三哥,林大人都好什么啊?”

      阮棠笑道,“林家书香传家,你若真心想谢,一般的文房四宝还拿不出手。你不知道,林大人疼女儿,给他家小姐专门收拾了个小院当书房,你若有难得的古书古画,不妨送这些个。”

      阮棣皱眉想了半日,拍手笑道,“有了!我府里有一幅南宋缂丝大家沈子蕃的梅花寒鹊图,想必能入林大人的眼。”

      阮棠起身道,“这个确实难得。这么晚了,我得回去了,大后天休沐,你去林大人府上是吧?到时候我来你这儿跟你一块过去。”

      阮棣笑道,“知道了,我对林大人可没别的心思,怕什么啊你。”

      阮棠瞪了他一眼,心里记挂着袖子里林如海的信,便告辞了。

      阮棣在后面喊道,“快宵禁了,用我府里的马车吧,别骑马了。”

      阮棠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早有备好的车架等在二门外了。一上了马车,阮棠便拿出信封,轻轻地打开,抽出里面的信纸,待要展开的时候,不知何故,心跳得厉害,连脸也有些烫的感觉。

      阮棠定了定神,这才慢慢看起,第一句话便如同一盆冰水当头浇下,浇灭了所有刚刚旖旎的心思。

      第一句话写道:民为重,失民则失国,令有爵之家、官宦、士人、寺庙道观等如农人一般缴纳赋税,可保我朝…

      后面的阮棠因为瞬间眼前发晕而看不清了,定了定神,心想,幸好不是在林如海面前便看了这信,不然这反应岂不丢人。

      只是,这样的变法实在骇人,历代的变法者善终者少,阮棠慌了,大喊道,“停车!快停车!”不能让林如海把折子送上去,父皇的脾气自己知道,这道折子必须要拦下来!

      阮棠的随从韩单在外面问道,“王爷,怎么了?”

      不,不对,这不是林如海向父皇的献言,这是林如海给自己的,希望自己日后登上大宝之位后再推行,只要自己玉玺在握,不管变法能不能成,保全林如海是没问题的。

      这样想着,阮棠终于松了口气,刚刚那瞬间的焦虑与恐惧过去,现在竟仿佛劫后余生一般。

      “没什么,回去吧。”

      韩单不是话多的人,深知主子的人不该问的不能多问,便答应了一声,走到前面对车夫打了个手势,马车又缓缓地走了起来。

      阮棠静下心来细想,士族确实是很大的一股势力,势力最大时譬如魏晋南北朝,几可与皇族平起平坐,甚至皇族也受制于士族。而历朝历代有亡于异族铁骑之下的,也有义军夺权的,譬如本朝太///祖,便起兵于微末之时,但被士族取而代之的,少之又少。

      士族千百年来不缴纳赋税,阮棠自然知道若让他们与农人一般纳税,国库收入会大大增加,只是,阻力太大。阮棠一会儿觉得这确实能惠及千秋,一会儿又怕变法不成以自己一人之力难以保全林如海。

      罢了,还是看看林如海自己怎么写的吧。可是林如海不过解释了寥寥数语,便写了第二条,转向了淮南盐税。

      阮棠心下一叹,急匆匆地看完了薄薄的三页纸,里面涉及赋役、盐税、边防、地方驻军、科举以及国子监。除了国子监,桩桩可称为王朝的五脏六腑,在这些地方动手脚,前途叵测。

      马车直接进了王府停在了仪门外,韩单扶着阮棠下了马车,垂首道,“刚刚王妃身边的嬷嬷来说,王妃请王爷过去一趟。”

      府里掌着大灯笼,阮棠抬头看了一眼,果然仪门那儿站着王妃身边的一个嬷嬷,好像是姓崔的,“这么晚了,嬷嬷还是服侍王妃睡了吧,我去书房,就不去搅扰王妃了。”

      崔嬷嬷上前福了万福,“王妃娘娘说,不管多晚,请王爷务必过去一趟。”

      阮棠有些不耐烦,林如海所提的种种变法,让他在忧虑之外也升起了为万世开太平的豪情,心里正千头万绪,想着自己一个人静静,也好仔细思量一番,“本王也累了,明儿还是大经筵的日子,嬷嬷还是跟王妃说,有什么话等明儿本王回来再说吧。”

      崔嬷嬷还要说什么,阮棠已经大踏步走了,她是王妃带来的大丫鬟,比王爷都大五岁的,如今已经三十了。原本是因为王爷王妃成亲时候王妃年纪小,王妃家里想着可以用她笼络王爷,只是没想到王爷自律得很,王妃带来的人碰都不碰,她便蹉跎至今,可是享受惯了王府的奢华,她又不甘心出去嫁人,今年便梳了头当了嬷嬷。

      崔嬷嬷在下人面前很有些体面,在王爷面前并不敢嚣张,只得去回复王妃。

      阮棠去了外书房,先把信珍而重之地放在一个小的紫檀木匣里锁起来,才唤了水洗澡。把伺候的人打发出去,脱衣服的时候难免发现了刚刚阮棣扔给自己的小瓷瓶,他当然知道这是做什么用的,眼前竟不由自主地浮现了香艳场景,阮棠心里唾弃自己一番,林如海如此才能,自己竟然只想着与他欢好,实在是辜负了林如海的一片仁心。

      可是那些旖旎的心思,一旦出现,便如藤蔓一样枝枝叶叶四处迁延,让人无处可躲。阮棠漫不经心地洗着澡,一边思量林如海提的六条变法,一边还要赶走见不得人的心思,原本想着解解乏,倒越来越累了。

      门外忽然由远及近地传来了环佩声,韩单给王妃的请安声,然后听到王妃冷冷地说道,“怎么,屋里藏了什么人不成。”

      韩单赔笑道,“王爷在沐浴,我这就去回禀。”

      王妃冷笑一声不说话,崔嬷嬷道,“王妃娘娘见王爷还得等你个奴才回禀?”

      屋里阮棠叹口气,不紧不慢地从浴桶里出来,略微擦了擦,刚刚穿上中衣,王妃已经带着一群嬷嬷丫鬟进来了。

      “王妃有什么事,不如去厅里说罢。”阮棠勉强笑了笑。

      这外书房小小的一处院落,两边是抄手游廊,一排五间屋子,往常兄弟朋友来顶多在中间的厅里坐坐,如今王妃带着丫鬟直接闯入了最里面的卧房,阮棠便有些不喜。

      王妃出身江南世家,闺名余越兰,样貌并不出众,胜在肤白,也算有一二姿色了。

      王妃站着不动,阮棠一边披上寝衣一边抬脚往外走,丫鬟们纷纷红着脸避让,王妃也只得扶着丫鬟的手跟在后面出了卧房。

      厅里中间摆了一对黄花梨的官帽椅,一张黄花梨的镶云石长方桌,底下摆了两排四张椅子,简单得不像是一位亲王的书房。

      山云沏了茶退出去,阮棠慢吞吞地喝了口茶,“王妃这么晚了,是有什么急事不成?”

      余越兰在右边椅子上坐下,语调平平地道,“两位侍妾都有了身子,难得王爷在家,特来跟王爷商量一下,都是当初父皇赐的人,还是跟父皇也说一声得好。”

      “等生下孩子来再报喜也不迟。”阮棠漫不经心地道,“既然有了身孕,就不要让她们立规矩了,收拾出来两个小院落,让她们在里面只管安心养胎。”

      余越兰恨得牙根发痒,她成亲八年,有一半时间王爷是歇在她房里的,虽然床笫之事并不频繁,但两人也称得上是相敬如宾,好在王爷并不好色,府里也没左一个右一个地添人,哪怕一直没有身孕,余越兰也认了,反正王爷不急,只当孩子的缘分未到吧。

      只是这半年来,王爷只有初一十五歇在自己房里,对夫妻情事也颇为冷淡。仔细想来,这反常是出现在永平公主因为驸马断袖闹到皇上面前之后的,她不是没想过王爷是不是突然断了袖,可是今年选秀府里照例进了两个人,没想到竟然这么快都怀孕了!简直是狠狠地打在余越兰脸上的两个巴掌。

      她尽心尽力地打理内院,八年来阮棠一直不冷不热她也认了,只是两个新进府的两个侍妾这么快怀孕,阮棠还这么宝贝她们,余越兰觉得自己已经忍无可忍了,冷笑道,“等她们生了孩子,是不是要请封次妃,不过次妃位置只有一个,王爷偏爱哪个,提前跟我说,我也心里有数。”

      本朝规矩,太子立两位次妃,亲王一位次妃。

      阮棠心思全在林如海的变法上,不欲与王妃周旋,便道,“王妃说得这是什么话,等孩子出生,自然是抱到王妃那里养的,请不请封次妃有什么重要,到时候看王妃的意思罢。”

      余越兰一愣,王爷这是什么意思?皱眉道,“这不妥罢,我又不是那等不容人的,母子天性,何必拆散人家。”然而阮棠淡漠的态度又让她心惊,刹那间,女人的直觉让她醍醐灌顶,面前这个年轻王爷,心恐怕并不在这个王府里。

      阮棠仍是云淡风轻的一张脸,起身走到外面吩咐韩单道,“你去良医所看看,把轮值的太医都叫来,给王妃把把脉,现在就去叫。”

      韩单答应一声去了,阮棠回身笑道,“本王陪王妃回去吧,等太医来把脉就知道了。”

      余越兰心有不祥的预感,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而阮棠已经走了,众丫鬟忙扶着余越兰颤颤巍巍地回了正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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