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青》杨悦兮

3、第 3 章

　　春光下，峨儿穿着绣了大团牡丹花的红色襦裙，坐在花园的秋千上。不远处贺兰与扶南正闹作一团。金陵则坐在靠近她的石凳上与她说话。
　　??一阵玩笑过后，金陵忽然叹起命运多舛：“如今时下里盛行在自家养乐工舞伎，我们就是达官贵人们的玩物，虽说身份比婢女略高一些，但终究还是个奴才。命好一些的留下来做偏房，不过大部分还是等年纪大了以后被遣散出去。我们四个本是皇上赐给公子的礼品，和你一般大时就过来了。本以为其中总有能得到公子宠幸的，结果公子根本就没这心思。现在我们的年纪也都大了，即便是出去了也难再找到好人家。你还年轻，长得又漂亮，千万不要想着留在这儿，姑娘家最耽搁不得的就是青春。”
　　??她貌似赞同地眨着眼，可她终究还是陷在这一场里了。她一定是爱上了那薄凉的男子，否则不会单是想到踏出这府门，从此与他再不相见，她便觉得一切都变得无意义。
　　??金陵左右看看，凑到她耳边轻声道：“雷海青和谋权篡位的安王爷是一伙儿的，他们都是心狠手辣的人，为了权力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他现在的官位就是从他师父手里夺来的，全长安的人都知道，他是他师父一手扶持起来的，长成之后他倒反咬一口把人家赶到凉州去了！这种欺师灭祖的人注定要遭天谴，所以千万不要等到株连九族的时候把自己命也白白搭进去！”
　　??峨儿看了她一眼，没有作任何表示。她心里其实有一万个不愿意，虽然只是几面之缘，不知为何她就是不肯相信他是众人口中的罪人。
　　??疏勒端着一盘水果从园外跑进来招呼：“我从厨房偷来了香瓜！大家快来吃啊！”
　　??女孩们一哄而上跟着她钻进屋里，峨儿一人留在原地，心中仍旧有些忿忿不平。她双脚用尽全力在地上一蹬，秋千带着她晃动起来。
　　??即使全天下的人都要与他为敌，她也会相信他。
　　??她微笑着勾起足尖伸直腿，仰头面向太阳，红色衣袂在半空中翻舞飞扬。
　　??雷海青在园外看到一幅精美的画，女孩天真无邪的样子像一把淬了毒的利剑，直直插入他心中。这女孩就是有让他卸下心防的本事，她所带来的熟悉感似乎可以追溯至很久很久之前，熟悉得仿佛是他的左右手，是与生俱来的。
　　??秋千上的女孩依旧闭着眼睛享受阳光，丝毫没有察觉正有人站在几步之外，为她的纯真而心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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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散朝后，隶部侍郎孙尤从后面追上来与雷海青寒暄。雷海青心中明镜儿似的清楚他想做什么。果然，话不出三巡他便表明来意。
　　??“我这里有一把天竺国的五弦琵琶，听说是从东汉传下来的，我不怎么懂音律，搁在我手里就是暴殄天物。雷大人是行家，只有您才配收着它。”
　　??雷海青淡淡一笑：“有什么话请直说。”
　　??孙尤看他脸色没有什么异样，心中便稍稍有了底：“我想用它换大人府上的一个人。”
　　??这登徒子果然露出了狐狸尾巴，孙尤好女色是朝中出了名的，前些日子的筵席上就已经醉酒失态，不想这事还被他一直挂在心里了！
　　??他强忍怒气道：“孙大人指的是哪个？”
　　??“就那个弹琵琶的姑娘，家母闲暇时就爱听琵琶，我看那姑娘弹得不错，不知雷大人是否能给家母这个面子。”
　　??瞧着这蠢物垂涎三尺的样子，雷海青怒极反笑：“虽然不知您说的是哪一个，但不巧的是，那天筵席上我听到乐曲中出现纰漏，在下的性情您也知道，只要把曲儿弹错的人，我府上是绝不会留的。所以筵席一散我就把她们全部撵走了。”
　　??孙尤稍嫌发福的脸顿时布满失望之色：“哎哟，可惜了可惜了……”
　　??纵然胸中怒火熊熊，他却仍旧带着一脸平静的笑意：“若令堂大人真想要听琵琶，我可以为她物色一个。”
　　??孙尤的神情立即又有所转晴。
　　??“皇上手下琵琶弹得好的大有人在，回头我看是否能为孙大人求一个出来。”
　　??孙尤一听面露慑然，连连推脱道：“不劳雷大人费心了，我自己想办法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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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雷海青在府中一路走，一路狠狠褪着身上繁缛的衣裳，黑金笼冠被随手甩入院角，紫色一品对襟大袖朝服也踩到了台阶下，腰上的玉佩组授更是被砸得粉碎。
　　??主子修罗俯身一般与平日里谦和有礼的样子判若两人，管家从未见过他发这么大的火，小心翼翼地跟在后面拾捡着衣物，跟到屋门口时就不再敢上前了。
　　??暴怒中的男子换回平日里穿的靛青色长衫，喝了口凉茶顺顺气儿后，才把在站门外不知所措的管家叫进来道：“你去找一些好人家，月底前把住在侧园里的那几个乐工嫁了，有人问起时就说她们在筵席上出了错，被我撵出府了。”
　　??见主子已经恢复成往常的模样，管家这才放宽心。听到要嫁府里的乐工，他忽然私心一起，满脸堆笑道：“既然如此，那就让我侄子娶了峨儿姑娘吧！他在洛阳城里做木匠，人也……”
　　??雷海青的脸突然冷若冰霜，周身散出的凛冽几乎要将这一室的空气凝住。管家暗暗打了个冷战，噤若寒蝉不敢再说下去。
　　??他居然忘记峨儿也是个乐工！他早已把她放在心底良久，对她的熟悉感竟让他有了她早已是他的人的错觉。雷海青心中暗暗自嘲，搁下手里的茶盏缓声道：“峨儿还小，就先留在府里，挑个安分的丫鬟服侍她。今后府里再招募歌舞伎的时候不再要女子，你下去罢。”
　　??察言观色的管家冷汗涔涔而下，他终于明白了主子的心思，幸亏自己收得及时，倘若再多说上几句，连他自己都保不齐是否能囫囵着出这间屋子。
　　??雷海青靠在椅背上闭住眼睛，脑中浮现出她稚嫩的额头，清亮的眼睛，还有微笑时唇边浅浅的梨漩。不出半日他已为她动了两次怒，他开始暗暗钦佩起她的好能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