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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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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石榴花开的时候,侧园里的小筑被修整一番,成了她一个人住的地方。和她一起的四个女孩相继离开尚书府,有的嫁给富足的小生意人,有的嫁给吃皇粮的捕头。世事或许就是这么难以预料,她回想起金陵说过的话,不知她离开后会不会后悔曾那样评价雷海青。
??身段曼妙的女子猫儿一样无声地踏进来,声音宛转如黄莺:“公子果然是被迷住了,遣走了所有的乐工却单单留下你。”落在轩窗上的鸟被惊得扑棱一声飞走,她转过头去,确定自己还记得这个身影。
??她就是雷海青的妾。
??峨儿刺猬一般抖起无数的刺,把自己防备得严严实实。并非她醋意横生,想必不会有人能真心接受自己的情敌吧。
??一身红绡轻纱的阿翘踩着优雅的步伐,绕着她上上下下打量,最后用纤纤素手遮着嘴吃吃笑出声:“模样倒是不错,只可惜,是个哑巴。”
??向来温顺的峨儿突然迸出恶狠狠的眼神,她讨厌这个气焰嚣张不懂收敛的女人。
??“别这样看着我。”阿翘捧着胸口道,“公子可不喜欢女人脸上露出这种神情。”
??在一旁沉默的小丫鬟看不下去了,恭敬冷淡地对她说:“阿翘姑娘请回去吧,公子散朝回来后找不到您会生气的。”
??“找我?找我做什么。”阿翘冷笑一声,抬起手,染着红蔻丹的长指甲轻轻刮过峨儿的脸,然后双手捏住她的肩膀把嘴凑向她耳畔,以冷森森的声音道,“他在我身上时,声声唤的可都是你的名字。”
??她先是愣了愣,而后才明白她说的是什么,脸庞瞬间羞成胭脂色。
??离开之前,阿翘扶着门框回首道:“在这府里,男人只有一个。所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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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她藏起来日日前去探看,女孩像只乖巧的金丝雀,安逸地生活在这所院子的最深处,从不闹着要出去。她或伏于案前用锦笺抄燕乐半字谱;或洗净了手坐在轩窗下刺绣;有时也卷起织锦花边的袖子弹琵琶;他将自己收藏的所有琵琶谱拿来给她弹,从此她只弹琴给他一人听。在他眼中,她的一举一动都恬静愉悦,从朝廷带回的污浊戾气总能因为见到她而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坦然接受这片刻的安宁,即使相顾无言也无所谓,他心甘情愿微笑着追随她的身影。他在默默地等着,期盼她能再长大一些。
??遇到雷海青之前,她从未想过自己是否还能活得过明天。她什么都没有了,失去了父母,丧失了语言,对于近乎废人的她而言,根本不敢妄言奢求。如今这幸福唾手可得,她在他宠溺却迟迟不肯靠前的目光中沉沦下去,小小的贪婪从心底破土而出,她想要一直这样活着,她想每日都能见到他,即使没有自由也无妨。
??夏日午后,雷海青抱着一坛酒踏落英而来。只见峨儿正蹲在辟出的池塘边,兴致勃勃地看家仆们在里面采荷。曳地的裙摆撩到腰间,纤细洁白的小腿就露在外面,上头还沾了些泥巴。
??他绷起俊脸上前把她拽进屋,训斥道:“有什么可看的,跌下去怎么办?”
??女孩摇晃着身子笑嘻嘻地撒娇,此时他想起张幡绰曾揶揄他的话:真不知你到底是把她当妻还是当女儿。
??峨儿满脸谄媚的笑容,乐得见他生气时的样子。
??雷海青拿她没办法,伸过手去摸摸她的头道:“尝尝这酒,和着桃花酿的。觉得好喝的话我再送来给你。”
??屋中其乐融融,屋外却有人攥紧了拳头,染着蔻丹的指甲几乎要掐进手掌里。
??阿翘一脸冷笑却紧紧地咬着牙。桃花醉,是要用五十年的极品女儿红做酒坯,和以南山中三月初放的桃花酿就,由于材料有限,所以酿成一坛最快也要两年时间,就算是皇帝想喝也得等。她曾向雷海青求过此酒,被他几句话搪塞了去,不想倒被这黄毛丫头抢了先。
??她气恼地离开,途中遇到前来拜访的张幡绰。这位镇北将军是府上的常客,他一来,雷海青必定会关起房门与他商讨要事,不准任何人靠近。
??“阿翘姑娘,你家公子呢?”张幡绰拦住她问。
??“我看您还是回去吧,他现在可没心思管朝里的那些滥事。”阿翘恨得牙根痒痒。
??张幡绰顿时一副了然的神情,雷海青的心思他这生死之交怎能不知道呢?依雷海青六亲不认的性情,若非爱到极致,又怎能准许自己儿女情长。
??“我有要紧事,容姑娘帮在下通报一声。”张幡绰客气道。
??阿翘乜着眼道:“他在东侧园子那小哑巴房里,要去你自己去!”说罢抽身离开。
??管家此时正好迎面走来,热络地招呼道:“张将军来了!是要找我家公子吗?您先进去歇着,小的这就去叫他。”
??走到半路,阿翘忽然心生一计。她顺势拉住一个小厮道:“再过一盏茶的工夫,你去找一下峨儿姑娘,对她说公子要她到书房去。”
??小厮点头答应。阿翘则拎了□□半露的锦裙下摆,悄然无息地向雷海青的院子走去。她要躲在墙边茂密的万年青后瞧着,好戏就要上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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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海青刚踏进自己的院落便急促地唤着张幡绰的名字。正在喝茶的张幡绰缓步走出书房门,面色凝重。
??他们没有靠近,一个在台阶上,一个在台阶下。
??雷海青神色一敛,低声道:“怎么样了?”
??“病死在途中了。”
??他的身体轻微地晃动了一下,缓缓闭上眼睛。
??“海青,其实你应该让他知道原由……老尚书走得不安宁啊。”
??良久,雷海青才沙哑地开口:“师父是个直性子,安王又疑心太重,我怕走漏了风声安王会杀他灭口。流放毕竟能保全性命,事成之后还能再回来……我终究还是害了他……”
??他像是被抽离了魂魄似的坐到台阶上,张幡绰叹息着把手搭上他的肩膀。院中陷入一片死寂。
??“皇上怎么说?”雷海青道。
??“事成之后会为他追加名号。”
??“人都死了,要这些名号还有什么用。”
??“想开些,这也是战争。”
??雷海青将脸埋在双手之中,他的师父含恨离开人世了。自半年前安王蠢蠢欲动准备篡位以来,他便身负圣托接近他。安王是当今皇上的手足,党羽众多狡猾之至,要杀他必须取得足够的消息与证据。为此,他以“不甘于做一个司乐大臣,跟随王爷可得荣华富贵”为由,并以自己师父的官职与性命作条件,换来了安王对自己的信任。
??为了金钱与权力就能六亲不认的人最容易操控,再加上雷海青睿智稳健又有深藏不露的好功夫,将来一定可以为他所用。安王当前最想要的就是这种人,于是不假思索就将他收于麾下。
??后来安王栽赃罪名在老尚书头上,胁迫皇帝将其斩首于市。事先雷海青已经请求皇帝从轻发落,师父这才改判流放。
??“兵力都调齐了吗?”
??“是。”
??“告诉皇上,下月初十是安王的寿辰,所有叛臣都会集到他府上。他准备好了龙袍要在那天试穿,摒弃以往搜集的证据不说,单这一条就足够他喝上一壶。届时皇上可下令将安王府围住,尤其是西北角的暗道出口,你亲自带人去那里把守。”
??藏在万年青后的阿翘本想让峨儿在他们谈话时误闯一次,令雷海青对她心生厌恶。不想峨儿没有等来,自己却听到了这天大的机密。她抖了起来,衣袖轻微地碰到树叶。
??“谁?”雷海青怒喝一声,身形如鬼魅般迅速地来到她身边,单手紧紧锁住她的喉咙。
??被掐得从地上悬空而起的阿翘,边踢腾着腿边断断续续哀求:“公子…饶…命……”
??他面无表情,也没有半丝放手的意图。
??昔日的恩情与缠绵来不及回想就如露水般消失殆尽,原来她只是他的玩物,他的心中从来都没有留过她的位子。阿翘的脸色由铁青转为灰白,心有不甘地拼命挣扎,临死前目眦尽裂地瞪住门外姗姗来迟的女人,四肢渐渐僵直,头一歪,软软地垂下来。
??峨儿散开了头发刚浸入浴桶中,一个小厮便在外头喊着说雷海青要她到书房去。好不容易才烧好的热水这下全浪费了。她老大不情愿地跨出来,磨磨蹭蹭地擦干头发穿好衣服,一步一挪地去见他。谁料就在院门外,他杀人的样子和阿翘临死前狰狞的面孔悉数落入她眼中,她倒抽着气将双手捂到嘴上,脸色变得煞白。
??侧压在万年青上的阿翘正好面向她,凸出的眼珠远远盯来。她被吓呆了,急促地呼吸着。阿翘凶恶的眼神似乎定住了她的灵魂,让她的眼睛无法从她脸上移开。
??雷海青见状,冷着脸向她走来。
??他也要杀了她么?她突然心如刀绞。更可怕的是,她虽然惊恐地眼泪大颗大颗滑落,但心里却一点都不想逃。
??雷海青上前一把将她按入自己怀中,用手掌遮住她的视线,低咒道:“该死的!你来做什么!”然后冲站在一旁偷笑的张幡绰怒道,“还不快找人把那尸首抬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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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山上,菊花开满的时候,她看到了父母的尸体。
??已经支离破碎面目全非,是被一群狼攻击的。若不是被人发现得早,恐怕连骨头都找不到了。
??村里的媒婆说服她嫁给一个地主做妾,她抵死不从,逃了出来。
??那年她十四岁。
??从燕山走到长安,她用了两年的时间。
??当初她并不明白心里为什么总有一个声音要她去长安。
??现在她知道了。
??她千里迢迢而来,为的就是与他相见。
??她从未见过传说中他利欲熏心的表情,也没有见过他贪得无厌的样子。他永远是温和地站在她身边微笑着。
??可是,她见到了他杀人的样子……
??“峨儿。”他抚着靠在自己怀里的女孩轻呼。
??她怯怯地抬头看了他一眼,忽然想起阿翘临死前的眼神,又敛下双眸。
??这小女孩被吓坏了,自他把她抱回房后,她就一直这样愣愣的。他的心被揪起来,第一次有了不想死的念头。原本接下皇帝的圣旨后他就将生死置之度外了,可是现在他无法不贪生怕死,他要长命百岁地活着,他必须要死在她的后面。他要穷尽一生来保护她,失去挚爱的痛就让他一人来承担。
??雷海青把她抱得更紧,目光投向镂空轩窗外的蓝天:“忘了你所看到的,只需记得我爱你就好。”
??怀里的女孩身体一颤,他说,他……爱她?
??“过不了太久,我们就可以离开这里,我们到北方去。母亲说,那儿有一望无际的蓝天和草原。”他低头在女孩发上印下一吻,“北方的游牧民族驯养名叫海青的雕,专门用来捕捉一种珍禽,你知道是什么吗?”
??女孩摇摇头。
??“是天鹅。”
??女孩蓦地睁大双眼。
??“所以……”他用手抬起她尖巧的下巴,替她拭去泪水,“你此生注定是我的猎物。”
??温热的吻毫无预示地落在她的唇上,这一瞬他们都惊住了,他们仿佛在无意间发现了生命中最珍贵的宝藏,并发誓,今生今世再也不会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