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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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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前,小厮端来豌豆黄和杏仁酥还有一壶上好的碧螺春,对她们道:“晚上要来的官员多,公子可能会与他们喝上一阵子,管家打发我送些茶果来让姐姐们先垫垫肚子,等宴飨完毕后厨房再送来好菜。”
??金陵点点头示意他放下,先挑出一块最大的杏仁酥递给新来的小姑娘。女孩们边吃点心边说着合奏中的不足。
??抿了一口茶后,金陵小声嘱咐:“晚上都仔细着点,礼部在朝中掌管的就是典礼宴飨,说句不恭的话,礼部尚书府上乐工的技艺就得和皇宫里的梨园不相上下,回头别让外人笑咱们公子虽是大司乐出身,手下却没有一个像样的乐工。”
??吃罢茶果,女孩们在铜盆中洗净了手各自妆扮去了。
??她从未见过这些花哨的脂粉,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金陵瞧见了,扳过她的脸,敷铝粉,扫胭脂,画黛眉,涂唇脂,最后在她眉心贴上一枚鱼腮骨制的梅花形花钿。扶南停下手里的活儿,带着一脸惊艳往这边走来,上前一把捧住她细致的面庞左右打量:“这妹妹妆扮起来简直要勾了人的命去啊!”
??疏勒笑着频频点头,在旁边一个劲儿地猛看。
??贺兰冷冷道:“这回阿翘在府里恐怕没有立足之地了。”
??门被急促地敲开,小厮站在外头喊:“管家让姐姐们快到正堂去!”金陵应了一声,催她们拿上各自的乐器,然后带着她们疾步穿过花园与迂回的长廊。
??已有一些官员在正堂前的院里谈笑,她的视线穿过院子,直直落到尚书府门口的雷海青身上。他的侧身颀长英挺,缓带轻衫立于夕阳之下,黑底金纹束发带随着他的举手投足隐隐闪光。进门的官员们手持贺礼,或热情或谄媚地向他抱拳作揖恭贺荣升,而他则带着周全的笑容一一迎接。
??仿佛是感觉到有目光毫不掩饰地看着自己,雷海青在应付那些官员的空当朝堂屋的方向望去,只见一个纤弱谦卑的背影一闪而过,且迅速消失在视线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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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壶光转,觥筹交错。她坐在筵席的暗处与女孩们一起合《春光好》。
??她手下轻巧地弹拨着,眼睛却忍不住一直往主位上瞟去。
??坐在主位上的男子自始至终面带微笑,一举一动都圆熟得体,靛青色宽袖常服不纹不纫,淡得发白的橘色灯光更衬得他浓眉凤目,面如冠玉。她的心渐渐沉下去,如同浸入一泓山林里未被人发现的温泉中。她看着他的笑脸,有那么一瞬忽然忘却了人间忧愁。
??左手一滑,不小心按错一个品。她蓦地一惊,心思顿时被拽回,全身都紧绷起来。
??主位上的人正与客人举杯共饮,忽然听到乐曲中出现了不和谐的音,借着酒杯送到唇边的当儿,往帷幔投下的阴影处淡淡瞥去一眼。这一瞥不打紧,在极其不起眼的地方,他竟看到一个资质绝妙的女子,嫩绿色绫罗衣袖顺着扶琵琶的左臂滑下来,露出一片柔白的皮肤。不知是因为弹错了音觉得羞愧还是胭脂太浓,她虽略略垂着头却也掩不住脸颊上的红晕。
??他饶有兴致却又不着痕迹地看着,但那女孩一直都没有抬起头来。
??“雷大人,听说府上有个会跳胡旋的舞伎,可否请出来让我们长长见识?”此言一出,在坐的所有人都拍手附和。
??雷海青这才把目光从那女孩身上收回来,对众人道:“不过是用一尊白瓷从宜春院里换来的,的确有些本领,叫来为大家助兴便是。”
??不到半盏茶的工夫,管家领进一个腰肢纤细媚眼如丝的紫衣女子,红抹额,锦领袖,赤皮带,乌皮靴,十足的夷邦打扮。她冲众人盈盈一拜,小厮将一卷波斯毛毯铺在地上。她踏上去,朝疏勒的方向看了一眼。
??贺兰不屑地“哼”了一声把头别开,疏勒则习以为常地举起羯鼓锤敲击出热烈的鼓点。只见那女子在两尺见方的的毯子上翩然起舞,纵横腾挪两足却不离毯上。
??一舞完毕,众人掌声如雷,抱琵琶的女孩忍不住也搁下怀里的乐器跟着一起鼓掌,被贺兰瞧见了,从旁边狠狠搡了一把。
??有人在掌声中高叹:“自康居国传入胡旋舞以来,下官看过的胡旋没有五十也有三十,大人家的胡旋女是顶好的!”
??雷海青笑道:“过奖了。赏阿翘白银二十。”
??一身胡旋舞服的女子拜谢主子的赏赐,离开正堂。
??“雷大人不愧掌管过宫廷乐,挑选舞伎和乐工真有眼光!不仅技艺超群,连模样也都俊俏得紧。那弹琵琶的姑娘请出来为我伴一曲,我来为各位大人唱《阳关》!”对面有个喝得满面红光的男人站起身,远远地指着她。
??她本能地往暗处瑟缩了一下,硬是把红润的下唇咬得煞白。在座宾客全部好奇地寻找她的身影,她低着头从座位上缓缓站起,眼看那张精致的面容就要从黑暗中曝于众人赤裸的视线之下。
??“不如让我来为孙大人伴奏吧!”雷海青突然提高了声音,引得在座官员忙将头转向他,“今日大家都来为在下捧场,在下也理当答谢各位。”
??只为天子演奏的天朝第一琵琶圣手突然破了例,在众人的惊愕中,雷海青从座位上下来,径直走向愣愣地站在帷幔后的女孩。他伸手取过她怀里的琵琶低声道:“你们先下去吧”,接着换上一张无懈可击的笑脸转身面向众人,“我也操起一回老本行,大家可以一起唱,看是各位的歌声高,还是我的琴声高。”
??在排山倒海的欢呼声中,她心存感激地离开这片乌烟瘴气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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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们回到花园小筑,掌了灯汲了水洗去脸上的脂粉。
??贺兰踢掉鞋子跳上床榻,指着门外气儿不顺道:“那狐媚子我怎么都看不过眼,公子凭什么要收她做侍妾?她那副样子根本就配不上!”
??她听着心头一紧,原来刚刚跳胡旋的女子竟是雷海青的妾。
??“阿翘是青楼的花魁,是公子原本就看上的。不要每天一百个不顺眼,幸亏她只是个妾,若哪天真做了尚书夫人,第一个被赶出去的肯定是你。”扶南边沏茶边说。
??贺兰又把矛头指向疏勒:“你这没骨气的,跟你说了多少次,给她敲鼓的时候要敲错鼓点叫她绊上一跤,你倒好,一次倒比一次强了!”
??疏勒坐在绣凳上梳理着头发没好气道:“我们家公子是做什么的?敲错了他能听不出来?要听你的话咱们都不知道被骂死几回了。”
??金陵不耐烦地呵斥贺兰:“有本事就去把公子的心拢过来,别在这儿□□些下三滥的招。”
??这回换贺兰怏怏地不说话了。
??她洗净了手和脸褪下一身绫罗绸缎,耳畔环绕的都是她们的话。她的心像坠着一块大石头,在见到雷海青第一眼时她就该明白,他是一个轻易就能令女子前仆后继的人,她不该以为只有自己窥视到他令人倾心的模样。他不缺喜爱的人,也不缺被人喜爱。她责令自己的心本分一些,否则……难道眼看着前面是万丈深渊自己也甘心一试么?
??稍顷,府里的厨子亲自送来一桌酒菜,鸡丝豌苗、鲜菇火腿、葱油豆腐、酸辣海参、竹荪汤,还有一笼虾仁蒸饺。女孩们嬉笑着围到樱桃心木桌前,她坐在一边却什么都吃不下,讷讷地喝了一盏又一盏的清茶。
??吃得正欢时,疏勒忽然对她说:“你是不会弹《阳关》吧?幸好今天公子为你解了围,否则那场面多难看。”
??她心中一凛,谁说她不会?且她会弹《阳关》雷海青也是知道的……
??“今天你可弹错了音?”金陵道。
??她一惊,局促地点点头。
??不想她却笑道:“不打紧,筵席上闹哄哄的没人注意到,不过今后可得小心,公子原本就是长安城里数一数二的音律高手,对这个可挑剔着呢。现在……罚你到西边的厨房去讨些酒来,我们要为你接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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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抱着胳膊在冰凉的夜晚行走,黑暗中,房屋花木构成一个峰回路转的迷阵,她绕来绕去居然绕迷了路。
??穿过圆形石门,她立在一个漆黑的院里,静谧中只听得到树叶的沙沙声,脚下舞动的树影如同一只跃跃欲试的巨兽,她一背的寒毛纷纷立起,叫嚣着要她赶紧跑。
??“是谁让你进来的?”耳边突然响起一个男声,她来不及看清是谁便吓得跌坐在地。
??送罢所有客人打算就寝的雷海青,尚未踏进自己的院门就看到一个身穿单衣的姑娘从眼前跑过去。原本他已经摸到腰间的匕首,随时准备杀了这个无声闯入自己境地的人。只是见她在院中不仅没有任何窥探的意图,反而更像落入陷阱的小兽般仓惶,他提着的心稍稍放下。待她一转身,发现竟是是刚才筵席上弹错音的姑娘,虽然已经卸去脸上的红妆,但在月光下,素净的小脸依旧美得令他窒息。
??这真的是他从街上捡回来的那个不起眼的小丫头吗?
??他勾起嘴角伸过手去拉她,她则向后挪了挪,仿佛他是洪水猛兽。
??“你要一直坐在地上么?”他不依不饶地向前跨了一步。
??看躲不过,她这才把自己的手放入他手中,借力从地上站起来。
??他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清香,女孩的手柔软冰凉,像一条小鱼般迅速从他掌中溜走。
??“你叫什么名字?”雷海青低沉的声音在月夜中弥漫开来。
??她低着头,脸颊发烧,心跳快得几乎要昏厥过去。
??“怎么不说话?”
??她的头越来越低。
??他取笑道:“难道是个哑巴?”
??她身体僵了僵,轻轻点头。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语气柔和了些:“我帮你取个新名字可好?”
??她望向他,漆黑的发辫发垂胸前,被月光倾洒的脸透出羊脂玉般的颜色。
??这般可人的模样,刚刚差一点就要被那些酒囊饭袋们看得清清楚楚!他眼神一黯,连自己也说不清为何想将她藏匿起来,仿佛她天生便是他私有物,不让人看是理所当然,没有任何理由。这种强烈的占有欲呼之欲出,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他持起她的长发不假思索道:“就叫峨儿吧。”
??尔后他清楚地看到她眼中毫无预兆地积满泪水,这不是他第一次见女人流泪,但却是第一次为女人的泪水疼痛莫名。
??被赐名为峨儿的女孩猛地向后退了一大步,在他尚未反应过来之前匆忙消失在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