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婴》渝舟

3、二 也不知是不

　　也不知是不是幽谷太安静了些，一个人在这儿呆着，还真就觉着有些阴森。十四仰头看了眼头顶的天空，阴沉沉的，似乎是要下雨了。
　　也不知红衣这番出去要多久才能回来。十四抖了抖身子，觉着有些泛冷，她搓搓胳膊上激起的鸡皮疙瘩，正想起身回屋，突然听见身后一点儿声响，似乎像是人的声音？
　　这地方还会有人来？
　　不过若真是人，那自己也算是有个伴儿了吧。十四想了想，转身循着那声音寻去。
　　隔了溪便是一片茂密的丛林，一眼望去尽是一片墨绿，沉沉地映下来，浓重得仿佛要淌下来一般。十四心里打了个寒颤，忽然有莫名的不安涌上心头，就好像——是被什么东西窥伺上了一般。
　　十四定定神，默默攥紧了手中的短刃匕首，放轻脚步往着方才发出奇怪声响的方向走去，拨开遮挡在面前的叶片，便看见一个浑身是血的男子躺在林间的平地上，一身的衣裳被血迹污了大半，从上头看不出什么来，他头顶倒是还顶着一顶白玉冠，虽说沾染了血色和泥污，却还透着温润的光泽，一看便是质地上乘的好货。
　　这人……怕是不简单。
　　十四凑近了几分正想仔细瞧瞧他，奈何四周光线太暗，瞧不清楚，只能隐约瞧见那人脸上似乎有什么，十四琢磨良久，终于还是把人带了回去。
　　怎么说，也是个伴儿不是？这般想着，十四便将人半拖半拽地给带回了木屋。
　　好不容易将人拖拽到了屋里搁在床上，十四又盯着那人满身的污渍犯了愁。那一身华裳染血，上头隐约可见金线描边，那得是名贵人家才有的东西，那脸上的血迹拭去之后，露出一张俊俏的脸来，剑眉星目，挺鼻薄唇，光洁如玉，鬓角却有一团浅浅疤痕，仔细看去，还能看清那是一个字，“罪”，一笔一划纵横交错，触目惊心。
　　这人到底是什么身份？
　　十四也是摸不准了，虽说现如今江湖与朝廷几可相抗衡，但能这般明目张胆在人脸上刻字的还是少数，尤其是这个“罪”字，怎么看怎么像是……朝廷那边流放的手笔。但这也说不通，按理流放罪犯，或西南或东北，都是靠近边域，幽谷临近中原，怎么说——流放都流不到这儿来啊。
　　饶是十四将自己的脑子翻了个遍也没能想出这人究竟是什么来历，只能将其先放在一边，恹恹地替人打理身上的伤口。
　　十四毕竟不同红衣浸淫药物已久，这十余年来，她几乎连药材也不曾碰过，更别说替人医治，所以她口中的打理，也不过是替人褪去身上衣物再擦拭伤口罢了，导致结果便是……那人直接被疼醒了。
　　于是，李晟在昏迷中被疼醒之后，最先看见的，是一条悠长柔软的曲线，那一方素白在他眼前蔓延开来，到了尽头又有些微的起伏，鼻尖是淡淡的女子清香，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忘了身上还带着伤，下意识就想伸手去看看自己身上的佳人究竟是梦是真。
　　下一秒，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喊骤然划破夜空，在幽谷上空久久回荡。
　　一番手忙脚乱之后，两人终于能够正常地相对谈话了。十四瞥了眼李晟衣上的斑驳血色越发鲜艳，默默地挪开了视线，她也没想到他会突然醒来，自己一惊下手一重就……
　　李晟也觉察了对面佳人的尴尬，以手掩唇轻咳一声隐去面上僵硬，再抬眼，便是一派翩翩公子模样：“在下名李晟，不知姑娘名讳？”
　　“十四。”十四也懒得与他客套，开口便是质问，“你是什么人？”
　　李晟面上的云淡风轻僵了一瞬，旋即带上了愁容：“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李某既从千丈之崖上坠落而大难不死，则过往一笔勾销，姑娘也别再——”还未说完，只见一阵冷光划过，话语截然而止。
　　坐于凳上的十四手还保持着将匕首抛掷出去的姿势，面容似有不快，而那柄原本藏于掌中的短刃匕首，此刻正深深地嵌入李晟身后距离他不到一寸的墙壁上，刀刃尽数没入。
　　李晟瞧见她这一手也是骇了骇，随即听见她的声音淡淡传来：“废话少说，你到底是谁，来幽谷想干什么？”
　　李晟一愣，眼中却迸出了光彩：“你说什么？这是幽谷？”
　　十四眼中有浅浅疑惑闪现，却是轻轻点头算是回应了李晟的问句，她有些不耐地敲了敲把手，把问题又重复了一遍：“你到底是谁？”
　　李晟却仿佛没听见一般，一双凤眸灼灼盯着她，动作迅速地跪在了她身前：“求神医救我一命！”
　　“神——医？”十四疑惑地将这两字念了一遍，询问地看向李晟，“什么意思？”
　　原来，在数十年之前，曾有人误入此地，因着地势凶险，那人进来之时，已是气息奄奄，未曾想到此地竟有人住，那人也是好心，将人医治好通透之后又将人送出此地，那人未曾提及自己名讳，只说了此地名为幽谷，自此，幽谷便成为江湖中人皆向往的医家圣地。
　　“只是不曾料到，这幽谷竟是处于清决山崖下，难怪数十年来众人前仆后继也不见有人寻见。”李晟喟叹出声，拿眼偷偷瞧了十四一眼，忍不住开口，“不知十四姑娘可识得这神医？”
　　十四不动声色地拢了拢眉，却是反问他：“你寻神医作甚？”
　　“说来惭愧，李某少时不懂韬光养晦，锋芒太过挡了人路，一时不慎中了招术，而今不过苟活于世，若是能得神医再造之恩，衔环结草，在所不辞。”
　　十四上下打量人半晌，又开口：“你到底是谁？”
　　“我？”李晟忽的低低笑开，眸光半敛，倒显出几分阴沉来，“实不相瞒，李某姓李名晟，字长安。”
　　李长安？十四悚然一惊，目光在人鬓角那个字上停留半晌，许久才开口：“原是绝命二公子，倒是十四失礼了。”
　　“哪里，不过浮华虚名而已。”李晟嗤笑一声，语气中浓浓的嘲讽多得似乎能溢出来。
　　李晟一言过后便再无话语，十四也不是话多的人，两人便这般沉默了下来，半晌，还是十四先开了口：“神医不巧昨日方才出门，说是要三五日才回来，这些天怕是要委屈你了。”
　　“怎会？”李晟勾了勾唇角，脸上的笑意却更浓几分，“李某自然不在意这三五日，只是怕十四姑娘受了牵连。”
　　十四那时还未反应过来，等她知道那话中的真正含义时，已经是第二日的午时了。
　　“这便是你说的牵连？”十四与李晟抵背而立，看着面前将两人围困其中的十来个黑衣人，面色难看。
　　“是。”李晟手执一柄不知从何处摸出来的白扇，面上依旧是笑意浅浅，“只是委屈十四姑娘要与李某共进退了。”
　　“呵。”十四冷笑一声，率先出手，手中寒芒一闪便径直朝着自己面前最近的一个黑衣人袭去，两人很快地纠缠在了一起，李晟也不甘于后，手执白扇一掌便击退了最前方的黑衣人，只是他无意间回眸瞥见身后十四与人缠斗的动作，却是身形微滞，一句低语消散于唇间：“杀门？”
　　是了，那十四与这一众黑衣人的动作套路，如出一辙。
　　刀光剑影相错，铿锵之声不绝，血色逐渐染上这一方净土，将其蒙上深沉的罪。
　　杀声震天。
　　虽说两人实力尚可，奈何双拳难敌四手，与敌拼杀至午夜，两人已被逼入丛林深处，那些黑衣人已经是第二波，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会有第三波来，这崖底本就缺少光线，再加上丛林掩映变成了纯粹的黑，伸手不见五指，唯有些微虫鸣和鸟儿扑棱翅膀的声音偶尔打破这静谧。
　　他们已经很累了。
　　十四贴身伏在粗壮的枝干上，竭力放轻自己的呼吸与环境相融，好不容易调养好的身上又是累累伤痕。
　　只是可惜了红衣的一片苦心。十四勉强勾了勾唇角，抬眼想看一眼夜空，却被重重叶片遮了眼帘。她恍惚忆起似乎在很久之前，自己也曾这般与人一同在夜间蛰伏，那是什么时候？迷蒙间，十四呼吸渐稳，显然是步入了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