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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2.17 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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蔺淮羿被惊醒的时候,天色尚且只透出一点遥远的白。
他睁着一双眼睛,困意不知何时泯灭得一干二净,他一动不动地躺在那,眼睛望着掀开一点点帘子的帐口,凌晨的光顺着那道口子,落在帐里,一块暗淡的灰。
不知是月光,还是日光。
他一直盯着那块灰蒙蒙的光影,神情恍惚,眼神却十分清醒。
许久,他才仿若真正睡醒了一般,回过神来,动了动僵硬的胳膊。他举起那左手,被捂得略有潮汗的手心顿时感到凉爽,他下意识地又捂回去。
封北漠睡得很沉,他怕是担惊受怕久了,昨夜又千里奔赴厮杀一场,自然是疲惫。蔺淮羿此时不知心中究竟是该有怎样的心情,只觉得莫名的疼痛,躺在他的怀里,却不敢转身去看他一眼,想着他的名字,心中却闷得发慌。
蔺淮羿把毡毯拉起来,给他盖严实了,悄悄起身。
夏日的清晨很冷,蔺淮羿却并没有觉得多冷,他摸摸额头,也摸不出自己是发烧了还是怎样,怕长霖担心,就把衣架上的一件长袍带上了。
一出帐子,寒意愈发浓重,蔺淮羿犹豫地看着远处湖畔飘着的晨雾,还是把衣裳披上了。
他不知道要去哪,也不知道要做什么,想要去那雾气缭绕的湖边,又放弃了,怕长霖知道了生气,于是犹犹豫豫,兜兜转转,左顾右盼,像个不懂事的孩子一样,在大营里走来走去。
日头慢慢地高了,光线也慢慢亮了起来,从城墙边传来一阵声响,几只鸽子扑楞着翅膀送信来了。
蔺淮羿愣愣地看着鸽子,陆陆续续地往营地西边的信使房飞去,几只小小的影子凑做一团,看上去十分热闹。他拉拉身上略长的袍子,迟疑地回头望望营帐,犹豫半天,才慢慢地向信使房走去。
新回来的鸽子十分乖巧地在草窝里蹲着。蔺淮羿站在门口,陌生的气息惊扰了鸽子们,它们不安地来回挪动着爪子,叽叽咕咕地小声絮叨起来。蔺淮羿手足无措地看着它们,迟疑着伸手去拿陶罐里配好的鸟食,还没等他走过去,鸽子们就向他扑了过来。
鸽子光滑而温暖的羽毛蹭在他的手背上,叫他原本就茫然恍惚的精神更是游离沉醉。他就站在那,低着头,看着几只灰的白的鸽子,在他手边蹦跳啄食,黑亮亮的眼睛天真烂漫地望着他,望着这个呆立着有些冰凉的人,把他当做了一棵会动的树似的,在他手上蹦跳,在他肩头休憩。
蔺淮羿出神地看着手中细碎的鸟食被慢慢啄食干净,许久才注意到其中一只灰色的鸽子,脚上绑着的一只小小的铜管,上边是印刻的苍云的门派图样。
他像是终于找到了事情一样,急忙把铜管摘下来,紧紧握在手心里,踉跄着有些发麻了双腿往回赶。
还没进帐里,就听见里面说话的声音。
封北漠:“……我感觉他有点烧……”
牧枕云打断他:“那你也不能去,别再刺激他了。”
“可是……”
牧枕云:“今天李小草就能到。”
蔺淮羿站在门口,不知是该进不该进,低着头挪到了帐口,立刻被封北漠一眼瞧见了,快步过来一把抓住了胳膊:“怎么回事?走得这么热还穿这么厚?”他一边说着,就已经上手给蔺淮羿解开外袍,头也不回就不知是冲着谁说了句“快去烧壶热水,拿条汗巾来”。
牧枕云皱着眉头在边上看着,听了这句,不由得挑起眉毛,一脸要抽筋的样子,却老老实实放下手中的茶杯,站起来就要弯腰去提水壶。
被刚刚进来的明贺看见,赶忙上前代劳了。
蔺淮羿一直低着头,像做错事的孩子一样,要站在那准备挨骂。看他这模样,封北漠倒也不敢再多说一句。给他解了厚实的衣裳,摸摸他胳膊,发现体温回上来了,额头却还是略有些烫,怕是伤寒还没好,又怕他热出病来,赶忙拿汗巾蘸着热水,给他敷着额头,擦手擦脸。
蔺淮羿一言不发低着头盯着鞋子,这样子叫牧枕云有些担忧,不知为何,此时的蔺淮羿倒像是个十多岁的孩子一样,他昨个夜里突然想到,莫非蔺淮羿再次失忆了?可是看他不吵不闹的样子,又不像。
他左思右想着,想说点什么平心静气的话来,让他缓一缓这样惧怕的神情。还没等他开口,蔺淮羿自己怯生生地抬头了,他小声说:“我去鸽房了。”
封北漠听了这话,先是一愣,才回味过来他这是怕自己生气,才搞出这么一副认错坦白的样子来,于是连忙安慰他:“我知道的,哨兵看到你了,你这会儿还烧着,再去睡会儿病好得快。”
蔺淮羿仍是低着头,老老实实地点头,又盯着鞋,任由他摆弄。盯了一会儿,才想起方才那只铜管装的信,赶紧拿出来递给他,小心翼翼地偷瞥了他一眼,迅速再低下头去。
他这模样封北漠实在不忍看,没有一句责难,没有表露出的愤怒,甚至连一丝难过也没有在表情中显露出来。
但是他很明白,蔺淮羿心中早已满是哀伤,而他这样胆怯小心的样子,反倒像是害怕别人会苛责他疏远他一样,胆怯中分明透露出讨好。
仿佛他已经一无所有。
封北漠知道,他果真把一切罪责都归咎于自身,而他没有再次崩溃,也没有再次放弃记忆与名字,只是因为还有眼前的自己存在。
为了爱人的需要,微弱地保持着自己人生中还算天真的模样。
他那怯生生地眼神,封北漠一眼也不敢多看,心如刀绞一般,也不知道该怎样应对,也强撑着伪装天下太平,妄图把他和自己都留在这样虚幻的戏剧中。
封北漠把信抹开,立刻被上面短短的一句话惊得脑袋发懵,他随即问蔺淮羿:“你看过信吗?”
蔺淮羿摇头。
封北漠暗暗松了口气,向牧枕云瞥了一眼,却不巧这时一直作乖巧状的蔺淮羿抬起头,看到他那皱着眉头担忧的表情,就小心翼翼地问:“发生什么事了?”
封北漠:“没,没什么,我等下回去一趟就行。你在这待着,乖乖听云崽的话,我估摸着半个多月就能回来。”
“这么久?”蔺淮羿睁大眼睛看他,半个多月,怕是到时候叛军都早已被平定了。
“嗯,是我们内部有些事情……风叔家的二娃要成亲了……”他磕磕巴巴地说着,脑子里迅速搜集着可用的借口,一面又看似满不在意地把信往铜管里塞,却没成想,原本一副胆怯模样的蔺淮羿,劈手就将信夺了过去。
“阿肃!还给我!”封北漠想也没想,站起来就想要跟他抢,伸出手半路上又硬生生地换了方向,撑在桌子上,一手攥住信不叫他看。
蔺淮羿抬眼看他,这样近的距离,他清楚的看到蔺淮羿眼里的茫然,像是什么都没有经历过一样纯真的茫然。
他像个孩子一样,仿佛不知道自己做的是对是错,他只是不由自主地担忧,而此刻他的眼里连担忧的神情都失去了表达的机会。
而封北漠心里只是惧怕,也焦急着要赶紧回去,他看向牧枕云,向他求助。牧枕云此时也摸不清怎么介入这两人之间的交流,蔺淮羿的反应总是出乎他的意料,虽然他佩服蔺淮羿这种死扛的承受能力,但这也给他的分析带来了困难。
“……你这……”牧枕云在心底里翻了白眼,真想说一句你这编不下去已经露馅了就别装了,但是立刻就被封北漠死死盯着,于是勉强补了句“……最近也没有听说苍云有什么大事。”
“最近苍云的大事,不是只有薛溪莛的事?”蔺淮羿平静而胆怯的神情,逐渐有了精神似的,焦急地问:“是不是他的事?他怎么了?”
没想到竟然被他这么轻易地猜中了,封北漠不自觉地连手都抖了一下,蔺淮羿抽出握着信的手,不由分说地打开。
“阿肃!别看!”封北漠抓住他的手腕,却被他一把挥开。
梦像是醒了。
维持了仅仅不到一天的,一个纯真的,粉饰太平的梦幻的,黄粱一梦,此时被那双墨色的瞳孔中透露出的绝望,撕裂,粉碎。
封北漠从未见识过这样绝望的神情。
他也从来不想见识这样的神情,更不愿意这样的神情出现在他爱的人脸上。
这短短的一刻钟,他明白了,他的爱人已经把一个在心中虚幻设计的完整的世界,期望并且投射在了别人身上。
只要别把他叫醒就好。
只要给他粉饰太平的借口就好,哪怕即将要死去的人,静静地悄悄地死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只要不要让他知道这虚幻世界外的一切现实,就好。
青年包扎好的手掌心中,躺着那方细细的纸条,上面只有一句话:薛溪莛病危,速归。